我攥着钢笔帽撞开顶层办公室门时,左手食指被金属棱角割开一道口子。血珠渗进螺纹,疼得我指尖一缩。
三年前我恨自己没拦住父亲签清算文件,两年前我悔自己把旧仓钥匙交给程明远,昨天我憾自己没早查开曼那串号码。血腥味钻进鼻腔,冷风从落地窗缝割过下颌,手机屏幕亮了。
加密信息只有七个字——“欢迎来到真正的猎场”。发件号码乱码,归属地开曼群岛。我拇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三秒。
“苏青,锁死核心数据页,立刻。”
我对着接通的话筒说,声音压得极低。电话那头键盘声炸开。
“无翼,你那边几点?”
“凌晨两点零七。”
“出事了。”
“平台境外IP访问量三分钟涨了四十七个百分点。”
“来源集中,目标明确,都在核心数据页。”
“给我十分钟反追踪。你先别动数据。”
“嗯。”
“发信息的人,用开曼号码。”
键盘声停了。静默五秒。
“开曼……程明远入狱前那张字条。”
我没接话。窗外灯火落在我手背,一格一格,像牢房栅栏。红色光点还在跳,每一个都在替我数,时间不多了。
“开曼号码不是第一次出现。”
“程明远字条写的是‘猎场见’。”
“现在猎场开门了。”
“门是谁开的?”
“查。我要门牌号。”
“明白。”
“别用平台内网。”
“我用加密通道。”
“十分钟后不管查到什么,先告诉我访问路径。”
“好。”
七分钟后苏青回电。屏幕右上角跳到02:14:33。
“查到了。访问源伪装三层跳板,最终落地在开曼一家匿名基金。”
“名字叫MeridianCapital。”
“近三个月,它通过壳公司收购你三家核心供应商少数股权。”
“哪三家?”
“华远物流,德茂药材。”
“还有你父亲旧仓所在园区运营方20%股权。”
我目光定在红色光点上,视网膜像被灼烧。父亲旧仓,又是那个旧仓。
“他们在拆我的地基。”
“从供应链源头,一层一层往上剥。”
“比程明远狠。”
“程明远放火,他们先浇油,再等你自己烧。”
我拧开钢笔帽。“咔哒。”再拧紧。
“盯住那三家资金流向。”
“每笔超过五十万,我都要知道。”
“已经在盯。”
“MeridianCapital注册时间?”
“三年前。你父亲破产清算后第七天。”
“股东名单?”
“三层壳公司,最上层信托。”
“信托受益人?”
“加密。需要法院令。”
“先不动法院。盯资金。”
“无翼,他们买旧仓园区20%。”
“为什么是20%?”
“刚好够触发重大事项否决权。”
“他们不要控制,只要否决。”
“对。卡你供应链喉咙。”
“陆景铭那边……”
“怎么了?”
“他让我转告你四个字。”
“小心祖父。”
钢笔帽停半圈。车灯扫过玻璃,我的脸被切成两半。
“他为什么不直接发给我?”
“消息撤回。然后走工作渠道发公开邮件。”
“落款多打了一个句号。”
我打开邮箱。最上面那封,正文只有一行,关于入驻陆氏核心供应商名录流程确认。落款:“陆景铭。”下面多一个句号。
只有我注意过这个格式。第一次合作,我纠正他,正式公函落款不加句号。他当时笑,说记住了。
现在他把记号塞进字缝。我没回复,切回数据大屏。
“通知技术团队,二十分钟后会议室集合。”
“启动透明数据防御预案。”
“什么级别?”
“最高级。核心库存数据全部区块链存证,全链路公示。”
“每一笔库存在哪个仓、哪排货架、何时入库、何时出库,全部上链。”
苏青沉默两秒。
“你把家底全摊开。对手也在看。”
“对。让他们看。”
“他们制造恐慌,靠信息差。”
“把信息差抹平,恐慌就没弹药。”
“可你父亲当年……”
“我知道。”
我声音在空旷里荡开。
“我父亲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电话那头安静。苏青吸了一口气。
“好。我去叫人。”
挂断。办公室重新静下来。红色光点还在跳,像远处猎场里一簇一簇野火,烧得无声无息。
我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钢笔帽。拧开,拧紧。指腹茧子蹭过金属螺纹,粗粝触感让我想起父亲书房那支旧钢笔。他写字也这样,拧开,拧紧,再拧开,笔尖才落纸。
我闭上眼。三秒。
窗外有救护车声从高架掠过,红光扫过天花板,又灭了。我胃里绞痛缓了几秒才过去,指尖还在发麻。钢笔帽在掌心留下凉印,我把凉印贴在桌沿,数自己呼吸。一,二,三。呼吸没乱。但我知道,乱了。
然后拨通陆景铭私人号码。响一声,两声,三声。接通。
“喂。”
他声音很低,背景有纸张翻动声,像在书房。
“消息我收到了。”
沉默。只有呼吸声。
“景铭。”
我把钢笔帽放在桌面,金属磕木头,极轻一声脆响。
“你祖父和开曼那家基金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纸张翻动声停了。很久。
“比你以为的多。”
“也比我想象的深。”
“那你站在哪一边?”
又是沉默。他站起来,椅子腿划出闷响。
“站在你这一边。”
“但我需要时间。”
“他毕竟是我祖父。”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窗外灯火落在钢笔帽上,照出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纹。
“时间我给不了太多。”
“三天。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两天。”
“两天不够。”
“你祖父已经在动我父亲旧仓。”
沉默。
“两天。第二天凌晨两点,我等你电话。”
“好。”
挂断。我把钢笔帽收回口袋。会议室方向传来脚步声,技术团队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数据大屏,红色光点还在跳。我把手抽出来,掌心一道浅印,钢笔帽轮廓,已经刻进去。
转身走向会议室时,手机又亮。苏青短信,只有一行。
“无翼,那个离岸账户——我在你父亲当年破产清算文件里,找到同名记录了。”
我停住脚步。走廊顶灯光白惨惨落下来,手机屏幕发蓝。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
右手中指开始疼。不是刺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痛,像有根针慢慢往外顶。我攥住手机,指节发白。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眼睛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表情。
但我认得出来。这张脸,和十年前殡仪馆见父亲最后一面时,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窗外,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一张铺开的猎场地图。猎枪已经上膛。我不知道枪口对着谁,但我知道——我不会是猎物。
我抬脚走向会议室。皮鞋跟敲地砖,一声,一声,节奏很稳。
手机屏幕又亮。苏青追了一条。
“账户持有人名字,你认识。”
我没有立刻点开。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走廊里回荡。走到会议室门口,手按在门把上。金属冰凉从掌心传进来。我停了一秒。
推门进去。灯光倾泻而出。十二块屏幕同时亮着,每一块显示不同仓库实时画面。技术团队转头看我。
苏青站在屏幕中央,手里攥着一张打印文件。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纸。上面一行打印账户信息。持有人姓名栏里,三个字——
沈建国。
我父亲的名字。
走廊空调出风口嗡了一声。我后颈冷汗被风一吹,凉得刺骨。右手中指钝痛停了一拍,又回来。我把钢笔帽拧开,再拧紧。咔哒。声音落进空走廊,像有人在远处关上一扇铁门。
“旧仓画面权限谁有?”
“园区运营方,还有我们。”
“切断运营方远程权限。”
“会触发合同争议。”
“触发。让他们来谈。”
“旧仓数据上链吗?”
“先上旧仓。每一笔出库,我要时间戳。”
“对手会看到。”
“就是要他们看到。”
我盯着“沈建国”三个字,纸角在指腹下发抖。苏青嘴唇动了动,我没让她出声。我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口袋。金属门把在我掌心留下冰痕。我转身,面向十二块屏幕。屏幕光映得每个人脸发蓝。我说:“预案启动。”声音很稳。但我的指尖在抖。我悄悄把手机翻过来,按下录音键。红点亮起。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