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一家人都有点心不在焉。
爸爸煎蛋的时候,把盐当成糖放了。
妈妈喝粥的时候,拿着勺子发呆,粥都凉了还没喝一口。
依依咬着油条,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她心里有数。
前天夜里她做了那个梦。白衣人叫她回去,她没答应。从昨晚开始,床头柜上的披风热了一整夜,九瓣雪花亮得发烫。
爸妈这个样子,多半也梦到了。
小辞倒是没心没肺,啃着葱油饼,满脸都是油。这小子肯定也做了,醒了估计早忘了。
“爸爸,”依依咬了一口鸡蛋,皱起小脸,“好咸。”
“啊?”苏明轩回过神,赶紧夹了一块自己尝尝,立刻咳了两声,“咳咳,抱歉抱歉,爸爸走神了。”
赵如雪也回过神,放下勺子:“怎么了依依,鸡蛋咸了?妈妈给你重新煎一个。”
“不用啦。”依依摇摇头,看着他们,“你们今天怎么怪怪的?”
苏明轩和赵如雪对视了一眼。
“没什么。”赵如雪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妈妈就是在想剧本的事。”
“我也是。”苏明轩赶紧点头,“爸爸在想新品蛋糕的配方。”
依依看着他们,没拆穿。
装吧。
都这样了还装。
她想了想,放下筷子:“晚上回家说呗。反正大家都有事。”
苏明轩和赵如雪又对视了一眼。
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他们也就不装了。
“好。”苏明轩点点头,“晚上回家说。”
吃完饭,该干嘛干嘛,跟往常一样。
上午,星月小筑开门做生意。
苏明轩在后厨烤蛋糕,赵如雪在前面收银,依依帮着摆盘子递纸巾,小辞跟在她屁股后面跑来跑去。
客人来了又走,热热闹闹的。
好像昨晚那个梦,根本没存在过。
只有依依知道,不一样了。
晚上,关了店门,一家人回了家。
院子里摆着小桌子,上面放着西瓜、葡萄,还有刚烤的小饼干。
小辞啃着西瓜,满脸都是汁。
苏明轩和赵如雪坐下来,看着依依。
“说吧。”苏明轩先开口,“是不是天上那边来人了?”
依依点点头。
“嗯。”她说,“前天晚上来的。叫我们回去。”
赵如雪握着她的手,温温的。
“你怎么想的?”她问。
依依低头抠了抠桌布。
“我不想回去。”她小声说,“我喜欢这儿。”
小辞抬起头,一脸茫然:“回去?回哪儿去呀?”
没人理他。
这小子醒了就忘,说了也白说。
“我们也梦到了。”赵如雪轻声说,“白衣人,回天庭。我和你爸爸……都梦到了。”
苏明轩点点头。
“昨晚。”他说,“一整夜都没睡踏实。”
依依抬头看着他们。
“那你们想回去吗?”她问。
苏明轩和赵如雪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笑了。
“回去干嘛。”苏明轩摇摇头,“天上有什么好的。我在这儿,有老婆有孩子有店,日子热热闹闹的。回去当个冷冰冰的神仙,有什么意思。”
“我也是。”赵如雪说,“天上的我,不是现在的我。那些记忆我都忘了,那些日子也不是我过的。我就认现在这个家,就认跟你们一起烤饼干、一起看店、一起吵吵闹闹的这些日子。”
她伸出手,把依依揽进怀里。
“咱们不走。”她说,“就在人间,好好过日子。”
依依靠在她怀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的?”
“真的。”苏明轩揉了揉她的头,“哪儿也不去。一家人就在这儿。”
小辞啃完西瓜,抹了抹嘴,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去哪儿呀?”他含含糊糊地问。
“哪儿都不去。”依依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就在家。”
小辞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啃饼干。
管他去哪儿呢。
有姐姐在的地方,就是家。
依依低头摸了摸自己胳膊。
披风没带来,可她能感觉到,那九颗雪花在身体里发烫。
暖融融的。
“我真的不走哦。”她小声说,像是对着空气说,又像是对着梦里那个人说,“我们都不走。就要留在这儿,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话音刚落,她心口忽然一热。
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涌了出来。
九瓣雪花的光,从她身上飘了出来,悬在半空中。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柔。
然后,一点一点,化开了。
像雪花融化在温水里,像晨雾散在阳光里。
点点光芒,从空中飘下来,落在四个人身上。
落在依依的额头上,落在小辞的手心里,落在苏明轩的肩膀上,落在赵如雪的发梢上。
暖暖的,痒痒的。
小辞伸手去抓,可那些光从他指缝里钻过去,钻进皮肤里。
一点都不疼。
反而很舒服,像晒了太阳的感觉。
光越来越淡,越来越小。
最后,化作漫天星芒,全都落进了四个人的身体里。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依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原来的手,什么变化都没有。
就是,雪华披风,彻底融进她身体里了。
“爸爸,妈妈,”她小声说,“披风没了。”
“嗯。”苏明轩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它变成你自己的力量了。”
“那它还会回来吗?”依依问。
苏明轩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它一直陪着你,对不对?”
依依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她笑了。
“嗯。”她说,“它一直在。”
小辞啃完饼干,抹了抹嘴,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什么一直在呀?”他问。
“没什么。”依依捏了捏他的脸,“你不懂。”
小辞皱了皱鼻子。
不懂就不懂呗。
有饼干吃就行。
那天夜里,依依又做了个梦。
还是那片云海,还是那座亭子。
穿白衣服的人站在亭子里,看着她。
“你真的想好了?”他问,“不后悔?”
依依用力摇头。
“不后悔。”她说,“我要留在人间。”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傻丫头。”他说,“人间几十年,弹指一挥间。等你百年之后,还得回来。”
“回来就回来呗。”依依说,“那也是几十年以后的事了。现在我要好好过日子。”
那个人看着她,看了好久。
然后,他笑了。
“罢了。”他说,“你说得对。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他挥了挥手。
云开始散了。
“雪华披风已经融在你们身体里了。”他的声音远远传来,“以后,那就是你们自己的力量了。好好过日子,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云彻底散了。
依依站在一片暖暖的光里,笑了。
第二天早上,依依是被香味弄醒的。
烤饼干的香味,甜甜的,香香的。
她一骨碌爬起来。
旁边的小床上,小辞还在睡,小脸鼓鼓的。
依依爬过去,捏了捏他的脸。
“小懒虫,起床啦!”
小辞嘟囔几句,翻了个身,继续睡。
依依笑着跳下床,跑出房间。
楼下,厨房里忙忙碌碌的。
爸爸在烤饼干,妈妈在熬果酱。
跟昨天一样。
跟前天一样。
跟很多很多个日子一样。
平平常常,安安稳稳。
依依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腰。
“妈妈!”
“醒啦?”赵如雪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快去洗手,早饭马上好。”
“嗯!”
依依洗完手,坐在餐桌旁边,托着下巴看妈妈熬果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妈妈的头发上,金灿灿的。
依依看着看着,笑了。
她的选择是对的。
天上再好,也没有人间好。
人间有烟火气,有温度,有爱。
有爸爸烤的饼干,有妈妈熬的果酱,有软乎乎的小辞。
有星月小筑,有张奶奶,有李爷爷,有秀秀。
有好多好多。
这些,才是最珍贵的。
依依拿起一块刚烤好的饼干,塞进嘴里。
甜甜的,香香的。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