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依依醒了。
屋里黑黑的，窗帘缝里漏进一点月光，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一条银边。
她怀里抱着雪华披风。
披风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九瓣雪花全亮着，柔柔软软的光，不刺眼，把她的小脸照得朦朦胧胧的。
依依把脸埋进披风里，蹭了蹭。
好香啊。
不是妈妈身上的香水味，也不是店里饼干的甜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雪后初晴的空气，又像春天刚开的花，清清淡淡的，闻着让人心里很安静。
她抱着披风，翻了个身，脸对着窗户。
窗外的月亮好圆啊。
依依看着月亮，看着看着，眼皮慢慢沉了下来。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白茫茫的一片，到处都是云，软软的，像店里新打发的奶油。她站在云朵上，脚下轻飘飘的，好像一用力就能飞起来。
远处有一座亭子，尖尖的顶，飞着檐角，像是画里的那种。
亭子里有个穿白衣服的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的袖子长长的，随风飘啊飘的。
“小仙童。”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清清朗朗的，像山泉流过石头，“你们怎么还不回来呀？”
依依眨了眨眼。
“我不认识你。”她说。
那个人笑了。
“你不记得我啦？”他说，“也是，下去这么久了，记不得也正常。没关系，等你们回来就都记起来了。”
“你们？”依依歪了歪头，“还有谁呀？”
“你爹娘，还有你弟弟呀。”那人说，“你们一家子，本就是天上的人。如今你九瓣功德雪花都亮了，功德圆满，一家子都可以回天庭了。”
依依歪了歪头。
天庭？
那是什么地方？
有好吃的吗？有小饼干吗？有弟弟陪她玩吗？
好像没有。
“我不回去。”依依说。
那人愣了一下。
“为什么呀？”他问，“天上多好啊，有吃不完的仙桃，有看不完的仙鹤，还有好多好多小仙童跟你们一起玩。你以前最喜欢了。”
依依摇摇头。
“我不喜欢。”她说。
“怎么会不喜欢呢。”那人笑着说，“你以前天天嚷着要去蟠桃园摘桃子，还追着白鹤跑，如雪公主还总说你太皮。”
“我不要。”依依打断他，“我不回去。”
“那你爹娘和弟弟呢？”那人问，“他们也不回？”
依依想了想。
爸爸喜欢烤饼干，妈妈喜欢熬果酱，小辞喜欢追着她跑。
他们在这里也很开心呀。
“他们肯定也不想回去。”依依小声说，“这里是我们的家，挺好的。”
“家？”那人的声音里带着点疑惑，“天庭也是你们的家呀。”
“不是。”依依摇摇头，很认真地说，“我家在下面。有爸爸，有妈妈，有小辞。还有星月小筑，有饼干，有张奶奶李爷爷，我们就留在这儿。”
那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
“小仙童，”他说，“你可想清楚了。人间不过短短几十年，酸甜苦辣、生老病死，一样都少不了。天上多好啊，无忧无虑，长生不老。”
依依想了想。
长生不老是什么？她不太懂。
可是她知道，回去了，虽然有爸爸妈妈和小辞。
但是张奶奶不会跟着回去，李爷爷也不会。秀秀也不会。星月小筑不会。楼下卖豆浆的王阿婆也不会。
这些年攒下的、热热闹闹的日子，不会跟着一起回去。
张奶奶每次来都给她带糖，说小姑娘就是要甜甜蜜蜜的。
李爷爷下棋输了会耍赖，还偷偷教她作弊。
秀秀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跟她分享过好多小秘密。
还有好多好多。
这些，都是真真实实的。
是她每天摸得到、闻得到、感受得到的。
天上那个家，再好听、再好，也没有这些。
她不要回去。
“我不要回去。”依依小声说，“我就要现在这个家。就要张奶奶李爷爷，就要星月小筑，就要秀秀，就要现在的日子。”
那人又沉默了好久。
“傻孩子。”他最后说，声音轻轻的，“也罢，缘分未到，强求不得。既然你想留，那就留着吧。”
“真的？”依依眼睛亮了。
“嗯。”那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风吹散了，“披风留给你，好好收着。什么时候想回来了，随时都可以”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云也开始散了。
依依站在云上，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往下掉。
“啊！”
她猛地睁开眼。
屋里还是黑的。
月光还是那样，细细一条，落在地板上。
依依喘了口气，额头上出了点细汗。
原来是个梦啊。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披风。九瓣雪花还亮着，暖暖的，柔柔的。
跟梦里一样。
依依把披风抱得紧了点。
不回去。
她才不要回去呢。
她要留在这儿，留在爸爸和妈妈身边，陪着小辞长大，看着星月小筑一天比一天好。
天上有什么好的。
才没有爸爸做的小熊饼干好吃呢。
依依撇了撇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来，看了看旁边的小床。
小辞睡得正香，小脸鼓鼓的，嘴还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梦里面吃什么好吃的。
依依偷偷笑了。
她轻轻爬过去，在小辞软乎乎的脸上亲了一口。
小辞吧唧吧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依依爬回自己的小床上，把披风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暖暖的。
很舒服。
她很快就睡着了。
嘴角还翘着。
第二天早上，依依是被香味弄醒的。
烤饼干的香味，甜甜的，香香的，从楼下飘上来，钻进鼻子里。
她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眼睛。
“姐姐！”小辞已经醒了，趴在床边看她，“你醒啦！爸爸在烤饼干！”
“知道了知道了。”依依打着哈欠爬起来，“你先去刷牙。”
“我刷过啦！”小辞得意地露出两颗小虎牙，“妈妈帮我刷的！”
依依凑过去闻了闻。
嗯，薄荷味，是刷过了。
“行吧。”她点点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那你先下去吧，我换衣服。”
“好！”
小辞噔噔噔跑出去了，脚步踩得地板咚咚响。
依依从床上下来，低头看了看雪华披风。
九瓣雪花还亮着，不过比昨晚暗了一点，像是知道天亮了，也跟着休息似的。
依依把披风叠好，放进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这是她的小秘密。
谁也不告诉。
包括爸爸妈妈。
楼下，厨房里忙忙碌碌的。
苏明轩在烤饼干，今天做的是蔓越莓口味的。赵如雪在熬果酱，锅里的草莓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泡，酸酸甜甜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妈妈！”依依跑过去，抱住赵如雪的腰。
“醒啦？”赵如雪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快去洗手，早饭马上好。”
“嗯！”
依依洗完手，坐在餐桌旁边，托着下巴看妈妈熬果酱。
“妈妈。”她忽然开口。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赵如雪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傻丫头，妈妈当然会一直陪着你呀。”她说，“陪着你长大，陪着你上学，陪着你长大，以后嫁人了，妈妈也陪着你。”
“我才不要嫁人呢。”依依皱了皱鼻子，“我要一直跟爸爸妈妈住在一起。”
苏明轩从烤箱那边转过头来，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可不行。”他故意逗她，“以后你遇到喜欢的男孩子，就不想跟爸爸妈妈住了。”
“不会的！”依依认真地摇头，“我最喜欢爸爸妈妈了。”
赵如雪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那就一直住在一起。”她说，“我们家依依永远是爸爸妈妈的小宝贝。”
依依咧开嘴笑了。
她才不要去什么天上呢。
人间多好啊。
有爸爸烤的饼干，有妈妈熬的果酱，有软乎乎的小辞，有香香甜甜的星月小筑。
还有好多好多爱她的人。
她才不走呢。
这天白天，星月小筑跟往常一样热闹。
依依帮妈妈摆盘子，帮爸爸递面粉，还偷偷摸了一块刚烤好的饼干，塞进嘴里。
小辞跟在她屁股后面，姐姐长姐姐短的，像个小尾巴。
苏明轩一边烤饼干一边笑，说你们俩别闹，小心烫着。
赵如雪在旁边擦桌子，偶尔回头看一眼，嘴角也是弯的。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四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就跟每天的日子一样。
平平常常，安安稳稳。
这天夜里，小辞也做了个梦。
梦见一个白衣服的叔叔给了他一个好大的仙桃，比他的脸还大。
他抱着仙桃啃了两口，吧唧吧唧嘴。
然后皱起了小脸。
“不好吃。”他说，“没有姐姐给的饼干好吃。”
他把仙桃一扔，转身就跑。
“我要找姐姐！”
跑着跑着，就醒了。
小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旁边的小床。
姐姐睡得正香，嘴角还翘着。
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梦里的仙桃，早就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