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掰着手指头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妈妈去国外已经七天了。
前阵子赵如雪接到一个国外时装周的邀请,去走开场秀,还要参加几场品牌活动,前后得去一个多月。走的时候是凌晨的飞机,两个孩子都还没醒,她亲了亲他们的额头,拎着行李箱就走了。
头两天依依没觉得怎么样。
爸爸做饭很好吃,晚上还能跟小辞一起看动画片,想妈妈了就打视频电话。
可是国外有时差。
妈妈那边白天的时候,这边是晚上;这边白天的时候,妈妈那边在睡觉。视频电话经常凑不到一块儿,有时候好几天才能说上几句话。
早上起来,餐桌上没有妈妈温好的牛奶。
放学回来,玄关没有妈妈的拖鞋。
晚上睡觉前,也没人坐在她床边,给她讲讲故事,揉揉她的头发。
“姐姐,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小辞趴在她旁边,小手揪着被角。
“还有二十多天呢。”依依说。
“二十多天是多久呀?”
“就是……睡二十多次觉。”
小辞掰着手指头数,数来数去数不明白,最后往被窝里一钻,闷闷地说:“我想妈妈了。”
依依没说话。
她也想。
这天下午,幼儿园放学,苏明轩来接她。
“依依,有你的信。”苏明轩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邮递员叔叔送到店里的,写着你的名字。”
“我的信?”依依接过来。
信封是牛皮纸的,角上有点皱,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上面的字很秀气,写着“依依小朋友收”。
“谁写的呀?”小辞凑过来看。
依依摇了摇头。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还有一张汇款单。
信纸展开,是一行一行很认真的字。
依依小朋友:
你好呀。
我是柳阿姨。
你最近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上学?你妈妈呢,她忙不忙?
我在山里一切都好。这里的山很高,云很低,早上起来推开窗户,能看见一整片云海,特别好看。我在这里给孩子们上课,他们都特别乖,特别爱读书,眼睛亮闪闪的,跟你一样。
我看到你拍的公益电影了。你演得真好,好多人因为你,开始关注山里的孩子。你看,你小小的一个人,做了这么大的好事呢。
我攒了一点钱,不多,捐给孩子们买书本和文具。也算……跟你一起做好事啦。
山里的野花开了,漫山遍野的,特别好看。等我回去的时候,给你带花种子好不好?你可以种在店门口,开出花来,整条街都香香的。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要永远开开心心的。
替我问你妈妈好。
柳阿姨
四月
依依把信读了两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明轩。
“爸爸,柳阿姨在山里当老师吗?”
“嗯。”苏明轩点点头,“去了快半年了。”
“她在那边好不好呀?”
“应该挺好的吧。”苏明轩笑了笑,“她说过,想做一点真正有意义的事。”
依依点点头,又低头看了一遍信。
柳阿姨在山里给小朋友们上课,还看到她拍的电影了。
还要给她带花种子呢。
依依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抱在怀里。
晚上,依依趴在书桌前写回信。
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错了就用橡皮轻轻擦掉。
小辞趴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就腻了,跑去玩积木。
依依写了涂,涂了写,最后终于写好了。
柳阿姨:
你的信我收到了。
钱我会交给公益组织的,谢谢你。
山里的小朋友们,有你教他们读书,他们肯定很开心。
我和妈妈都很好,你不用担心。
你在山里要好好吃饭,不要太累了。
花种子你回来记得带,我等着。
祝好。
依依
写完,她举起来看了看。
字有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工工整整地写上地址。
明天让爸爸帮她寄出去。
夜深了。
小辞已经睡着了。
依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雪华披风,放在手心里看。
第八瓣雪花,比前几天又亮了一些。
好像……快要完全亮了。
依依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这一瓣是“思念”对吧?
她以前以为,思念就是想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人。
可是今天她发现,不是的。
思念是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她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反应就是喊“妈妈”,然后才想起来妈妈去国外了。
思念是吃饭的时候,桌上少了一双筷子,空着一个位置。
思念是视频的时候,妈妈那边天刚亮,这边已经要睡觉了,明明有好多话想说,又怕耽误妈妈工作,只来得及说一句“你要好好吃饭”。
思念也是柳阿姨写来的那封信。
是一个在很远很远地方的朋友,隔着山,认认真真地跟你分享她的生活。
原来思念不是只有难过的。
思念里,也有温暖,有期待,有好好生活的勇气。
依依握着披风,贴在胸口。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手上。
雪华披风安安静静地躺着,第八瓣雪花的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从淡淡的,到亮亮的。
从朦朦胧胧的,到清清楚楚的。
像是一朵花,在夜里,悄悄开了。
依依看着它,嘴角翘了起来。
亮了。
第八瓣,亮了。
她把披风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妈妈还要二十多天才能回来呢。
二十多天,好像也不是很久嘛。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睡梦里,她好像闻到了妈妈身上的香味。
暖暖的,甜甜的。
客厅里。
苏明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封柳如烟写来的信,看了很久。
赵如雪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怎么样?孩子们睡了吗?”赵如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是酒店的房间。
“刚睡。”苏明轩笑了笑,“依依今天收到柳如烟的信了。”
赵如雪愣了一下。
“她……还好吗?”
“挺好的。”苏明轩说,“在山里支教,还攒了钱捐给孩子们。依依也写回信了。”
赵如雪沉默了一会儿。
“她终于走出来了。”她轻轻说。
“嗯。”苏明轩点点头,“都过去了。”
赵如雪笑了笑,又问:“雪花呢?第八瓣……”
“亮了。”苏明轩说,“刚才我进去看她,枕头底下那点光,清清楚楚的。”
赵如雪眼睛有点湿。
“亮了就好。”她说,“亮了就好。”
“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苏明轩说,“等时装周结束就回来吧,孩子们都想你了。”
“嗯。”赵如雪点点头,“我也想你们。”
挂了电话,苏明轩站起身,走到依依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
两个孩子睡得正香。
小辞抱着小兔子玩偶,口水都流出来了。
依依侧躺着,手压在枕头底下,嘴角带着笑。
枕头底下,雪华披风安安静静地躺着。
八瓣雪花,通通亮着。
像八颗小小的星星,在黑夜里,发着温柔的光。
旁边第九瓣的位置,还有一点极淡的光,像刚冒头的小芽。
苏明轩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春天的夜晚,静悄悄的。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