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
幼儿园组织春游，去城郊的云台山。
依依背着小书包，穿着天蓝色的园服，蹦蹦跳跳地跟在队伍后面。小辞背着个更小的书包，屁颠屁颠跟在她旁边，今天是幼儿园全园春游，中班大班一起去，他盼了好几天了。
“依依，你带了什么好吃的？”同桌林朵朵凑过来，扒着她的书包往里看。
“妈妈做的三明治和小蛋糕。”依依把书包往怀里抱了抱，笑眯眯的。
“哇，你妈妈手真巧。”林朵朵羡慕地说，“我妈妈只会给我买超市的面包。”
依依笑了笑，没说话。
大巴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云台山脚下。
老师举着小旗子，让大家排好队，一个跟着一个往上走。
“山路不好走，大家小心脚下，不准乱跑哦。”
“知道啦！”小朋友们齐声喊。
山路弯弯绕绕的，两旁都是树。刚开春，树上长出了嫩绿的新叶，风一吹，沙沙响。
依依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慢慢爬。
爬着爬着，她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林朵朵拽了拽她的手。
“你看那只鸟。”依依指着树枝上一只小麻雀，蹦蹦跳跳的，“好可爱。”
林朵朵抬头看了看，点点头：“嗯，毛毛圆圆的。”
依依笑了笑，两个人手拉手继续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老师让大家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
小朋友们三三两两地找地方坐，掏出各自的零食，互相交换着吃。
小辞早跟中班的小伙伴疯跑没影了，依依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三明治。
她咬了一口，抬头往远处看。
山脚下的房子变得很小很小，像积木似的。远处的田野一块一块的，绿的黄的，拼在一起像块大花布。
再往上，是层层叠叠的山，山顶被云雾裹着，朦朦胧胧的，看不清。
依依盯着那片云雾，看了好一会儿。
“上面有什么好看的？”林朵朵凑过来问。
“云。”依依说，“像棉花糖。”
林朵朵抬头看了看，皱了皱鼻子：“才不像，棉花糖是粉色的。”
依依笑了笑，没说话。
休息够了，继续往上爬。
越往上，路越陡。有些小朋友已经累得走不动了，坐在地上喘气。
依依却越爬越轻松。
“依依，你好厉害啊，都不喘气的。”林朵朵喘得像条小狗，扶着膝盖看她。
“我拉你走吧。”她伸出手，拉住林朵朵的手。
林朵朵愣了一下，然后就觉得一股暖暖的力气从手上传过来，本来沉得像灌了铅的腿，忽然就轻了不少。
“咦？”她惊讶地看着依依，“你力气好大呀。”
依依笑了笑。
“我经常帮爸爸搬面粉的。”
快到山顶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
有个小男孩调皮，趁老师不注意，跑到旁边的小路上去摘野花。那条路很窄，旁边就是陡坡。他踩滑了，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手扒着一块石头，吓得哇哇哭。
“啊！老师！救命啊！”
小朋友们都吓坏了，尖叫起来。
老师也慌了，赶紧跑过去，可是那地方太窄，大人根本过不去。
“别慌！抓住了！老师这就想办法！”
小男孩哭得更凶了，手一点点往下滑，眼看就要抓不住了。
就在这时。
一道小小的身影冲了过去。
是依依。
“依依别去！危险！”老师吓得魂都飞了。
小辞挤在人群里，小脸也白了，攥着小拳头喊：“姐姐不要去！姐姐小心！”
可是依依好像没听见一样，几步就跑到了悬崖边。她蹲下来，一只手抓着旁边的树干，另一只手朝小男孩伸过去。
“抓住我！”
小男孩哭着伸手，一把抓住了依依的手腕。
依依轻轻一拽。
就像拎一只小猫似的，把比她还胖一圈的小男孩，从陡坡下面给拽了上来。
整个过程，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小男孩趴在地上，哇哇大哭，脸都吓白了。
老师冲过来，一把抱住他，上上下下检查了半天，确定只是擦破了点皮，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转头看向依依，表情还有点懵。
“依依……你没事吧？”
“我没事呀老师。”依依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眯眯的。
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单手把一个比她重的小男孩从坡下拽上来……
这力气，也太大了吧？
可是看依依一脸平静，好像根本没当回事，老师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是情急之下爆发的潜力？
对，一定是这样。人在紧急的时候，力气会变大的。
老师安慰着自己，摸了摸依依的头。
“依依真勇敢。但是下次不能这么冲动了，知道吗？太危险了。”
“知道啦。”依依点点头。
她自己也有点懵。
刚才跑过去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不能让小朋友掉下去。伸手去拽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多重，轻轻一下就拉上来了。
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山顶上有座小小的道观，很旧了，墙皮都掉了，门口长着几棵老松树。
老师带着大家进去参观，顺便歇歇脚。
道观不大，只有一个老道士，白胡子长长的，穿着灰布道袍，正在院子里扫落叶。
看到一群小朋友进来，老道士笑了笑，停下手里的活。
“小施主们好啊。”
“老爷爷好！”小朋友们齐声喊。
老道士笑得更开心了，从屋里端出一筐酸枣分给大家。
依依接过酸枣，说了声谢谢，然后就站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
这院子真安静。
几棵老松树长得高高的，松针密密的，风一吹，沙沙响。
依依站在那里，听着松涛声，觉得心里特别舒服。
老道士扫着地，扫到她身边，停了下来。
“小施主，喜欢这院子？”
依依回过头，点了点头。
“嗯，松树好好看。”
老道士笑了，这小丫头眼睛亮闪闪的，站在松树下，跟画儿似的。他活了大半辈子，看这孩子格外顺眼。
“喜欢就多吃点酸枣。”他从筐里又抓了一大把往她兜里塞，“这都是后山自己长的，甜着呢。”
依依眼睛更亮了，连忙道谢：“谢谢老爷爷！”
老道士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继续扫地去了。
下山的时候，依依兜里揣得鼓鼓的。
酸枣甜丝丝的。
“依依，你想什么呢？”林朵朵碰了碰她。
“没什么。”依依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颗酸枣递给她，“你吃，可甜了。”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顶。
云雾还在飘着，老松树在风里轻轻晃。
那股熟悉的感觉，比刚才更强烈了。
好像……她以前真的去过很多很多这样的地方。
山啊，云啊，松树啊，弹琴的人啊……
都是真的。
晚上回到家，俩小家伙一进门就扑到沙发上，把兜里的小石子全倒了出来。
“妈妈你看！”小辞举着一颗圆圆的白石子，“这个像不像天上的月亮？”
“这个像小乌龟。”依依也拿起一颗，上面有花纹的。
两个人趴在地上，挨个给石子起名字，叽叽喳喳的。
苏明轩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洗洗手准备吃饭了。今天做了糖醋排骨。”
“耶！”
俩人手拉手蹦蹦跳跳地去洗手。
吃饭的时候，赵如雪问起春游的事。依依把山上的事说了，包括救小朋友那段，轻描淡写的，好像就是件小事。小辞在旁边插嘴，添油加醋地说姐姐可厉害了，一下就把人拉上来了。
苏明轩和赵如雪对视了一眼。
他们一点都不意外。
他们的女儿，本来就不是普通的小孩子。
“以后还是要注意安全。”苏明轩摸了摸她的头，“救人是好事，但要先保证自己不受伤，知道吗？”
“知道啦爸爸。”依依点点头。
洗完澡，依依躺在床上。
小辞已经睡着了，小鼻子一吸一吸的，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依依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雪华披风。
第八瓣雪花，已经亮得差不多了。
咦？
依依揉了揉眼睛。
最旁边那一瓣，好像也有一点点光？
淡淡的，朦朦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像刚冒头的小芽芽。
依依盯着看了好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可能是看错了吧。
她打了个哈欠，把披风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今天玩得真开心。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房门虚掩着。
苏明轩和赵如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两个孩子都睡得沉，才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两个人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她今天救了个小朋友。”赵如雪轻声说，“力气很大，一个人就把人拽上来了。”
苏明轩笑了笑：“正常。”
赵如雪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披风在枕头边。”过了会儿，她又说，“第八瓣……快亮透了。”
苏明轩“嗯”了一声。
又静了好一会儿。
“你说……下一颗会是什么？”赵如雪轻声问。
苏明轩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顺其自然就好。”
赵如雪点点头，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