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星月小筑照常营业。
一大早，苏明轩就在后厨忙，烤盘里的蛋糕胀得圆滚滚的，香得满楼都是甜香味。赵如雪在柜台后面理账本，时不时抬头招呼客人。
依依趴在靠窗的桌子上画画，小辞蹲在旁边玩积木。
“姐姐你看！”小辞举着一块长积木，“火车！能开到天上去！”
“哇，这么厉害。”依依头也不抬地说，蜡笔在画纸上涂着。
她画的是一只鸟，黄黄的羽毛，小小的爪子，站在一根树枝上。
画着画着，她忽然停了下来。
鸟。
她盯着画纸上那只小黄鸟，发了会儿呆。
好像以前，她也养过这样一只小鸟。
黄黄的，小小的，总跟在她身边，飞来飞去。
停在她肩膀上，啄她的耳朵，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姐姐你怎么不画了？”小辞拽了拽她的袖子。
“啊，画呢。”依依回过神，赶紧低下头接着涂。
可是刚才那种感觉，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漾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画完画，依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柜台边。
“妈妈，我帮你摆杯子吧。”
“好呀。”赵如雪捏了捏她的小脸，“今天怎么这么乖？”
“我一直都很乖呀。”依依吐了吐舌头。
她从消毒柜里拿出杯子，一个个摆到架子上。摆着摆着，她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杯子上印着一朵莲花，白嫩嫩的花瓣，嫩黄的花蕊。
依依盯着那朵莲花，又走神了。
好像在什么地方，也见过这样的花。
长在水里，安安静静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好像也在水边坐过很久很久。
具体在哪儿呢？
想不起来了。
“发什么呆呢？”赵如雪碰了碰她的胳膊。
“没什么。”依依赶紧收回手，继续摆杯子，“就是觉得这个杯子好好看。”
“好看吧？”赵如雪笑了，“你爸爸挑的，说印莲花雅致。”
“嗯！”依依用力点头。
她加快速度把杯子摆完，转身跑去后厨找苏明轩了。
中午，店里最忙的时候过去了。
一家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午饭。
小辞吃得满脸都是饭粒，像只小花猫。苏明轩时不时帮他擦一下脸，赵如雪给依依夹菜。
“多吃点青菜，长个子。”
“知道啦妈妈。”依依乖乖地吃着。
正吃着，门口风铃叮铃一响，进来一对母女。
小女孩跟依依差不多大，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拽着妈妈的手喊：“妈妈妈妈，我要吃那个草莓的！”
“好好好，给你买。”妈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依依看着那对母女，筷子顿了一下。
这画面……怎么这么眼熟呢？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牵着她的手，给她买好吃的，笑着揉她的头。
可是那个人长什么样来着？
依依想不起来了。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又有点空空的。
“怎么不吃了？”苏明轩问。
“啊，吃呢。”依依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下午，店里没那么忙了。
赵如雪坐在柜台后面看剧本，苏明轩在后厨研究新品。依依带着小辞在二楼的小客厅里玩过家家。
“我当爸爸！”小辞举着一个小锅，“我做饭，给你吃！”
“那我当姐姐。”依依拿起小盘子，“我帮你端菜。”
“为什么你不当妈妈？”小辞歪着脑袋。
“当姐姐多好呀，可以带你到处玩。”依依笑了笑。
两个人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摆弄着玩具厨具。
玩着玩着，依依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窗外。
窗外飘着一朵云，白白的，软软的，像一大块棉花糖。
依依盯着那朵云，眼神一点点飘远。
好像以前，也见过这样的云。
软乎乎的，离得特别近，一伸手就能碰到。
站在上面往下看，能看见好大一片白茫茫的花。
是花吗？
她也不确定。
就是朦朦胧胧有这么个印象。
“姐姐你怎么又发呆了？”小辞仰着小脸看她。
“没什么呀。”依依笑了笑，拿起一个小杯子递给他，“来，喝口水。”
“好！”小辞接过杯子，咕嘟咕嘟喝了两口。
依依看着他，也跟着笑了。
算了，不想了。
有没有翅膀都没关系。
反正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傍晚，关了店门。
一家人上楼，苏明轩去做晚饭，赵如雪陪两个孩子在客厅玩。
依依趴在沙发上，翻着一本童话书。
翻着翻着，她翻到了一页画着月亮的。
深蓝色的夜空里，挂着一轮圆圆的月亮，下面是一片大海，海浪轻轻地拍着沙滩。
依依盯着那页画，看了好久。
好像在什么地方，也见过这么亮的月亮。
比这个大，也比这个圆，照得人心里暖暖的。
她以前好像也总一个人看月亮。
具体在哪儿看的，跟谁一起，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风一吹，有树叶沙沙响，像在轻轻唱歌。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赵如雪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没什么。”依依把书合上，往妈妈怀里蹭了蹭，“妈妈抱。”
赵如雪笑着把她搂进怀里，揉了揉她的头发。
“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就是想黏妈妈嘛。”依依把脸埋在妈妈肩膀上。
赵如雪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她能感觉到，女儿今天有点不一样。
不是不开心，也不是闹情绪。就是……偶尔会发呆，眼神飘得远远的，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赵如雪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
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晚饭的时候，苏明轩做了依依最爱吃的可乐鸡翅。
“哇！”依依眼睛都亮了，“爸爸好厉害！”
“多吃点。”苏明轩笑了笑，给她夹了一个最大的。
小辞也不甘示弱，举着自己的小碗：“爸爸我也要大的！”
“有你的，别急。”苏明轩也给他夹了一个。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着饭，说着今天店里遇到的趣事。
依依啃着鸡翅，吃得满脸油光。
啃着啃着，她忽然停了一下。
这种感觉！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有人给你夹菜，有人跟你抢着吃，热热闹闹的。
好像以前也有过。
在哪里来着？
想不起来了。
算了，不想了。
她低下头，继续啃鸡翅。
反正现在也有呀。
爸爸做的鸡翅，最好吃了。
晚上，洗完澡，依依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小辞已经在自己的小床上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依依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不圆，弯弯的，像一把小镰刀。
她伸出手，对着月亮比了比。
要是能上去看看就好了。
看看它是不是像看起来那么凉。
依依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叹气。
就是……心里偶尔会有那么一点点空。
一点点而已。
就像蛋糕上最上面那颗草莓被人先吃掉了，蛋糕还是很好吃，只是缺了一点点什么。
依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喜欢现在的日子。
喜欢爸爸做的饭，喜欢妈妈的拥抱，喜欢小辞跟在后面喊姐姐，喜欢星月小筑的甜香味，喜欢幼儿园的老师和同学。
这些都是真的。
那些偶尔冒出来的小念头，也是真的。
爸爸说过，心里可以装好多好多东西的。
所以……一起装着也没关系，对吧？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反正那种暖暖的、甜甜的感觉，现在也有呀。
就像偶尔吃到一颗以前吃过的糖，记不清什么时候吃的了，但味道还是甜的。
依依抱着枕头，迷迷糊糊地想。
想着想着，她慢慢睡着了。
睡梦中，她好像又回到了一个地方。
有水，有花，还有亮堂堂的月亮。
一只小小的黄鸟儿，从远处飞过来，扑棱棱落在她肩膀上，叽叽喳喳地叫。
依依笑着伸出手，想摸摸它的小脑袋。
可是手刚伸出去，画面就模糊了。
再睁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旁边小床上，小辞还在呼呼大睡。
客厅里，苏明轩和赵如雪还没睡。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她又发呆了好几次。”赵如雪说。
“正常。”苏明轩握着她的手，“记忆在慢慢醒，她自己还没理顺。小孩子适应力强，过一阵就好了。”
“我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赵如雪咬了咬嘴唇。
“担心她想回去。”
苏明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会的。”他说，“我们的女儿，你还不了解吗？”
“她最在意的，从来都是眼前人。”
赵如雪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苏明轩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想啊，她仙界活了三百年，不还是因为好奇人间，偷跑下来了？”
“她的心，早就不在天上了。”
赵如雪看着他，眼圈有点红。
她往苏明轩怀里蹭了蹭，没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
依依枕头旁边的披风，第八瓣雪花的光，比昨天又亮了一点点。
很慢。
但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