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过去之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
赵如雪最近忙着看新剧本,时不时去趟公司定妆、试造型,还有几个品牌活动要跑。苏明轩管着两家店,一边研发新品,一边盯着供应链和店长培训,也没闲着。
依依和小辞每天上幼儿园,周末俩人就一起去店里晃悠,依依当她的“最小烘焙师”,小辞当她的小跟班。
一切都很好。
只是依依发现,最近有些不一样。
她曾做过那些梦。仙界的云海,莲花池,穿着飘飘衣衫的人……她都记得。可她从来不说。
因为妈妈说过,不管前世发生了什么,这辈子,她是依依,是爸爸妈妈的女儿。
她也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可是最近,有些东西好像开始压不住了。
比如这天下午,美术课上,老师让大家画“我最喜欢的风景”。
依依趴在桌子上,握着蜡笔,想画星月小筑的院子。她画了屋檐,画了门口的秋千,画了蹲在墙头上的橘猫。画到天空的时候,她下意识地选了天蓝色的蜡笔,在纸的上方涂了一大片。
涂着涂着,她忽然停住了。
笔悬在半空。
她看着纸上那片蓝蓝的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她知道在哪里见过。
梦里。
那是仙界的天空。比人间的更蓝,更亮,云也更白、更软,像棉花糖一样飘来飘去。
她曾经在那样的天空下面,生活了三百年。
“依依?”同桌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怎么不画了?”
“啊?”依依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没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涂那片天空。
可刚才那种感觉,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心里,漾开一圈圈淡淡的涟漪,久久不散。
晚上吃饭的时候,依依还在想这件事。
她扒着碗里的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面的苏明轩。
爸爸知不知道呢?
他肯定也记得吧。
可是爸爸从来不说。
“爸爸。”她终于开口了。
“嗯?”苏明轩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怎么了?”
“你有没有……”依依犹豫了一下,“有时候会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苏明轩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女儿,又很快低下头,继续扒饭。
“想啊。”他的声音很轻,“怎么会不想。”
依依眨了眨眼。
她以为爸爸会说“别想那么多”,或者“那都是前世的事了”。
可是没有。
苏明轩放下筷子,看着女儿,眼神很温柔。
“爸爸有时候也会想起。”他说,“想起仙界的莲池,想起云海,想起以前的很多事。”
“那……”依依小声问,“你想回去吗?”
苏明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想。”他说,“那里再美,也没有这家热乎乎的店,没有你背着小书包放学的样子,没有小辞跟在你屁股后面喊姐姐的样子。”
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这里才是家。”
依依点点头,扒了一大口饭。
对呀。
这里才是家。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会有点空落落的呢?
这样的小事,后来又发生了好几次。
有时候是路过花店,看到一束盛开的白莲,依依会忽然停下脚步,盯着那朵花看半天,鼻子酸酸的。仙界的莲池里,也有好多好多这样的花,比这个大,比这个白,还会发光。
有时候是晚上回家,抬头看见天上的星星,她会莫名地发愣。仙界的星星不是这样的,而是更亮,更近,似乎一伸手就能碰到。她以前还坐在星君府的屋檐上,数过星星。
还有一次,学校老师带大家去公园放风筝。
风很大,天上飘着好多五颜六色的风筝。依依仰着头,看着那些风筝越飞越高、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小小的黑点。
她忽然就红了眼眶。
“姐姐你怎么了?”陆辞拽了拽她的衣角,仰着小脸看她,“沙子进眼睛了吗?”
“没有呀。”依依揉了揉眼睛,笑了一下,“风太大了,吹的。”
陆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追他的小风筝了。
依依站在原地,看着天上的云。
风把云吹得很慢很慢,一朵一朵地飘过去。
她看着那些云,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知道那是什么。
是思念。
可是她不能说。
因为爸爸妈妈都说了,这里才是家。她也觉得这里才是家。
可是……为什么还是会想呢?
晚上回到家,依依把这件事跟赵如雪说了。
赵如雪正坐在沙发上敷面膜,闻言手顿了一下。
“你又想起仙界了?”她把面膜纸往上拉了拉。
“嗯。”依依点点头,声音小小的,“妈妈,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好呀?明明这里这么好,我还总是想那些。”
赵如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面膜撕下来,扔到垃圾桶里,转身把依依揽进怀里。
“傻丫头。”她的声音很轻,“想就是想,有什么好不好的。”
“可是……”
“妈妈也会想。”赵如雪说,“有时候去公司试造型,休息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看天,也会忽然想起仙界的云海。那时候我还觉得,可能是最近事情太多,累着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
“后来才知道,不是累。就是想了。”
依依仰着头看她:“那妈妈想回去吗?”
赵如雪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想。”她说,“那里再好,也没有现在这样的日子。回去做什么呢?接着当仙子,天天对着云海发呆吗?”
她捏了捏依依的小脸。
“可是想归想,不一定要回去呀。想念又不是什么错事。”
依依趴在妈妈怀里,没说话。
想念不是错事。
那她可以想吗?
客厅里,母女俩说说笑笑。
厨房里,苏明轩正在洗水果。
水流哗哗地响。
他看着水池里浮浮沉沉的草莓,忽然又走了神。
仙界也有类似的果子,叫朱果,比这个小,比这个红,咬一口满嘴都是灵气。
如雪以前最爱吃。
他那时候还特意在星君府的后花园里,给她种了一片。
苏明轩轻轻笑了一下。
都过去多久了。
“爸爸!”依依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我要吃草莓!”
“来了。”苏明轩应了一声,关掉水龙头。
那些恍惚的思绪,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他端着草莓走出厨房,看着沙发上笑闹的妻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想念就想念吧。
反正,他的选择从来没变过。
窗外,月亮慢慢升了起来。
银色的月光洒在窗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屋子里很安静。
谁也没有注意到,依依枕头旁边的披风,在月光下,第八瓣雪花的边缘,悄悄亮起了一点点极淡极淡的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