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的消息传得很快。
那种消息不是通过任何寻常渠道传递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每一个相关之人的梦里。
苏明轩收到这个消息，是在那天深夜。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想着白天发生的事。
依依原谅了柳如烟。
披风上亮起了第一颗雪花。
这是好事。
可是煜辰星君。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就在这时，困意袭来。
苏明轩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仙界的一座高台上。
高台很空旷，四周是翻涌的云海。
那云海不是寻常的云，而是流动的灵光，泛着淡淡的金色。
云海下面是人间。
苏明轩能看到人间的山河大地，城市村庄。
可是那些都很小，小得像是一幅画。
这是仙界。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高台上，跪着一个人。
煜辰星君。
他穿着玄黑色的星君服，头发散乱，脸色苍白。
他的双手被捆仙索绑着，动弹不得。
两个天兵押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
“高台审罪”的仪式，正在进行。
坐在高台最高处的，是一个穿着金色长袍的老人。
他的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那是天帝。
苏明轩认得他。
在天庭任职的时候，他见过天帝几次。
天帝是一个公正无私的存在。
他的审判，从不徇私。
“煜辰星君。”天帝开口，声音回荡在高台上，“你可知罪？”
煜辰星君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不像是一个认罪的罪人。
倒像是一个……满心悔恨的人。
“明辰星君与如雪仙子情投意合，你心生嫉妒。”天帝一字一句地说，“你趁明辰星君闭关之际，操纵苏婉儿，将小仙草推下凡间。”
煜辰星君的肩膀微微一颤。
“你可认罪？”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苏明轩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煜辰星君才开口。
“臣认。”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苏明轩站在人群中，听到这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他。
真的是他。
他一直怀疑，一直猜测，却不敢确认。
现在，答案终于揭晓了。
煜辰星君，操纵了苏婉儿，害死了他的小仙草。
“你嫉妒成性，不顾仙道伦常。”天帝的声音越来越严厉，“你害死无辜，罪不可恕。”
煜辰星君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苏明轩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骄傲和自信。
只有深深的、无法掩饰的后悔。
还有一丝……痛苦。
“臣知罪。”煜辰星君说，“臣……悔。”
大殿里一片哗然。
所有的仙人都议论起来。
谁也没想到，这位骄傲了上万年的老牌星君，会当众承认后悔。
“你……”天帝也有些意外，沉默了片刻，“你可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煜辰星君低下头，声音沙哑。
“臣说，臣后悔。”他重复了一遍，“如果再来一次，臣绝不会这么做。”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那是千年的嫉妒，和千年的后悔。
两种情绪在他心里交织，折磨了他一千年。
“为什么？”天帝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你既然知道错了，为什么当年要做？”
煜辰星君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某个方向。
苏明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方向，是如雪仙子所在的位置。
是赵如雪所在的位置。
“臣……”煜辰星君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臣等了她千年，等来的只有一句‘我们不合适’。臣不甘心。臣嫉妒明辰星君，嫉妒他能拥有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痛苦。
“那份嫉妒，在岁月里发酵，越来越深，越来越扭曲。直到有一天，臣控制不住自己了。”
苏明轩听着他的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
而是，悲哀。
煜辰星君的嫉妒，太深了。
深到扭曲了他的灵魂。
他等了如雪仙子千年，被拒绝了千年。
这份执念，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苏明轩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明辰星君，如雪仙子还没有下凡。
煜辰星君确实追求过她。
可是如雪仙子拒绝了。
她说他不是她喜欢的人。
她喜欢的是明辰星君。
煜辰星君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祝福他们。
苏明轩以为他已经放下了。
可是现在看来，他从来没有放下过。
那份嫉妒，在岁月里发酵，越来越深，越来越扭曲。
直到有一天，变成了毁灭一切的力量。
“他被执念吞噬了。”苏明轩在心里想。
煜辰星君被这份嫉妒折磨了千年，又被这份后悔折磨了千年。
他再也不是一个完整的神仙了。
“来人。”天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煜辰星君嫉妒成性，害死无辜，本应重罚。但念其真心悔过，且已被愧疚折磨千年，罚禁闭一千年，剥去一半法力。押下去！”
两个天兵走上前，架住煜辰星君的胳膊。
煜辰星君没有反抗。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
苏明轩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那个方向，是依依所在的位置。
依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梦里。
她站在人群中，小脸苍白，紧紧抓着披风的一角。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丝……同情。
煜辰星君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只有她能听到，“我错了。”
依依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看着煜辰星君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只是那火焰，不再是嫉妒。
而是悔恨。
“一千年之后，”煜辰星君的声音更低了，“我会亲自向你道歉。”
煜辰星君被拖了下去。
经过依依身边的时候，他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不甘。
只有深深的、刻骨的后悔。
苏明轩猛地惊醒。
他坐在床上，浑身都是冷汗。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赵如雪被他惊醒了，揉着眼睛看着他。
“怎么了？”
苏明轩喘了几口气，才开口。
“我梦到了天庭审罪。”
赵如雪的脸色变了。
“煜辰星君？”
苏明轩点点头。
“他被罚了。禁闭一千年，剥去一半法力。”
赵如雪松了口气。
“那就好。至少他暂时不能……”
“如雪。”苏明轩打断她，声音沉重，“他说他后悔了。”
赵如雪愣住了。
“什么？”
“他说，他后悔了。再来一次，他绝不会这么做。”
房间里安静极了。
赵如雪的脸色很复杂。
“一千年……”她喃喃自语，“一千年之后呢？”
苏明轩没有说话。
他也也不知道。
一千年的禁闭，是不是能让煜辰星君彻底放下心中的嫉妒和悔恨。
但至少，他现在是真心悔过的。
这比什么都重要。
这天晚上，依依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内容和苏明轩看到的差不多。
煜辰星君跪在高台上，被问罪，被惩罚。
他承认了一切，并且说他后悔了。
“对不起，小仙草。”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依依心里。
她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她在梦里哭了。
不是为自己哭。
她想起了煜辰星君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阴冷的笑容，只有深深的悔恨。
他明明害死了她，却露出了那样的表情。
这种后悔，太痛苦了。
比柳如烟的执念还要深重一万倍。
柳如烟是愧疚，是想要弥补。
而煜辰星君，是被两种情绪撕裂的痛苦。
“姐姐？”
陆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依依转过头，看到陆辞正趴在床边看着她，小脸上满是担忧。
“姐姐又做噩梦了吗？”
依依点点头。
“姐姐梦到什么了？”
依依想了想，轻声说：“姐姐梦到一个人。他做错了事，被关起来了。可是他哭了。他说他后悔了。”
陆辞皱起小眉头。
“那他是坏人吗？”
依依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他做了坏事，可是他也很痛苦。”
陆辞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他真的后悔了，那他以后就不会再做坏事了。”
依依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也许吧。”她说。
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默。
赵如雪看着依依，欲言又止。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煜辰星君已经受到了惩罚。
可是一千年的时间，太长了。
长到足够发生很多事。
她不知道一千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只知道，现在，她要保护好依依。
保护好她的女儿。
依依感觉到了妈妈的目光。
她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赵如雪的手。
“妈妈。”她轻声说，“我没事。”
赵如雪看着她，眼眶有些湿润。
“依依。”她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会保护你的。”
依依点点头，把脸埋进她怀里。
她知道妈妈说得对。
不管煜辰星君怎么样，她都不是一个人。
她有妈妈，有爸爸，有陆辞。
还有披风上那颗闪闪发光的雪花。
那颗雪花，是她选择原谅的证明。
是她开始变得强大的第一步。
只要她不放弃，不退缩，她就一定能战胜一切。
太阳从窗外升起，暖黄的光线铺满屋里。
依依握着披风的一角，雪花纹样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温温热热的，像有人在轻轻握着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