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柳如烟又来了。
这一次,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助理,没有保镖,就她自己。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的妆容全卸了,露出底下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没有精致的妆容遮盖,她的疲惫和憔悴无处遁形。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
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赵如雪站在门口,挡着不让她进。
她的眼神很冷,像两道冰刃。
“你还想干什么?”
柳如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空洞。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一片死寂。
“我想跟她说几句话。”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就几句。”
“不必了。”
“拜托你。”柳如烟突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可是我真的,我真的需要告诉她一些事情。”
赵如雪看着她,心里微微震动。
柳如烟这样的人,竟然会弯腰鞠躬?
她到底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依依从店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披风系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表情。
“姐姐!”陆辞跟在后面,小脸上满是警惕,“姐姐不要出去!”
依依摆摆手,示意他没关系。
她走到门口,看着柳如烟。
披风贴在她背上,微微发热。
不是警告的热度,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悲伤的暖意。
“依依。”柳如烟看到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依依,我有话想跟你说。”
依依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想说什么?”
柳如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她站在门口,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东西。
“进来吧。”依依突然说。
赵如雪惊讶地看着她:“依依?”
“我想听听她要说什么。”依依轻声说,“也许,听完之后,我就知道了。”
店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依依坐在沙发上,陆辞紧紧挨着她,小手握着她的手。
赵如雪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柳如烟。
苏明轩给柳如烟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
柳如烟捧着茶杯,手指不停地发抖。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她的声音沙哑,“很长的梦。”
依依看着她,没有说话。
“梦里是大周朝。”柳如烟轻声说,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有一个很大的宅子,有很多仆人。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
她的眼泪又开始流了。
“我记得她。她很可爱,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小酒窝。”她说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记得,我记得我很喜欢她。可是我也恨她。”
“为什么恨她?”依依轻声问。
柳如烟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记得,我恨她。好像她夺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表哥,她好像是表哥和心爱的女生的。”
表哥?
依依的心跳了一下。
苏明轩?
“我不记得表哥是谁,可是我知道,我恨她。”柳如烟的声音越来越低,“恨她能天天缠着表哥。恨她能得到表哥所有的关注。恨她,恨她那么幸福。”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茶水洒出来一些。
“然后呢?”依依问,“然后发生了什么?”
柳如烟的身体开始颤抖。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遥远的梦。
“然后有一天,”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记得那天阳光很好。莲花池里的花开得正盛。表哥说有事先走开了,留下依依一个人在那里。”
她睁开眼睛,眼眶通红。
“我走过去,跟她说,表姑带你去摘莲花好不好?”
依依的心揪紧了。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指给她看池边的一块大石头。”柳如烟说,“我跟她说,你站到石头上,就能摘到那朵最漂亮的花。”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跟她说,表姑会在旁边保护你的。你不会掉下去的。”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可是在她站到石头上的那一刻,我的手,我控制不住我的手。”
她突然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依依。
“我推了她。”
店里安静极了。
只有柳如烟的抽泣声回荡在空气中。
“我推了她。”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破碎,“我看着她掉进水里。看着她在水里挣扎。我想去救她,可是我动不了。”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我想喊人,可是我喊不出来。我想跑过去把她拉起来,可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她一点一点沉下去。她的力气没了,她的挣扎越来越弱。我想,我想救她!我真的想救她!可是我做不到!”
她突然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依依面前。
“对不起!”她哭着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推你!我不该”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浑身发抖。
依依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个人,害死了她的前世。
可是这个人,也一直在为她哭泣。
“你说你想救她。”依依轻声说。
柳如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
“你说你想救她。”依依又说了一遍,“可是你为什么推她?”
柳如烟怔住了。
是啊,为什么?
她为什么推依依?
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沙哑,“我只记得,我只记得我的手自己动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水里了。”
她捂着脸,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控制了我。我只知道,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依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披风上,雪花纹样若隐若现,泛着淡淡的银光。
不是警告的红光。
是温和的、柔和的光芒。
“披风说,你不是坏人。”依依轻声说。
柳如烟愣住了。
“什么?”
“我的披风会变红。”依依摸了摸披风,“如果有人想害我,它就会变红。可是你这次靠近,它只是发热。”
她看着柳如烟。
“你害过我。可是你也想救我。你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你自己也不知道。”
柳如烟怔怔地看着她。
六岁的小女孩,说出的话却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智者。
“姐姐,”陆辞在旁边小声说,“姐姐不害怕吗?”
依依想了想,轻声说:“有一点害怕。”
她确实害怕过。
可是现在,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如烟,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厌恶。
而是一种,理解。
柳如烟也是受害者。
她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就像现在,柳如烟被愧疚折磨了几十年,每天都在噩梦中惊醒。
这何尝不是一种惩罚?
“你这辈子都在做噩梦吗?”依依问。
柳如烟点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每次梦到那个场景,我都会醒过来。”她哽咽着说,“每次醒来,我都满身冷汗。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是我知道,我知道我害死了一个人。”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我这辈子都在找你。”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你,可是我就是停不下来。每次看到你,我就想靠近你。每次离开你,我就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挖空了一样。”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依依。
“我想弥补你。我想把命还给你。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我只会,我只会做一些很傻的事情。送你东西,跟踪你,想要靠近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这样很吓人。你一定觉得我不正常。”她哭着说,“也许我真的不正常了。可是我真的,我真的不想伤害你。我只是太愧疚了。愧疚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依依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真的很可悲。
她被愧疚折磨了几十年,每天都活在噩梦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可是她的身体和灵魂都在惩罚她。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
依依无法想象。
“你知道你为什么愧疚吗?”依依轻声问。
柳如烟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害死了你。我欠你一条命。”
依依沉默了。
她想起了煜辰星君。
那个在梦里承认自己害死她的人。
他说,是煜辰操纵了苏婉儿,让她推依依下水的。
也就是说,柳如烟只是一颗棋子。
真正害死她的人,是煜辰星君。
被愧疚折磨得痛不欲生确是柳如烟。
“你被利用了。”依依轻声说。
柳如烟愣住了。
“什么?”
“你被人利用了。”依依又说了一遍,“你做的那些事,不是你自己想做的。是有人控制了你。”
柳如烟怔怔地看着她。
“有人,控制了我?”
依依点点头。
“我的梦里,有人告诉我,是煜辰星君操纵了你。让你推我的。”
煜辰星君?
柳如烟茫然地眨眨眼。
她不认识这个人。
可是她隐约记得,在梦里,在那个莲花池边,有什么东西笼罩着她。
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控制着她的身体和意志。
让她推依依下水。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选择。
可是现在依依告诉她,那是被人操纵的。
“真的,有人控制了我?”她的声音发抖。
依依点点头。
“你想救我。”她说,“可是你做不到。因为有人不让你救。”
柳如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她自己的选择。
原来她也是受害者。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害死了依依,一直被这份愧疚折磨了几十年。
可是原来,原来她也是被人利用的。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喃喃自语,“为什么?”
依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陆辞想要跟上去,却被赵如雪拉住了。
“让她去吧。”赵如雪轻声说。
依依蹲下身,和柳如烟平视。
柳如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哭的时候,披风没有变红。”依依轻声说,“你这次靠近我,披风只是发热,没有变红。”
她伸出手,轻轻擦了擦柳如烟脸上的泪水。
“你的愧疚是真的。”她说,“你的眼泪是真的。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被利用了。”
柳如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依依……”
“你害死了我的前世。”依依说,“可是你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你这辈子都在做噩梦,你每天都在愧疚中度过。”
她轻轻拍了拍柳如烟的手。
“够了。”她说,“你折磨自己,折磨得够久了。”
就在这时,披风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银光,而是明亮的、璀璨的光芒。
从披风的中心开始,一颗雪花纹样缓缓亮起。
那雪花洁白无瑕,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像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所有人都愣住了。
依依低下头,看着披风上那颗新亮起的雪花。
它就在那里,静静地闪烁着。
那雪花很美,美得让人想要流泪。
“姐姐!”陆辞跑过来,眼睛亮亮的,“好漂亮!披风上有雪花了!”
赵如雪也走过来,看着那颗雪花。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她想起来了。
依依曾经说过,披风上会亮起雪花纹样,代表着功德的积累。
这是第一颗。
依依选择原谅了柳如烟。
这份宽容,这份放下,让披风亮起了第一颗雪花。
柳如烟也看到了那颗雪花。
她松开依依,怔怔地看着。
“好漂亮,”她喃喃自语,“闪闪的。”
依依点点头。
“是雪花。”她说,“披风上的雪花亮了。”
柳如烟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她问,“我害了你。为什么它还会亮?”
依依想了想,轻声说:“也许是因为,我放下了。”
她摸了摸披风,那颗雪花还在闪烁。
“你困在过去里太久了。”依依说,“我也差点被你困住。可是现在,我选择放下了。”
她站起身,看着柳如烟。
“你也放下吧。”她说,“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柳如烟看着她,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才点了点头。
“我会的。”她轻声说,“谢谢你。
店里安静极了。
陆辞躲在赵如雪身后,小脸煞白。
他能感觉到气氛很沉重。
“他……他才是真正害你的人?”他问,声音发颤,“那个叫煜辰的人?”
依依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有一个人,站在云雾缭绕的高台上,用一种悲伤的眼神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嫉妒,有不甘,还有深深的、无法掩饰的后悔。
柳如烟是愧疚,是想要弥补。
而煜辰星君,是被嫉妒吞噬了理智,犯下大错后,又被后悔折磨了千年。
柳如烟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一直以为是我害死了你。可是……可是真正想害你的人,不是我。”
她看着依依,眼神里满是痛苦。
“我只是……只是一颗棋子。”
依依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柳如烟说的是真的。
煜辰星君操纵了柳如烟,让她在那一刻推了自己。
煜辰星君,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而现在,她选择原谅了柳如烟。
至于煜辰星君……
那是另一笔账。
夜深了,柳如烟终于离开了。
她走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像是随时会摔倒。
可是她的背影比来的时候挺直了一些。
赵如雪扶着依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妈妈。”依依轻声说,“煜辰星君……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赵如雪沉默了。
天庭的审判,一向很慢。
而且煜辰星君身份特殊,是老牌星君,背后牵扯到很多势力。
最后的判决会是什么,谁也说不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依依。
披风上,第一颗雪花还在静静地闪烁着。
“依依。”她轻声说,“不管判决结果是什么,妈妈都会保护你的。不管发生什么。”
依依点点头,把脸埋进她怀里。
可是她的心里,却在想着煜辰星君。
她想起了梦里那个眼神。
悲伤,后悔,还有一丝绝望。
他已经后悔了。
这一点,依依很确定。
窗外,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依依看着那些星星,心里默默许下一个愿望。
希望她能变得更强。
强到可以保护自己,保护所有人。
也希望,煜辰星君能真的放下心中的嫉妒。
希望他能得到救赎。
那颗雪花在月光下闪烁,像是在回应她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