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依依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更清晰，更真实，真实到让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梦里，她不是依依。
她是苏依依。
大周朝丞相苏家的小小姐，才五岁。
她住在一个很大的宅子里，有很多的仆人，还有一个很疼爱她的爹爹苏明轩。
苏明轩那时候是朝廷里最年轻的丞相，温文尔雅，笑起来很好看。他总是带着依依在花园里玩，教她认字，给她讲故事。
“依依，你要乖乖的。”苏明轩摸摸她的头，“等爹爹回来了，给你带好吃的。”
苏依依那时候只知道爹爹对她最好，所以她也最喜欢爹爹。
她还有一个表姑姑，叫苏婉儿。
苏婉儿是爹爹的表妹，比爹爹小几岁，常常来府里做客。她长得很好看，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可是依依有点怕她。
每次看到苏婉儿，她都会躲到爹爹身后。
因为苏婉儿看她的眼神，总让她觉得怪怪的。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
不是喜欢，也不是讨厌，而是一种，
依依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每次对上苏婉儿的眼睛，她心里就会发毛。就像被一条蛇盯上了一样，浑身都不自在。
这一天，阳光明媚，花园里的莲花开得正好。
苏依依跟着爹爹在池边玩。
池水碧绿碧绿的，漂着几片圆圆的莲叶，还有几朵粉红色的莲花。莲花很香，香味飘过来，让人心旷神怡。
“依依，你看那朵莲花！”苏明轩指着池中央的一朵花，“好漂亮啊！”
依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朵莲花确实很漂亮，花瓣粉嫩粉嫩的，像小婴儿的脸蛋。
“爹爹，我想去摘那朵花！”依依拉着苏明轩的手，撒娇道。
“不行不行，”苏明轩摇摇头，“太危险了，池边很滑，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可是人家想要那朵花嘛，”依依撅着小嘴。
苏明轩想了想，说：“那你在这里等着，爹爹去叫仆人帮忙摘。”
“好！”依依开心地点头。
苏明轩转身跑开了，留下依依一个人站在池边。
依依蹲在池边，伸手去够离她最近的一片莲叶。
“依依。”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依依转过头，看到苏婉儿站在不远处。
“婉儿表姑。”依依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婉儿走过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别怕。”她说，“表姑陪你玩好不好？”
依依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苏婉儿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到池边。
“你看，”苏婉儿指着池中的莲花，“那朵花好漂亮啊。”
“嗯。”依依点头，“爹爹也这么说。”
苏婉儿的眼神闪了闪。
“那你想不想摘那朵花？”
依依愣了一下。
“爹爹说太危险了，”
“不危险的。”苏婉儿轻声说，“表姑帮你。”
她蹲下身，指着池边的一块大石头。
“你站到那块石头上，伸手就能够到那朵莲花了。”
依依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池水。
石头离莲花很近，如果站上去，确实能够到那朵花。
“可是爹爹说很危险，”依依小声说。
苏婉儿的眼神暗了一下。
“不危险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温柔，“表姑会在旁边保护你的。你不会掉下去的。”
依依犹豫了。
她看着那朵漂亮的莲花，心里痒痒的。
苏婉儿又说了很多好听的话，说那朵莲花多么多么漂亮，说摘下来送给她玩，说她一定很喜欢。
依依心动了。
她慢慢地走向那块石头，小心翼翼地站了上去。
池边的石头有些滑，依依的小手紧紧抓着旁边的树枝，努力保持平衡。
“再往前一点。”苏婉儿在身后说，“伸手就能够到了。”
依依伸出手，离那朵莲花越来越近。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莲花的时候——
“依依！”
苏明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依依下意识地转过头，想要看看爹爹。
就在这时，一双手用力地推在她背上。
“啊！”
依依尖叫一声，身子失去平衡，整个人扑进了池水里。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她。
“救命！救命啊！”依依拼命地挣扎，小手在水里胡乱扑腾，“爹爹！爹爹救我！”
她不会游泳。
水很深，很快就漫过了她的头顶。
依依只觉得眼前一片碧绿，什么都看不清。她想呼吸，可是每次张嘴，灌进来的都是冰凉的水。
好冷，好害怕，“救命！”
她喊救命，可是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小。
她看到水面上的阳光，模模糊糊的，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脸。
苏婉儿的脸。
苏婉儿站在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
冷。
彻骨的冷。
还有一丝，解脱？
依依不明白。
她不明白婉儿表姑为什么要推她。
她只想问一句为什么。
可是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池水灌进她的嘴里、鼻子里，她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最后的意识里，她看到远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过来。
那是爹爹吗？
不，不是爹爹。
那个身影太小了，不是爹爹。
是，苏辞？
苏辞是府里一个仆人的孩子，才四岁，平时总喜欢跟在依依后面玩。他长得很可爱，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很招人喜欢。
他看到依依掉进水里，小脸上写满了惊恐。
“依依姐姐！”他哭着喊，“依依姐姐！”
他想跳进水里救人，可是被旁边的大人拦住了。
“太危险了！你不能下去！”
苏辞拼命地挣扎，小拳头打在大人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救依依姐姐！”
可是没有人理他。
他们都在喊着救人、救人，可是没有人真的跳下去。
依依的身体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她看到水面上的阳光消失了。
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啊！”
依依猛地惊醒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浑身都是冷汗，心跳得飞快。
“依依？”赵如雪焦急的声音传来，“依依，你怎么了？”
依依愣愣地看着妈妈，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妈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妈妈，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
“什么梦？”赵如雪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依依窝在妈妈怀里，浑身还在发抖。
“我梦到，”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梦到自己掉进了水里，”
赵如雪的心一紧。
又是水。
“有人推我，”依依继续说，“是婉儿表姑，她把我推进了莲花池，”
婉儿表姑？
赵如雪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为什么要推我？”依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懂，我明明没有得罪她，她为什么，”
赵如雪紧紧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该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这些？
“没事了。”赵如雪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只是梦。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依依摇摇头，“太真实了，我能感觉到水，好冷，好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颤抖。
赵如雪心疼极了，把她抱得更紧了。
“妈妈在。”她轻声说，“不管是谁，都不能再伤害你了。”
依依窝在她怀里，慢慢平静下来。
可是她的心里，却久久无法平静。
那个梦，太真实了。
她能感觉到水灌进口鼻的窒息感，能感觉到身体沉入池底的绝望感，能感觉到，婉儿表姑那双冰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
为什么那么熟悉？
依依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了一个人。
柳如烟。
柳如烟看她的眼神，和梦里那个推她入水的女人的眼神，
一模一样。
都是那种冰冷的、执着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
“妈妈。”依依突然抬起头，“我怕柳阿姨。”
赵如雪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依依想了想，“因为她看我的眼神，和梦里婉儿表姑的眼神一样。”
赵如雪的心猛地一沉。
柳如烟的眼神，和梦里婉儿姑姑的眼神，一样？
她想起柳如烟每次看依依时的那种执着，那种说不清的渴望。
难道……
依依没有再说话，但那双大眼睛里的恐惧，赵如雪看得清清楚楚。
婉儿。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赵如雪的脑海。
项链。柳如烟送给依依的那条项链，上面刻着的名字——“婉儿”。
苏婉儿，婉儿，项链上的婉儿。
赵如雪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她不敢确定，但这一切太巧了。柳如烟对依依的执念，梦里推她入水的人也叫婉儿，而柳如烟送的项链上，刻的恰恰也是这个名字。
“依依，”赵如雪轻声说，“你记住，不管婉儿姑姑是谁，都跟你没关系了。那是前世的事情，这一世，你是依依，是妈妈的女儿。你不会再有危险了。”
依依点点头，但小脸上还是写满了担忧。
“可是柳阿姨她……”
“柳阿姨也不会伤害你的。”赵如雪说，“妈妈会保护你。”
依依看着她，慢慢放松下来。
赵如雪抱着她，轻轻哼着歌。
歌声悠扬，慢慢地，依依又睡着了。
可是这一次，她的眉头还是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无法安宁。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柳如烟也从梦中惊醒了。
她坐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又是一样的梦。莲花池，碧绿的水，一个小女孩的哭喊。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她看清了那个推人的女人的脸。
那张脸。
柳如烟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个推人的女人，穿着碧绿色的罗裙，站在池边，看着小女孩沉入水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脸，她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
是她自己。
“不……”柳如烟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是我……不是我……”
可那个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到她甚至能感受到莲花池水的冰冷，能听到那个小女孩哭喊着“表姑”的声音。
表姑。
她是谁的表姑？
柳如烟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她不知道这些梦意味着什么，但有一种直觉告诉她，那些画面不是假的。
那是她做过的事。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为什么我记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
“姐姐！”陆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姐姐起床了吗？”
依依从赵如雪怀里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辞儿，我在。”
门开了，陆辞跑进来，小脸上满是担忧。
“姐姐，你又哭了吗？”
“没有。”依依挤出一个笑容，“姐姐只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陆辞问。
依依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辞儿也做过那个梦。”陆辞突然说。
依依愣住了。
“什么？”
“就是有水的梦。”陆辞皱着小眉头，“还有一个人在喊救命。辞儿想去救她，可是，辞儿动不了。”
依依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陆辞也做过那个梦？
“辞儿的梦里，”她小心翼翼地问，“有没有看到是谁在推那个小孩？”
陆辞想了想，摇摇头。
“辞儿看不清脸，”他说，“辞儿只看到一个人的背影。是个姐姐，穿着绿色的裙子，”
绿色的裙子。
梦里婉儿表姑就是穿着碧绿色的罗裙。
依依的心猛地一紧。
“辞儿，”她小声问，“你有没有看到，后来怎么样了？”
陆辞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个小孩，沉下去了。”他的声音小小的，“辞儿喊救命，可是没有人来救她，”
依依的眼眶红了。
陆辞的前世，就是苏辞吧。
那个四岁的小男孩，目睹了她被推下水，却无法救她。
“辞儿，”依依拉住他的手，“不是你的错。”
陆辞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依依认真地看着他，“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才四岁，救不了人是正常的。你不用自责。”
陆辞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姐姐，你怎么知道辞儿在想什么？”
依依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觉得，她应该告诉陆辞这些话。
“好了，”赵如雪在旁边轻声说，“你们两个都别想太多了。洗漱一下，来吃早饭吧。”
“好。”依依点点头，拉着陆辞往洗手间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如雪。
赵如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眉头紧锁。
依依知道，妈妈在想柳阿姨的事情。
她也在想。
那个梦，婉儿表姑，柳如烟，
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联系？
依依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很害怕。
害怕那个梦会变成现实。
害怕那个推她下水的人，这一世还会来伤害她。
“妈妈会保护你的。”她想起赵如雪的话，心里稍微安心了一些。
可是那种不安，还是像阴影一样笼罩着她。
窗外，阳光明媚。
可是依依的心里，却有一片乌云，久久无法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