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陷阱,我就不会站在这里告诉你了。”
维多利亚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维拉在一百年前创造了我。但我早就切断了和她的联系--用什么方式你不用知道。现在她是我的敌人,也是你的敌人。”
她从斗篷内袋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在我面前展开。
这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很细很精确,标注了夜行者巢穴的内部结构、守卫分布和囚禁区域。
“巢穴在旧钢铁厂的中央熔炉下面。入口在三号车间。里面分三层,最底层是血池,维拉举行仪式的地方。你母亲和其他被绑的狼族女性关在第二层的石室里。”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维拉打算在明天午夜、血月最盛的时候,用三位狼族女性的生命献祭,激活一件古老的血族圣器。那件圣器的威力足以把整个北境变成吸血鬼的永久领地。到那时候,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狼族都会变成养料。”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北境不止有血爪集团的据点,还有成千上万的狼族平民。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这不只是一起绑架,这是一场针对整个狼族的清洗!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
她把地图塞进我手里,手指碰到我的手掌时凉的像冰。
“但你不能不信你自己的母亲。她现在被关在黑暗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维拉抽走生命力。等到血月最盛的时候,她会死。”
她后退一步,重新戴上兜帽。暗红色的瞳孔在帽檐的阴影下闪着光。
“我不会跟你进去。维拉能感知到我的存在,我进去只会给你们增加麻烦。
但我会在外面阻断他们的追兵,给你们争取撤离时间。”
她转过身,黑斗篷融进夜色。
“等等。”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这不是还人情--你是在主动帮我。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夜风把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远处工业区的钢梁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的声音才轻轻响起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因为一百年前,我也是被当成祭品的那个人。”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我攥紧手里的地图,胸腔里那头黑狼发出一声低吼,但我没有时间细想她话里的含义。
我转过身面对马库斯和二十名战士,展开地图,血红的月光照亮了每一条线路和标注。
“分成三队。一队跟我正面进去,二队从通风管道潜入,三队在外面接应。目标只有一个--救出我母亲,然后让维拉·夜行者付出代价!”
战士们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心脏位置。这是狼族最高规格的战前礼--以生命为誓。
我背好权杖,朝三号车间的方向迈出第一步。头顶的血月正在缓慢地攀升,离正中央越来越近。
时间不多了。
三号车间的大门锈得不像样子,铁链锁已经被人从里面破坏了,留了一条容人侧身通过的缝。
我打了个手势,一队的八名战士鱼贯而入,动作轻而快。
车间里面空旷而阴森。
废弃的炼钢炉蹲在黑暗中,像巨兽的遗骸。脚下布满了铁屑和煤渣,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借着瞳孔里微弱的银色光环看着地图--前面右手边有一条向下的楼梯,通往巢穴的第一层。
我们刚走到楼梯口,头顶忽然传来窸窣声。
我猛地抬手让队伍停下。
竖起耳朵--一个极其微弱的声响,像是皮革摩擦金属。
不是风,也不是钢梁热胀冷缩的声音。
不对。
“散开!”
我低喝一声,朝侧面翻滚。
下一秒,十几道黑影从天花板上扑下来,裹挟着刺耳的尖啸。
是夜行者的哨兵--一群低等吸血鬼,眼窝凹陷,獠牙外露,干枯的四肢像树枝一样扭曲。
他们的爪子在半空中划出银色的弧线,劈向我刚才站的位置。
我单膝跪地稳住身形,从腰间拔出两把合金匕首,刀刃上镀了银,专克吸血鬼。
最近的哨兵已经扑到面前,一股腐肉般的恶臭扑面而来。
匕首划过,精准地切进他的脖子。
银刃灼烧皮肤的滋滋声和焦臭的青烟一起冒出来,那个哨兵尖叫着化成一堆灰烬。
身后的战士们已经和其余哨兵缠斗在一起,刀刃的寒光和利爪在黑暗中交织。
马库斯一脚踹翻一个,反手一刀刺进心脏,在对方化成灰之前狠狠啐了一口。
“低等货色。夜行者也没传说的那么厉害。”
“别轻敌。”
我甩掉匕首上的灰。
“这些只是看门的。”
我们沿着楼梯往下。
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阴冷,墙壁上出现了暗红色的苔藓状物质,摸上去温热黏腻,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我推开门。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曾经应该是钢铁厂的原料仓库,现在被改造成了一座血族的殿堂。
墙上挂满暗红帷幔,地面铺着光滑的黑石砖。正中央是一座圆形血池,池面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散发出让人恶心的铁锈甜腥。
血池周围站着十几个穿暗红长袍的吸血鬼,正低声吟诵着什么。
他们的瞳孔都是死气沉沉的暗红色,皮肤灰白如纸,嘴唇却鲜红得像刚喝过血。
可扫视一圈、并没有看到维拉·夜行者。
我压低身形躲在廊柱后面,扫视整个空间。
血池对面是通往第二层的楼梯口,但需要穿过整个大厅,经过那十几个正在吟诵的血族。
“从通风管道走。”
我退到铁门后面,重新展开地图。
“二队应该已经到位了。我们在第二层会合。”
正要行动,突然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像冰冷的手指在脊背上慢慢滑过,每一节脊椎都被一寸一寸地按住。
我转过头。
血池上方凭空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雾气。
雾气翻涌、收缩,最后凝成了一个女人的形状。
维拉·夜行者。
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一头银白长发垂到腰际,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很高,嘴唇鲜红得像涂了血。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正中央有一点暗红色的瞳孔,像两颗燃烧的煤炭。
她穿着拖地的黑色长袍,袍角绣满扭曲的符文。左手握一柄白骨法杖,右手缓缓抬起,指向血池对面的一扇暗门。
“带上来。”
暗门打开。两个吸血鬼押着一个女人走出来。
我浑身的血在这一刻冻成了冰。
我的母亲!伊莎贝拉·沃尔夫。
她穿着一件沾满血污的白裙,银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手腕上有明显的勒痕和血痂。
但她站得很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冰冷的倔强。
“伊莎贝拉·沃尔夫。”
维拉的声音尖细而冰冷,像玻璃碎片在刮擦瓷器。
“血爪集团的女主人,黑月血脉唯一的传承者。”
她嘴角勾起一抹狡诈的笑“你儿子已经觉醒了,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附近。”
她发现我了?!
“退!”我朝身后的战士们低吼,但已经来不及了。
大厅四周的帷幔后面涌出至少三十个吸血鬼,把我们团团围住。
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出荧光,密密麻麻堵死了每一条退路。
维拉发出一声尖利的大笑。白骨法杖猛地顿地,一道血红色的冲击波从杖底扩散开来。
我被那股力量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廊柱上。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
“凯恩!”
母亲的声音穿透血雾,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急切和恐惧。
“你不该来的!快走!”
我撑起身体,擦掉嘴角的血,握着匕首站起来。
血管里那头黑狼疯狂地撞击着意识的壁垒,想要冲出来。
但我压着它--在这种狭窄空间变身,只会让我变成更大的靶子。
“维拉!”我抬起头,盯着血池上方的白发女人。
“放了我母亲。血月权杖给你。”
维拉·夜行者咧开了尖牙。
“哈哈哈,哦?是嘛?”
她向我缓缓伸出手“拿来吧,我会放了你母亲的”
“想要?自己来拿。”
我抽出背后的权杖,银白的光芒在血池的红光中炸开,像一轮真正的月亮坠进了地狱。
围在四周的吸血鬼齐齐后退一步,有几个低等的甚至发出了痛苦的嘶叫。
维拉死死盯住权杖,黑眼球中央的红点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贪婪的咕噜声,攥着法杖的手指节发白。
“给我。”
她的声音变得嘶哑而急促,“给我,我就放人。”
“先放人。”
我把权杖横在身前,银白的光芒越来越盛,
“不然我现在就毁了它。”
这是在赌,因为血月权杖是圣物,根本没什么东西能轻易毁掉它。
维拉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从她贪婪的眼神里,我赌她不敢冒险。
维拉的眼球转了转,黑色的眼白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像两只困在玻璃罐里的毒蜘蛛。
最后,她朝押着母亲的两个吸血鬼挥了挥手。
“带她过来。”
两个吸血鬼推搡着母亲走到离我十步远的地方。
母亲看着我手里的权杖,眼里的慌乱变成了更深的恐惧。
“凯恩,不能给她!你不明白那件东西的真正力量--”
“我现在只明白一件事,母亲。”
我打断她
“五年前你为了保护我离开家。现在我长大了。轮到我来保护你了。”
母亲的眼眶湿润。
维拉不耐烦地敲了敲法杖,押送母亲的吸血鬼松开手,母亲踉跄着朝我跑过来。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我的前一秒--
一股血红色的能量从地下涌出,像触手一样缠住了所有人的脚踝!
我连忙挥舞权杖向其打去,圣光驱散了我脚腕上的能量,小队也瞬间反应过来挣脱,但母亲却又被拉了回去!
“你!”我朝维拉怒吼。
“我说放她走,又没说不会追回来。”
维拉的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愚蠢的狼崽子,你以为我会真的和你做交易?血月权杖我要,她我也要,你!我也要!”
她举起法杖、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震动,血池里的血液像沸腾了一样喷涌。
暗红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血月马上就到天顶了--她是祭品里最重要的一环。”
漩涡中心睁开了一只眼睛--一只占据半个穹顶的血红眼球,瞳孔是竖的,像爬行动物。
维拉缓缓悬空,语气癫狂的盯着我,像看一个猎物。
“而你、凯恩·沃尔夫,你的黑月血脉,将是我登神的第一份养料!”
我的狼血再也压不住了。
血脉里的黑狼发出一声近乎疯狂的咆哮!
我的骨骼在瞬间爆发出脆响,肌肉剧烈膨胀,瞳孔里的银光炸开,在漫天血雾中,我完成了一次暴烈的变身。
一头巨大的黑狼站在血池边缘,额头上那撮月牙形银纹在红光中燃烧。
我仰头长嗥,声音穿透岩石和钢铁,穿透血雾和黑暗,传向头顶那片被血月笼罩的天空。马库斯和战士们也变了。
七八头灰狼跃入战场,和周围的吸血鬼撕咬在一起,银光与血雾交织,狼嗥与惨叫混合。
我四足发力,朝母亲的方向扑去。
只是黑月狼的速度快得超出想象--几乎是一瞬间就出现在那团缠绕母亲的触手面前,一口咬下,触手碎成碎片。
我来不及惊讶,母亲瘫软在地,我低头叼住她的衣领,把她甩到自己背上。
显然维拉也没想到我的速度会这么快,毕竟上一位拥有黑月血脉的狼人是在九百年前,而吸血鬼的鼻祖出现、至今也才五六百年。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黑月血脉究竟有多强,就是狼族自己,也只能从血脉传承里记起大概特征。
顾不上感慨。
我驮着母亲朝楼梯口狂奔,沿途撞飞了三个试图阻拦的吸血鬼。
黑月血脉的力量太强了,那些中低等血族在我面前像纸片一样。
快要冲到楼梯口时,身后传来一声尖啸。一道血红色的光束瞬间穿透了我的后腿。
剧痛让我前蹄一软,差点把母亲摔下去。
我咬牙稳住,回头看了一眼--维拉站在血池上方,那只巨大的血色眼球正射出一道道血红光束,像激光一样横扫全场。
刚才击中我的就是其中一道,后腿上有一个拳头大的焦黑窟窿,正滋滋冒着白烟。
“跑啊,小狼崽子。”维拉的语气里透着阴狠。
“血月马上到天顶了!到时候整个北境都是我的!你就是再...”
她的话没说完。
头顶的天花板突然被一股巨力轰开!
碎石和钢梁如雨般砸下来,血红的月光从破口倾泻而入,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维拉。一百年了,你还是这么让人讨厌。”
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从天而降,落在血池边缘。斗篷被冲击波掀起,露出暗红长裙和苍白精致的脸。
维多利亚。
她抬起手,五指间凝聚起一团暗紫色的能量球,那张一向只有冷淡表情的脸上,此刻全是赤裸的杀意。
“是你。”维拉的眼球剧烈颤动
“你居然敢出现在我面前!”
“不只要出现在你面前。”维多利亚朝前走了一步,手中的紫色能量球骤然膨胀。
“我还要亲眼看着你变成灰!”
她把能量球猛地砸向地面!紫色的冲击波以她为中心炸开,所过之处,血雾消散,触手断裂。
那只巨大的血色眼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表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维拉发出愤怒的尖叫,挥舞法杖和维多利亚缠斗在一起。
血色与紫色的能量在半空中不断碰撞,迸发出毁灭性的冲击波。
我朝马库斯吼,“带所有人撤!”
马库斯变回人形,抱起我背上几乎昏迷的母亲,带着战士们冲向楼梯口。
我拖着受伤的后腿殿后。在快要钻进楼梯口的最后一刻,忽然感到背后袭来一阵寒意,我连忙回头。
然后便我看到了让我心脏停跳的画面。
维拉忽然放弃了与维多利亚的对峙,将法杖对准了我的方向!
杖尖凝聚起一团比之前所有攻击都更浓烈的血光,直直地对准了马库斯肩上的母亲!
“去死吧,伊莎贝拉!”
血光激射而出。
我连忙向着母亲扑去,但黑月血脉再强又怎么可能快得过光~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我看到那束毁灭性的红光划过空中,看到马库斯惊恐地睁大眼睛,看到母亲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的一种平静--
然后,一个黑色的身影忽然挡在了红光前面。
维多利亚!
她瞬移到母亲身前,想要抬起双臂抵挡,但还是慢了一瞬,她用自己的身体硬接下了那道剧烈的射线。
红光贯穿了她的胸膛。
她从半空中坠落。
暗红的长裙在空中展开,像一朵被折断的罂粟花。
紫色的能量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和贯穿胸膛的红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壮丽又凄艳的景象。
“不!”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痛痛,像是溺水般的窒息感。
我嘶吼着冲了回去,在半空中变回人形,接住了她。
她轻得像一片羽毛,冷得像一块冰。
胸口那个拳头大的窟窿里没有血,只有紫色的光芒在往外逸散,像萤火虫一样飞向夜空。
“凯恩。”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那双血红的眼睛失去了光泽,但嘴角却还挂着微笑。
我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在怀里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
“为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这样。”
“你和一个人很像。”她的笑容变得虚幻,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我的丈夫...一百年前、维拉...杀了他...为了救我。他也是头狼”
她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那触感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狼,你相信来世吗?...可惜吸血鬼没有来世。所以你欠我的人情,这辈子就得还完。”
她顿了顿。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变得极轻极轻。
“帮我照顾好月亮花。在公馆东边的温室里,是我唯一喜欢的东西。别让它们死了。”
她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手上,慢慢垂了下去。
紫色的光从她身体里彻底逸散出来。她的躯体在血月的照耀下化作了无数光点,缓缓升入夜空。
我伸手想要抓住那些光,但它们穿过我的指缝,飘向天际,最后和头顶的血月融在了一起。
我跪在原地,怀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点余温还残留在掌心里。
那个女人不在了。
胸腔里的黑狼仰起头,对着血红的夜空发出了一声从来有过的凄厉嗥叫。
那声音穿透了钢铁和岩石,穿透了北境的废墟和荒野,传向没有人能抵达的远方。
维拉站在血池上方,银白的乱发在风中飞舞。
她看着那些飘散的光点,脸上扭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
“o run,终于死了!终于!这个叛徒!”
我站了起来。
黑雾升腾、浑身是血,左腿上还有一个焦黑的窟窿。
但瞳孔里的银光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扩张,直到整颗眼球变成纯粹的银白。
月光从头顶的破口倾泻而下,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身体。每一个毛孔都在吸收着月亮的力量。
这月光里蕴含着点点紫光,我知道、是维多利亚的力量。
这一次我意外的没有变成黑狼,但体内积蓄着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维拉·夜行者。”
我的声音不再是人声,而是掺杂着黑狼低吼的二重音。粗粝,冰冷,带着最原始的杀意。
“你要死了。”
我抬起手。
月光在掌心凝聚,压缩,变成了一柄银白色的长枪。
枪身上流淌着月华般的光芒,枪尖锋利得像能把整个黑夜刺穿。
月神之枪。
血月权杖真正的形态--传说中只有月亮女神才有可能唤醒的圣器终极形态。
维拉的笑容冻在了脸上。她黑色的眼球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唤醒它--那是只有真正神才--”
我没心情听她继续啰嗦下去,满心只想让她立刻去死!
我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出现在她面前。她瞪大了眼睛,想用法杖抵挡。
月神之枪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刺穿了她的法杖,刺穿了她的胸膛,把她整个人钉在了半空
中。
维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黑色的眼球上爬满了裂纹,身体开始冒烟、龟裂。
紫色的光从裂缝中进出来--和维多利亚刚才消散时一模一样。
但她没有变成光点。她在碎裂,在崩塌,在灰飞烟灭。
黑色的烟尘从她体内涌出,在银色的月光中燃烧殆尽。
最后一缕黑烟消散的时候,北境的血月开始褪色了。
那层笼罩了整个工业区的血红光晕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抹去,露出了背后皎洁的银白月光。
夜风重新变得清冷而干净,带着远处海洋淡淡的咸味。
像是某种诅咒被解除了,整个大地都松了一口气。
我落回地面,月神之枪重新变回权杖。
浑身的力气被抽空,我单膝跪地,只能靠权杖撑着才不倒下去。
头顶的破口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是父亲带着大部队赶到了。
他跳下来,快步走到我面前,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凯恩。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我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从来都不是。”
我抬起头看向夜空。
银白的月亮悬在天上,洒下清冷而温柔的辉光。
在那片光芒里,我好像看到一片暗红色的花瓣轻轻飘落,消失在天际尽头。
马库斯抱着我母亲走过来。母亲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着月光下的废墟,嘴唇颤抖着,无声地流泪。
“那个女孩。”她的声音细若游丝,“那个吸血鬼女孩.....她为什么要救我。”
我没有回答。
我闭上眼睛。胸腔里的黑狼轻轻蹭了蹭我的心壁,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为谁哀悼,用一头狼最原始的方式。
回到新纽约城是三天后的事。
母亲的伤在狼族治疗师的照料下慢慢好起来。
她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我叫到床边。她靠在一堆枕头里,银发散在肩上,看起来还是虚弱,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
“坐。”她拍了拍床沿,像小时候叫我听睡前故事那样。
我坐下来。她拉着我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十八年前,你出生的那天晚上,也是血月。”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莫伊拉在产房外面做了一个占卜,她看到维拉·夜行者等了一百年的献祭仪式。”
“她需要三位狼族女性的血,狼族最强的力量,和一件圣器做引子。而力量和圣器,都指向了还没出生的你。”
母亲说到这里,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不能让这件事发生。所以我联系了族里的封印师。那个老人已经过世了,我答应过不把他的名字说出来。他在月圆之夜跪了整整一晚,用我一半的生命力做代价,在你体内下了那道压制。我们以为只要封住黑月血脉,维拉的献祭就没法完成,你就不会成为那个触发灾厄的人。”
“这五年来,我从没后悔搬出去。”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只是后悔没有告诉你真相”
我握着她的手,很久没说话。
“那个吸血鬼。”母亲忽然开口
“维多利亚·暗夜。她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说:“她说她需要盟友。”
母亲安静地看着我。她什么都没说,但那种目光让我觉得她看穿了什么。
“不。”她最后说,声音很温柔。
“从她看你的眼神、我能看得出来,你的内心应该明白。”我没有回答。
从母亲房间出来,我开车去了暗夜公馆。
白天的公馆比夜晚安静得多,铁门虚掩着,枯死的玫瑰在阳光下无精打采。
老管家不见了,整座古堡像陷入了某种长长的沉睡,只有走廊里的烛火还在自动燃烧。
东边的温室很大,玻璃穹顶下面种满了月亮花--一种很稀有的魔法植物,花瓣是月光一样的银白,只在夜晚开放。
现在是白天,花朵全部闭着,像无数个银色的铃铛挂在枝头。
温室正中央放着一把藤编摇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暗红色的羊绒毛毯。
旁边的矮几上搁着一本摊开的日记,书页已经泛黄。
我把书捡起来。一张照片从书页间滑落。
照片很旧了,边缘泛黄打卷。上面是一个黑头发的年轻女人,穿着十九世纪末那种维多利亚式的长裙,站在一栋老建筑前面,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整个人有一种阳光般温暖的气息,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而在她旁边挽手站着的...是个和我近乎一样的男人~
我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很秀气的字迹,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
维多利亚·阿什顿与凯恩·斯迪克1892年摄于伦敦。
我在摇椅上坐下来,手里捏着那张老照片,看着满室闭合的月亮花,很久很久没有动。
胸腔里的黑狼安静地趴着,金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守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马库斯打来电话。
“北境的事处理完了。夜行者签了投降协议,永久退出新纽约城。你爸今晚要办庆功宴,几个长老私下提议正式宣布你为继承人。你不来?”
“不去了。”
我靠在摇椅上,看着玻璃穹顶外面暗下来的天色。
“我今晚有别的事。”
“什么事比庆功宴还重要。”
我没有回答,挂了电话。
日光一点一点消失在地平线以下。夜幕降临,一轮银白的月亮从东方升起来。
然后,满室的月亮花在月光照耀下,一朵接一朵地开了。
银白的花瓣慢慢展开,像无数个小小的月亮同时点亮。
柔和的光芒充满了整个温室,空气里弥漫着清幽的冷香--和她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我坐在花海中间,胸腔里的黑狼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在叹息,又像在呼唤什么远方的存在。
月光越来越亮,花海的光芒也越来越盛。
在满室银辉里,我好像看到了一个身影--黑发,暗红长裙,苍白的脸上带着冷淡又好看的笑容。
她站在花海的尽头,朝我挥了挥手。
然后,像一片花瓣一样,消散在月光里。
我的眼眶终于湿了。
胸腔里的黑狼仰起头,对着满室的月亮花,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嗥叫。
那声音穿透了温室的玻璃穹顶,穿透了新纽约城的钢铁森林,穿透黑夜和月光,传向那片我们永远无法触及的遥远天际。
从那天起,暗夜公馆的温室里多了一个定期会来的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琥珀色的眼睛,虹膜上有一圈银色的光环。每个月的月圆之夜,他都会来。
修剪枯枝,给花根浇水,坐在那把藤椅上翻一本泛黄的诗集。
直到月亮花全部绽放又闭合,才起身离开。
温室外面不知什么时候种满了白玫瑰。
从别处移来的,一棵一棵,沿着温室的墙根排开。
它们在月光下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露珠在夜风里微微颤抖,像谁还没来得及擦掉的眼泪。
那个男人总是来,总是在。像是在守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有人知道他等的是什么。只有温室里那些不会说话的月亮花知道。
它们的主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但她的花还开着,替她看着这个她曾经守护过的世界,替她等着一头黑狼--每个月圆之夜,
从不失约。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段新添的字迹
--凯恩·斯迪克,我知道是你,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