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挂在新纽约城的上空,把整个城市都染成了暗红色。
我站在“月蚀”夜总会的楼顶,背靠着冰凉的铁栏杆,听着楼下舞池里传来的音乐声。
那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
我叫凯恩·沃尔夫,再过两个小时,我就十八岁了。
楼下的舞会,是父亲为我举办的成年礼。
“你又躲在这里。”
马库斯推开天台的门,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他是我父亲的副手之一,也是我为数不多能算得上朋友的人。
“你爸在下面找你,脸色不太好看。”
“让他找。”
我接过啤酒灌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有点苦。
马库斯靠在我旁边的栏杆上。
他比我大三岁,块头也比我大一圈,站在旁边像一堵墙。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说不定能碰上你的命运伴侣。”
我笑了一声。
命运伴侣,是狼族每个人都会念叨的东西 --月亮女神会为每头狼安排一个命中注定的人。
当你在人群里遇到她,当你们的目光对上,你的血液就会发烫,然后你就知道了,就是她/他了。
听起来很美。
但对我来说,却有点可笑。
因为我可能连狼血都没有。
十八年了,别的狼人早在十六岁就完成了第一次狼化,能在月光下化作狼形奔跑。
而我,沃尔夫家的大少爷,到现在还是个普通人,就连一撮狼毛都没有。
族里的人当面叫我少爷,背地里却叫我“残次品”。
说的人大概也没想藏着掖着,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你听我说。”
马库斯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笨拙。
“不管今晚能不能遇到命运伴侣,不管你变不变得了身--你都比我见过的大部分人强。你不是只有变成狼才能证明自己。”
我看着他,没说话。
马库斯是那种--你明知道他在安慰你,但你还是会因此觉得稍微好受一点。
这大概就是朋友该做的事。
不需要给你解决方案,只需要在你快撑不住的时候站在你旁边。
“行了。”
我把空酒瓶放在地上。
“下去吧。”
舞池里挤满了人。
狼族的成年舞会一向是件大事,各大氏族的年轻人都会受到邀请。
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酒精和汗水的味道,热烘烘的。
父亲站在舞池中央的高台上,看到我走进来,朝我点了点头。
他叫奥德里克·沃尔夫,血爪集团的当家人。
五十岁的年纪,看着像三十出头,一双鹰一样的眼睛让人不太敢直视。
他爱不爱我这个儿子,我说不好。
但他肯定对“残次品”这个标签恨得不行,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按照传统,成年狼要和舞会上的每一位适龄异性跳舞,在接触中感受女神的指引。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第一个女孩。
瑟琳娜·月光。
月光集团的千金,一头漂亮的银发,笑起来很甜。
我把手搭在她腰上的时候,她礼貌地微笑着,但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
一曲结束,我们互相鞠躬,然后分开。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我机械地换着舞伴,手从一个腰侧换到另一个腰侧,脚下踩着毫无感觉的舞步。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那些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涨起来。
“第几个了?”
“什么也没发生吧。我早说了。”
“血爪集团以后会怎么办。”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越来越多的年轻异性开始退回人群,直到面前空无一人。
我想、也该回到天台去了。
但就在我转身的瞬间,一道身影却顶着众人的议论走了出来。
那一个穿黑裙的女人,她的头发黑得像没有星星的夜晚,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五官线条分明,像用刀刻出来的。
最让人没法忽视的是她的眼睛--暗红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颗暗色的宝石。
我不记得宾客名单里有她。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来,手指修长,指甲涂成了暗红色。
“维多利亚·暗夜,”
她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暗夜集团的代表。”
暗夜集团,吸血鬼那边的?
我愣了一下,但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皮肤冰凉,触感很柔滑,像握着一块被溪水冲了很久的石头。
“沃尔夫少爷的手很热。”她说着,把另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
音乐响了起来。
是一首我叫不出名字的慢曲,钢琴和小提琴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话。
“狼族的体温都很高。”我说。
“我知道。”她的嘴唇弯了弯。
“确实很高、比所有人都高”
我皱了皱眉看了她一眼。
吸血鬼和狼人的关系从来都不怎么样,她不可能只是来跳舞的。
毕竟她是一只吸血鬼,不可能专门跑来参加狼人的舞会。
“你来干什么?还是你们血族也开始相信天命伴侣了?”。
“当然是为了你。”
她回答得很快,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我的眼睛。
那种目光不像是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我们在音乐里转了几圈。
她的舞步很轻,像是在地面上滑过去,引导几乎察觉不到,倒是我,好几次差点踩到她的裙摆。
“我能感应到你血管里的力量。”
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它藏得很深,但出乎意料的强大。”
我的舞步顿了一下,忍不住轻笑一声。
“我连狼形都变不出来,你说我体内有力量?”
“别停。”
她的手微微用力,带着我继续旋转。
“不管你信不信,机会就在你面前。”
我看着她,试图从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找到撒谎的痕迹,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音乐慢了下来,快要结束了。
“三天。”
她继续说,声音融在钢琴的尾音里,“三天内,你随时可以来找我。除非..”
我们转了最后一个圈,她的裙摆在脚边散开又收拢。
“你真的甘心一直当个残次品”
音乐停了。
我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搭在她腰侧的姿势。
她已经退后了一步,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嘲讽,也不完全是怜悯。
更像是她看到了什么东西,而我自己还没看到。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黑色的名片,塞进我西装的口袋。
“考虑一下。”
她转身离开。黑色的裙摆在地面上滑过去,像一小片移动的暗影。
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不知道是因为她是吸血鬼,还是因为她身上有某种让人不敢靠近的东西,也许是两者都有。
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是自己的。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正在用爪子挠着我的骨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也不是激动。是别的什么。
“凯恩。”
马库斯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道消失在人潮里的黑色身影,“那是暗夜集团的人?吸血鬼?”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你的脸色很差。”
“没事。”
我把名片往口袋里塞得更深了一些,“我出去透口气。”
血月悬在头顶。
街上没什么人,空气潮湿闷热,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憋着。
我靠在一根路灯杆上,把那张名片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黑色的卡纸上只有一行银色的字,一段地址,还有一个时间。
(暗夜公馆,晚十点)
一个狼人去吸血鬼的地盘赴约,怎么想都是件蠢事。
毕竟狼窝里的吸血鬼想逃很难阻止,但被吸血鬼困住的狼人就很危险了。
可她的那句话一直卡在我脑子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真的甘心一直当一个残次品?
不。
我不甘心。
从来没有甘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