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如雪靠在休息室的墙壁上，双手微微发抖。
柳如烟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背靠着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表情是一种赵如雪从未见过的复杂。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依依是什么感觉吗？”柳如烟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平静，“我看着她，心里就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明明是个陌生的小孩，可我就是没法不去想她，没法不去看她。我一次又一次地去你那间破店，去看她，去接近她。”
她的声音越说越尖利，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依依是什么感觉吗？”柳如烟往前走了一步，“我看着她，心里就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明明是个陌生的小孩，可我就是没法不去想她，没法不去看她。我一次又一次地去你那间破店，去看她，去接近她。”
她停顿了一下，表情有些扭曲。
“我以为那只是喜欢。可后来我发现，不对。那不是喜欢，那是恨。我恨她，我从骨子里恨她，可我又离不开她。你说，这是为什么？”
赵如雪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柳如烟突然凑近，盯着赵如雪的眼睛：“还有你。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你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恨意太强了，强到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我明明跟你没有任何交集。可我就是恨你。恨得发疯。”
“这不正常，对不对？”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像是在问赵如雪，又像是在问自己。
赵如雪的心在狂跳。
柳如烟说的这些，跟她自己的感受太像了。那些模糊的梦，那种说不清的熟悉感，那种一看到柳如烟就涌上来的恐惧。
她强装镇定：“柳总，你恨谁是你的事。但你不能因为恨我，就去伤害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柳如烟重复了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对，你的孩子。那个小丫头。”
她说到“小丫头”三个字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方才在摄影棚里，她靠近依依的时候，那个孩子身上的白色披风。就是那件到处都带着的破披风，突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光。
红光。
那道红光刺入她眼睛的一瞬间，她的脑袋就像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疼。
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她当时硬撑着没有表现出来。可那道红光，却像是点燃了什么东西，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灼烧。
现在，在这个封闭的休息室里，没有任何人打扰，那些被红光撕开的裂缝，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出画面。
莲花池。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衣裙，蹲在池边，小小的身子微微发光。
那是小仙草化成的人形。她养在如雪宫中，刚刚修得灵智，只会对着莲花笑。
还有一个穿碧绿色罗裙的女子，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小女孩，眼神里满是嫉妒。
那个女子的脸，是柳如烟自己。
不、不是她，可那就是她！
柳如烟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旁边的桌子，脸色惨白。
“你怎么了？”赵如雪下意识地问。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的脑海里，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疯狂。
碧绿色罗裙的女子走向池边，伸手一推，小女孩跌入莲花池，水面溅起巨大的水花。
一声凄厉的尖叫。
还有那个女子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水中挣扎的小小身影，嘴角竟然带着一丝笑。
那是她的嘴。她的笑。
柳如烟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些画面从哪来的？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场景。可那些画面那么清晰，清晰得就像是她亲历过一样。
“不对，”她喃喃地说，声音在发抖，“这不是真的，我没有。”
可另一个声音在她心里说：你有的。你一直都有的。你只是忘了。
柳如烟猛地抬头，看着赵如雪。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纯粹的嫉妒和恨意，而是多了一种东西，恐惧。还有困惑。还有逐渐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理解。
“你，”她的声音沙哑，“你有没有做过一些梦？很奇怪的梦，梦里有天宫，有仙女，有，莲花池？”
赵如雪浑身一震。
她做过。她做过很多次。
“你怎么知道？”赵如雪的声音在发抖。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的脑海里又涌来更多的画面。
金碧辉煌的宫殿，云端之上的仙阁，一个穿着白色仙袍的男子，背对着她，看着身边一个女子。
那个男子回过头来，目光清冷，对谁都不假辞色。可当他转向身边的女子时，眼底的冰霜就融化了。
他叫那个女子……
“三公主。”
柳如烟脱口而出这两个字，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赵如雪浑身一僵。
三公主。
这个称呼，她听过。在梦里。在那个模糊的、穿白色仙袍的男子口中。
“你怎么知道？”赵如雪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柳如烟捂住头，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画面，它们不是我回忆的，它们是自己冒出来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越来越歇斯底里。
“我看到一个穿碧绿色衣服的女人推一个小女孩下水，那个女人是我！我看到一个穿白色仙袍的男人看着你，他叫你三公主！我看到我自己站在角落里，看着你们，恨你们。”
她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可我根本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我不是什么仙界的侍女！我就是柳如烟！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那些画面还在不断地涌来。一世的画面，又一世的画面。每一世，她都在找他。每一世，他的目光都只停留在赵如雪身上。每一世，她都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恨着他们。
一千年的嫉妒。一千年的不甘。一千年的执念。
全部，在这一刻，如洪水般涌出堤坝。
柳如烟缓缓放下捂着头的手，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到震惊，再到一种扭曲的、近乎疯狂的清醒。
“我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赵如雪从心底感到恐惧，“我全都想起来了。”
“一千多年前，在仙界，你是玉帝最疼爱的三公主。而我，只是你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女。”
“我从小就无父无母，是你把我带回宫的。你对我很好，教我读书识字，教我仙术心法。你说我就像你的妹妹一样。”
她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可是你什么都有。你有尊贵的身份，有父皇的宠爱，还有明辰星君。”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柳如烟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所有人都喜欢你。就连那个永远冷冰冰的明辰星君，一见到你，眼睛就会亮起来。”
“凭什么？”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凭什么你什么都有？凭什么他的眼里只有你？”
“我也会弹琴，我也会跳舞，我也能陪他看星星看月亮，我哪里不如你？”
柳如烟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不是疯狂的眼泪，而是痛苦的眼泪。
“所以，我推了你养的那株小仙草入莲花池。我以为，只要她出了事，你就会痛苦，就会一蹶不振，明辰星君就会看到我了。”
“可是我没想到。”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明辰星君竟然被牵连了。玉帝说他失职，没保护好小仙草，把他贬下了凡间。”
“我害的人是你，可被贬的却是他。”柳如烟的眼泪掉了下来，“你竟然还甘愿放弃仙籍，陪他一起转世。”
“我看着他为你承受轮回之苦，而你宁愿什么都不要也要跟着他，你知道我有多痛吗？”
“所以我也跟着下凡了。我跟着你们转世了一次又一次。我想看看，我到底哪里不如你。我想证明，他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的。”
柳如烟的眼神里，痛苦和迷茫交织在一起。
“可是一次又一次，每一世，他的眼里都只有你。从来没有我。”
赵如雪听得心惊肉跳。
她的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天宫，仙女，星君，还有那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些跟她梦里的碎片，一模一样。
“还有那两个小尾巴。”柳如烟继续说，眼神有些恍惚，“你养的那株仙草，你救的那只小黄鹂，他们也跟着你们转世了。”
“那株仙草，就是你现在的女儿苏依依。”
“那只小黄鹂，就是你现在的儿子陆辞。”
赵如雪浑身一震。
依依是仙草转世？陆辞是小黄鹂转世？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赵如雪，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困惑的情绪。
“前世……我做了很可怕的事。”她说，“我不记得为什么要那样做，可是我知道，我做了。我推了她。”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一千年了。我一直在找你。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伤害。我只是……我只是停不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依依，我心里就……”
她说不下去了。
那些画面还在她脑海里翻涌，可她自己也不明白那些情绪从何而来。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住手！”
苏明轩冲了进来，一把抓住柳如烟的手腕，把她狠狠甩开。
“如雪！你没事吧？”他紧张地扶住赵如雪。
赵如雪看到苏明轩，再也忍不住了，扑进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明轩，她，她说……”
“我知道，我都在外面听到了。”苏明轩紧紧抱着她，眼神冰冷地看着柳如烟。
他其实一直没有走。不放心赵如雪一个人和柳如烟独处，他一直守在门外。
柳如烟看到苏明轩的那一刻，脸上的疯狂之色竟然有一瞬间的凝固。
她看着他，眼神里，疯狂和恨意之下，竟然闪过一丝慌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少女般的羞涩。
“明辰。”她轻声说，声音在发抖，“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明辰？
苏明轩愣住了。
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熟悉？
他的脑海里，也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天宫，云雾缭绕的宫殿，一个穿着碧绿色罗裙的女孩，总是远远地站在角落里，看着他。
每次他看过去，她都会慌乱地低下头，脸颊红红的。
还有一个穿着白色仙袍的女子，站在他身边，温柔地笑着。
那个女子，就是赵如雪。
而那个站在角落里，默默看着他的女孩，就是眼前的柳如烟？
苏明轩的脸色变得惨白。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些梦，那些画面，那些模糊的熟悉感，他们真的是从仙界转世而来的。
“柳如烟。”苏明轩的声音很低，“你想起来了又怎样？这一世，我就是苏明轩。我爱的人是如雪。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柳如烟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苏明轩说，“爱就是爱，不需要理由。”
柳如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只是……不甘心。”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休息室里，只剩下赵如雪和苏明轩两个人。
赵如雪靠在苏明轩怀里，浑身还在发抖。
“明轩，她说的，都是真的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苏明轩紧紧抱着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我不知道。但是，我脑海里确实有一些模糊的画面。那些画面里，有天宫，有仙女，还有她。”
赵如雪的心沉了下去。
这么说，柳如烟说的，可能是真的。
他们真的是从仙界转世而来的。
而柳如烟，就是那个被嫉妒蒙蔽了心智的可怜女人。
“那依依和陆辞——”赵如雪的声音在发抖。
“不管他们前世是什么。”苏明轩打断她，坚定地说，“这辈子，他们都是我们的孩子。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们。”
赵如雪抬起头，看着苏明轩坚定的眼神，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可是，她刚刚才想起前世的事。”她的声音有些不安，“那些记忆突然涌出来，她整个人都失控了。这样的人，更可怕。”
苏明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小心。她不是预谋了一千年的复仇者——她是一个刚刚被唤醒了前世记忆的疯子。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赵如雪打了个寒颤。
窗外，夜色深沉。
柳如烟站在摄影棚外的路灯下，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是那些画面还在她的脑海里翻涌。
一千年。原来她追了一千年。
她以为自己只是莫名地被吸引，莫名地嫉妒，莫名地恨。原来那些“莫名”，全都是前世刻在灵魂里的记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仙界，推过一个孩子下水。
那只手，在无数个前世，做过无数可怕的事。
而现在，这只手，又想对依依。
柳如烟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从那些画面中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到底是什么？”她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夜风拂过，吹起她的长发。
她站在路灯下，像是一个刚从噩梦中醒来，却发现自己仍然身处噩梦之中的人。
远处，赵如雪和苏明轩带着依依和陆辞，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家四口手牵着手，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依依靠在赵如雪怀里，小声说：“妈妈，那个阿姨好可怕。”
“不怕。”赵如雪摸摸她的头，温柔地说，“妈妈和爸爸会保护你的。”
陆辞也紧紧抓着苏明轩的手，认真地说：“爸爸，我也会保护姐姐和妈妈的！”
苏明轩笑了，摸摸他的头。
“好，我们一起保护妈妈和姐姐。”
一家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可是赵如雪知道，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柳如烟的前世记忆觉醒了。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