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星月小筑的招牌灯亮了起来。
这是一家开在老街巷子深处的小烘焙店,门脸不大,装修却很有味道——原木的柜台、手写的菜单、墙上挂着几幅暖色调的风景画。门口摆着一盆盆绿植,在初秋的傍晚还带着几分生机。
“明轩,蛋黄酥还要多久?”
赵如雪解下围裙挂在墙上的钩子上,从后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后厨里弥漫着黄油和面粉混合的香气,烤箱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再等两分钟,马上就好。”苏明轩头也不抬,手里揉着面团,动作娴熟而流畅,“今天的蛋黄酥我多放了咸蛋黄,应该比昨天的更正宗。”
赵如雪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她转身回到前厅,把玻璃柜台里最后几块面包整理了一下,在门口的小黑板上写下“今日特供:招牌蛋黄酥”。
这家店开了三年,她早就不习惯用“过气影后”那个身份来定义自己了。
三年前她急流勇退,在所有人的惋惜声中消失在公众视野里。很多人说她傻,说她不珍惜羽毛,说她是被那段失败的婚姻伤透了心。她从不解释,只是偶尔在深夜里想起当年站在聚光灯下的自己。
那时候的赵如雪,是娱乐圈公认的“冰雪女神”,演过无数深入人心的角色,拿过含金量极高的影后奖杯。可那些光环来得太快太盛,褪去的时候也格外冷清。
还好,有明轩。
她转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苏明轩正把面团分成均匀的小剂子,动作不紧不慢,神情专注而安宁。他一直都是这样,无论外界的风雨如何变幻,他永远守得住自己的一方天地。
当初决定开这家店的时候,闺蜜林小溪极力反对:“如雪,你疯了吗?你堂堂影后,去开什么烘焙店?传出去多掉价!”
她记得自己当时笑着摇头,说:“小溪,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一份踏实的生活。”
现在她有了。
“叮!”
烤箱的提示音响起,赵如雪还没来得及动,苏明轩已经端着烤盘从后厨走出来了。
金黄的酥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层层叠叠的酥皮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橙红色的咸蛋黄。因为多放了蛋黄,油润的蛋黄几乎要从酥皮里溢出来,香气四溢,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尝尝。”苏明轩把烤盘放在操作台上,递给她一个小叉子。
赵如雪叉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唇齿间轻轻碎裂,层层分明的酥脆感之后,是绵密细腻的红豆沙,最后是咸香四溢的蛋黄。三种味道在舌尖交织,咸甜相宜,酥软可口。
“好吃。”她由衷地赞叹,“比昨天的还好吃。”
苏明轩唇角微微上扬,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那明天多做些。”
“好。”赵如雪把剩下的半块蛋黄酥放进嘴里,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是风。
起初只是轻轻的呜咽,像是谁在远处吹口哨。紧接着,风声越来越大,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店门口的绿植盆栽也跟着摇晃起来。
赵如雪皱起眉头,走到窗边往外看。
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是一块巨大的灰布,要把整条街都盖住。街上的行人开始加快脚步,有人在喊:“要下雨了!快收摊!”
“如雪,把门关上吧。”苏明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样子要下大雨了。”
“嗯。”赵如雪应了一声,伸手去拉玻璃门。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扫过门口的空地,愣住了。
那里站着两个孩子。
一男一女,女孩大概五六岁,男孩小一些,大概只有四五岁。两个孩子浑身湿透,像是已经在雨里站了很久。女孩的头发贴在脸上,一缕一缕往下淌水,男孩则像一堵小小的墙,把女孩护在身后。
但最让赵如雪心惊的,是女孩怀里紧紧抱着的东西,那是一件白色的披风。
布料看起来很旧,但款式很特别,边缘绣着繁复的纹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隐隐的银光,像是无数细小的雪花。
披风已经湿透了,可女孩抱得死紧,仿佛那是她最珍贵的宝物,谁也不能夺走。
赵如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那个女孩的眼神,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明明是孩子的清澈,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倔强。
“下雨了。”
男孩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糯糯的:“姐姐怕……姐姐怕淋雨。”
他顿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又补了一句:“我们能进来吗?”
赵如雪回过神来,连忙把门拉开:“快进来快进来!”
两个孩子走进店里,雨水顺着他们的衣角往下淌,在地板上留下一小滩水渍。赵如雪这才发现,男孩的衣服比女孩的还要单薄,湿透之后几乎贴在他瘦小的身上,隐约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她的心又揪了一下。
“明轩,毛巾!”她扬声喊了一句。
苏明轩已经从后厨出来了,手里拿着毛巾和一件浅蓝色的棉质外套。他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把东西递过来,然后默默地去了后面。
赵如雪把毛巾递给男孩,又把外套披在女孩肩上。女孩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又垂下去,盯着自己怀里那件湿透的披风。
“先擦擦头发。”赵如雪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你们饿不饿?阿姨给你们拿点好吃的。”
男孩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小小的身子挡在女孩面前:“不要!姐姐不吃坏人的东西!”
赵如雪愣了一下,哭笑不得:“阿姨不是坏人,阿姨是开店的。”
“坏人也会说自己是好人。”男孩绷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越好看的人越会骗人。”
赵如雪噎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已经退出娱乐圈三年,但当年“冰雪女神”的名头好歹还在。这孩子说的“好看的人”,不会是……
“陆辞。”女孩轻轻拉了拉男孩的袖子,声音细细软软的,“别这样说话。”
“可是姐姐……”
“阿姨是好人。”女孩说,声音虽然轻,却很笃定。
男孩看看姐姐,又看看赵如雪,这才勉强点了点头,但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
赵如雪看着这对姐弟,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好笑。大的那个看着怯怯的,小的这个却像只炸毛的小公鸡,浑身上下都写着“别想欺负我姐姐”。
“好好好,那阿姨不问你们是谁了。”她站起身,“但是你们淋了雨,要先把头发擦干,不然会生病的。”
正说着,苏明轩端着一个托盘从后面走出来。托盘上摆着两块刚出炉的蛋黄酥,还冒着热气,金黄的酥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浓郁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身后的女孩忽然动了一下。
赵如雪回过头,恰好看见女孩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盘蛋黄酥。她的鼻翼轻轻翕动,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姐姐?”男孩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女孩没有回答。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最后停在托盘前。
赵如雪拿起一块蛋黄酥递给她:“吃吧,这是阿姨店里最好吃的点心。”
女孩接过蛋黄酥,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下去。酥皮碎屑沾在她嘴角,她却顾不上擦,只是机械地咀嚼着。
然后,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姐姐!”男孩急了,踮起脚尖去擦她的眼泪,“姐姐不哭!是不是不好吃?我去……我去打她!”
“不是……”女孩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好吃……只是这个味道……我好像……吃过……”
赵如雪的心里“咯噔”一下。
“你吃过?”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女孩平齐,“在哪里吃的?”
女孩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恍惚,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蚊蚋:“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有人给我做过……”
“姐姐!”男孩打断了她的话,一脸警惕地看着赵如雪,“姐姐不记得了!姐姐什么都不记得!”
他张开小小的手臂,把姐姐挡在身后,鼓着腮帮子瞪着赵如雪,活像一只护食的小仓鼠。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赵如雪连忙举起双手投降,“那你们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阿姨帮你们找爸爸妈妈好不好?”
男孩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我叫陆辞。”
他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身边的女孩,声音小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是我姐姐,她叫……依依。”
“依依?”赵如雪愣了一下,“姓什么?”
“不知道。”男孩摇摇头,“姐姐只记得这个名字。”
赵如雪又看向女孩。依依正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怀里那件白色披风,指尖经过边缘的绣纹时,动作格外轻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你们的爸爸妈妈呢?”赵如雪轻声问。
依依抬起头,眼睛里的倔强让她想起了一些事——那是很久以前的自己,也曾经用这样的眼神,面对过人生的风雨。
“没有。”依依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没有爸爸妈妈。”
“有!”陆辞忽然大声说,小脸涨得通红,“有姐姐就够了!姐姐有我也够了!”
他说着,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一脸认真:“我保护姐姐!”
赵如雪的鼻尖一酸。
她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店门口。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没办法不管他们。
“你们今天先住在这里,好不好?”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外面下那么大的雨,天也黑了,阿姨不放心你们出去。”
依依和陆辞同时愣住了。
“明天阿姨再帮你们想办法。”赵如雪的语气温柔而坚定,“你们饿了吧?叔叔再做一份蛋黄酥,还有热牛奶。”
苏明轩在后面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赵如雪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依依虽然看起来怯怯的,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陆辞则像一只小小的斗鸡,浑身的毛都炸起来,随时准备保护姐姐。
可他们毕竟只是两个孩子啊。
她忽然想起刚才苏明轩递过来的那件浅蓝色外套,又看了一眼陆辞单薄的衣服,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陆辞,去把衣服换上。”她把那件外套递给他,“这件衣服虽然旧了,但穿着暖和。”
陆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姐姐一眼。依依轻轻点了点头,他这才接过衣服。但他并没有马上换上,而是一扭身,小跑到姐姐身边,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姐姐先穿。”他仰着小脸说,“姐姐怕冷。”
“我不冷……”
“姐姐穿。”陆辞的语气不容置疑,小脸绷得紧紧的,“姐姐总是冷,我知道的。”
赵如雪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厉害。
她转头假装没看见自己眼眶湿润的样子,走向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模糊了一切,街道、路灯、行人都被雨幕吞没,只有星月小筑的灯光还亮着,温暖而安宁。
她忽然开口:“明轩。”
“嗯?”
“我想留下他们。”
苏明轩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赵如雪转过头,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两个小小的身影。依依正低头看着怀里的披风,陆辞则站在她身边,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像只黏人的小尾巴。
他们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那么倔强,那么坚强。
她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想保护他们。
储物间里,陆辞蹲在地上,正在努力帮姐姐脱掉湿透的外套。
“姐姐抬胳膊。”他踮着脚尖,笨手笨脚地扯着依依的袖子,“这个袖子湿了,不舒服。”
“我自己来。”
“不要!”陆辞固执地拽着袖子,“姐姐坐着,我来!”
他费了好大劲,终于把依依的外套脱下来,又从赵如雪给的袋子里翻出那件浅蓝色的小睡衣,踮着脚举到依依面前:“姐姐穿这个,这个是干净的。”
依依接过睡衣,嘴角微微弯了弯:“谢谢陆辞。”
“不用谢!”陆辞拍着小胸脯,“我保护姐姐!以后姐姐的事都是我的事!”
他说着,也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小小的身子瘦巴巴的,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赵如雪刚才找的那件外套对他来说有点大,他穿上之后袖子都遮住了半截手掌,像穿了大人的衣服。
“袖子好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皱着小眉头,“像唱戏的。”
依依忍不住笑了,伸手帮他把袖子卷起来:“这样就好了。”
“姐姐笑了!”陆辞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姐姐好久没笑了!”
依依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笑了吗?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姐姐以后要多笑。”陆辞拉着她的手,认真地说,“姐姐笑起来好看,我喜欢看姐姐笑。”
依依低下头,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姐姐也会保护你的。”她轻声说。
“不用!”陆辞立刻挺起小胸脯,“我是男子汉!姐姐不用保护我!我保护姐姐!”
他说着,还挥了挥小拳头,一脸严肃:“谁敢欺负姐姐,我就……我就咬他!”
依依噗嗤一声笑出来。
“姐姐又笑了!”陆辞高兴得直拍手,“姐姐今天笑了好多次!”
他扑进依依怀里,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声音闷闷的:“姐姐,我好开心。”
依依抱住了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也是。”她说。
夜深了,雨还在下。
赵如雪站在储物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两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小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依依睡在里面,怀里还抱着那件白色披风,小小的手指攥着披风的一角;陆辞睡在外面,像只小虾米一样弓着身子,牢牢护着姐姐。
赵如雪轻轻带上门,转身靠在墙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苏明轩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没什么。”赵如雪接过牛奶,捧在手心里,“就是……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怪难受的。”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牛奶,思绪有些飘远:“你说,那个依依……她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
“也许吧。”苏明轩说,“也许是不愿意记得。”
“不愿意记得?”赵如雪抬起头,“她才五六岁,能有什么不愿意记得的事?”
苏明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赵如雪,目光温柔而深邃。
赵如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轩,你有没有觉得那个依依……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她说蛋黄酥的味道,她好像吃过。”赵如雪皱着眉头,“还有她看蛋黄酥的眼神,不像是第一次吃……更像是在回忆什么。还有那件披风……”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件披风上的花纹,是雪花的图案。我以前拍戏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款式,那是……”
她没有说下去。
苏明轩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别想太多了。”
“嗯。”赵如雪点点头,靠在他肩上,“我只是觉得……那个孩子跟我有缘。”
“什么缘?”
“不知道。”她轻轻摇头,“说不清楚的感觉。”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不下来。
储物间里,陆辞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睡。
或者说,他睡了一会儿就醒了,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姐姐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姐姐……”他轻轻唤了一声。
依依没有醒,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陆辞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姐姐的眉头,把那个褶皱抚平。
“姐姐不怕。”他小声说,“陆辞在。”
“陆辞保护姐姐。”
“永远保护姐姐。”
他说完,又缩回被子里,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姐姐,像一只忠诚的小狗,守着自己的主人。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
而储物间里,两个小小的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呼吸声轻浅而平稳。
那一夜,雨一直下。
而某种看不见的命运,正在悄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