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行驶到一半,天空中又传来了雷鸣的怒吼,大雨肆意的蹂躏着地面,也将案情推向了结局。
再临现场,郑天枢没有打算再找到些新证据,只是打算来看一看那个凹槽。可走进现场却闻到了一股糊味儿。
楼道中一个大妈拿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盆往里边一张一张添着黄纸。
“菩萨保佑……超度亡魂……”那大妈口中念念有词。
“大妈,您干什么呢?”“啊!你吓我一跳呀!”大妈被吓得差点坐在地上。
“哎呦,不就半个月前死了三个小孩在这个楼道里头嘛,这几天我总听到这楼道里吹幽风,吹的我心慌。我怕是刘正新他们有怨,就给烧点儿纸拜一拜。”
听了她的话,郑天枢急忙问道:“大妈,您认识刘正新?”
“那可不,刘正新那个小孩儿是这家属楼1单元的呀。”
此话一出,郑天枢便想通了又一个疑点。
大妈继续蹲在那里烧着纸,而她身旁的防盗门一直开着,那应该就是她家。
郑天枢向里边望去,屋内家具很少,桌子很新,奇怪的是地面上却有着一些棕红色的划痕。
“大妈,您家换桌子了?”“你咋知道的?换了有大半个月了。”
“你之前那个桌子一个腿儿比较短,用砖头垫着是吧?地上都还有划……砖头?”郑天枢突然转身问大妈:“大妈,你垫桌子用的砖头呢?”
“就扔在门口墙角那块儿啊?之前不知道谁往那堆了一摞砖头,我就干脆一块儿放那儿了。”
“你的意思是之前那块儿没那摞砖头?那个砖头什么时候有的?”
“也应该是大半个月前吧?以前的那块砖头也不咋平,后来我看着门口又多了几块砖,还捡了一块回去试了试,结果也不平,一碰就碎,还不如之前那块,我就给放回去了。”
“行,谢谢大娘!”说罢郑天枢便转身离去。
回到了自己的事务所,他扯过一面白板,对案情进行最后的疏导。
被锯了一半的木棍,碎木屑。断裂的铁架台,食盐。
一条一条线被连接起来,白板上形成了一张的证据链网,唯独有一片空白。
“aa i tsu mo no youni~”随着《群青》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拨通了电话。
“天枢啊,实验室经过检测,这些土壤呈碱性,而那些枯死的草,他们说这边发生了什么……质壁分离?说白了就是这土里的碱的浓度含量太高,给烧死了。”
“好的!”最后一个空白被填上,证据链彻底完善。
郑天枢瘫坐在椅子上,再次露出了他神秘的微笑。
“森林啊,今天晚上有空吗?没啥,忙活一天怪不好意思,请你吃顿饭!庆祝庆祝……”
烤肉店
郑天枢用剪刀将锅中的烤肉剪成小块,随后用筷子夹给林森森一块:“吃吧,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我也真是没想到啊,大侦探忙活着查案,竟然还真顾得上我吗?”林森森吸着杯子中的饮料,调侃着说道。
“也不能是个生活白痴,是不是?”郑天枢喝了口咖啡,笑了笑,随后又说:“这回案子你有什么看法?”
“我啥也没看明白,有的证据我都不知道,现在我还一头蒙呢。”
“啊这……确实有些证据你不知道……”郑天枢挠了挠头:“那这样,现在我把证据给你同步一遍,你看看你能猜出来什么?”
他放下了咖啡:“首先,李开阳和徐洋打起来那次并不是两人在这个城市的第一次相见,他们第一次相见是在马天的汽修店,两者之间有着相当深的仇恨。徐洋在中学时候曾对李开阳和他的朋友有校园暴力,而那时的李开阳性格温和,从来没有……”他突然愣住了。
“怎么不说了?”林森森嚼着肉,问道。
“哈哈,有意思……我错了。”郑天枢突然笑了两声,让林森森觉得他有点疯。“没事,儿吃肉,案子有个地方我整错了,你不用管了,回去我自己再处理一下。”
林森森只能一脸无奈的吃着肉,而此时郑天枢开始在脑海中推演案情。
错在哪了?错在他假设了一个前提,虽然对整个案情的推理没有影响,但是这个前提直接决定了案件的性质。
“当过兵、能打……心理素质强,或许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他自言自语说:“不当刑侦可惜呀……”
全然没有注意到他面前的盘子已经被林森森给夹满了肉。
回到了侦探事务所,他最后又整理了一遍尸检报告与所有相关的证词,便在事务所的卧室中沉沉的睡去。
真是忙碌的一天啊……
2021年4月2日
李开阳走出了医院,他的伤势已经好个大概,虽然左臂移动还不是特别方便。但至少不用一直挂在胸前,头上的保护网也已经取下来了。
天气仍然朦胧,虽然这几天大雨并未再下,但阴沉的天总压抑的人开心不起来。
他叹了口气,走出了住院部。
“李开阳先生!”突然有人喊出他的名字。李开阳转头望去,郑天枢正坐在一辆出租车的副驾驶上,向他打着招呼。
“是我!关于你的案子,我有点事想找你,有兴趣再换个地方聊聊吗?”
“好啊。”他没有拒绝,坐上了后座。
“哎,师傅,去这个地方。”郑天枢给师傅看了一眼导航。
“郑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李开阳首先发问。
“哎呀,还是关于你的案子,咱们换个地方再聊。”
“哈!行,这回还打算怎么骗我?”李开阳笑着说道。
郑天枢缓缓的扭过头,仍然带着他那儒雅的微笑:“您看出来啦?”
车停在了距离事务所十几米远的另一家店铺旁边,又走了几步,两人才来到事务所前。李开阳抬头望向那招牌,上面写着“侦探事务所”
“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还有侦探啊!”李开阳指着那招牌。
“哎呀,混口饭吃的行当。行了,李先生,请吧!”郑天枢带着他走了进去。
进到事务所内部,李开阳便四处张望,观察周围的环境。郑天枢带着他走到了二楼。
“您先坐,喝咖啡吗?”郑天枢张罗他来到了会客室,但那里更像是一个小客厅。懒人沙发,投影屏,茶几,饮料柜,还有咖啡机,应有尽有。
“我不喝,谢谢。”李开阳应付的回答。
“行吧。”郑天枢端来了一杯咖啡,给李开阳端了一杯水。此时李开阳已经在沙发的一角坐好了。“你到底想跟我聊什么?”
郑天枢坐在了懒人沙发上,喝了一口咖啡,缓缓的说:“想和你聊聊关于您寻衅滋事,蓄意杀人的事。”
“这话是什么意思?”
“3月16日,秦山市电厂家属楼,发生一起恶性斗殴事件,这个案子在警方的调查之后受害者李开阳被判定为正当防卫。”郑天枢放下了咖啡:“这一定是你想看到的结局吧?李开阳先生?”
李开阳倚靠在沙发上,盯着郑天枢,他也在微笑着。
“而这个案子最初让我发现的第一个疑点,就是你们相见的时候。”郑天枢拿起来档案,翻看着:“监控录像记录了3月16日你们相见时的场景,录像中显示在徐洋等人见到你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你,而是在走出两步后突然回头,但你的脚步似乎早有预谋的缓了下来。这里面有两个原因。一方面你得控制徐洋等人恰好停在三单元门口,另一方面在徐洋经过你的身边,却没有注意到你的时候。为了完成你的目的,你便采用了挑衅等方式引他上钩。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似乎是被人给喊住了。”李开洋的嘴角不再上翘。
“而第二个疑点则是我第一次去采访你的时候,你的口供和警察局所录入的口供有出入。我采访你时,你说郭真严是被你摔倒在楼梯上后又用拳头给打死的,但是警察局所录入的口供却是你把郭真严给摔倒在楼梯上后就因为颅脑损伤已经死亡了,而尸检报告却印证了警察局的口供。也就是说,假如那个时候我伪装成律师的身份没有暴露的情况下,你向我们提供了能加重你罪行的证据。这是为什么呢?”郑天枢说的很快,语气有些癫狂:“每个罪犯在现场所做的事情都一定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他自己的认知中,对他有利的事,你加重描述自己的罪行,说明在你的认知中,这件事情一定对你有利,开始我不明白,但直到我猜出来你整个作案过程之后,我明白了。你是为了造就一个不完美的‘受害者’。因为一个过于完美的‘受害者’反而更容易被人怀疑。所以在这个案子中你将自己情绪化,弱势化,明明一个当兵归来,一次打翻两个教官的人,却被几个小混混打的无法还手,甚至骨裂,怎么想的不太可能吧?”
李开阳的眼神越来越复杂,但郑天枢还在止不住的说:“而说到你的作案手法,其实并没有什么太过高深的东西,但精妙就在,事发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你杀了三个人,却没有人认为你是故意杀这三个人,也没有人认为你要为杀这三个人负罪。太精妙了,太精妙了……”郑天枢竟忍不住鼓掌起来:“对人性的掌控,在所有人面前表演出一个不完美的受害者。却成功掩饰了你提前准备好武器,预谋激怒徐洋三人并将其杀害的罪行!”
“徐洋三人随手抽起来的木棍是你准备的吧?每个棍子都被锯开了一半儿,这样的棍子打在硬物上会直接断裂。而那些砖头也都是内伤砖,一碰就碎。对方使用了这些武器之后,你已经足以被判定正当防卫,但有一件事你没料到有一个大妈,在那群坏砖头里头放进去了一块好砖头,而正是那块砖头,使得你的左臂被砸为了骨裂!”
“而你为自己准备武器更是用心,正当防卫的规定中,受到不法侵害时,人们可以使用手边的一切物品作为武器,防卫自己的生命财产安全,而你为了对应上这一条,不惜自购离子交换膜以及盐,电离食盐水,将氢气和氯气制成盐酸,腐蚀铁架子作为武器,而至于那根带着钉子的木棍则是你就地取材,使用木板门中的一根棍子和钉子制作而成。当然了如果不是碰巧,或许整个木门中所有的东西都会成为你的武器。而证据就是棍子上的灰,一个落满灰的柜子中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棍子呢?还有墙上那个被盐酸所腐蚀出来的凹陷,而我想,那个离子交换膜应该还在你家吧?”郑天枢微笑着说。
“你去我家了?”李开阳的眼神逐渐变得阴冷,但说话仍然是那不卑不亢的语气。
“那还得感谢你那好朋友啊!对我毫无防备,当然你也不能怪他,他也没料到我会骗他。他确实是个好朋友,一直希望我们能帮你。”
“我知道,他确实很好……”李开阳的目光躲闪。
“你的家中发现了许多玻璃水槽,还有不少化学器皿,我想作为一名无机化学本科毕业的人,用手中的这些东西制作一个电解装置,制一些低浓度的盐酸应该不成问题吧?而在事后为了解决因为电解产生的氢氧化钠,你向其中通入了二氧化碳,你很聪明,提前计算好了物质的量,通入了定量的二氧化碳使其生成溶解度高的碳酸钠,但你却忽略了,这种瓶子由于结构的问题,释放的气压有限。上面所标注的容量,和它所能释放出来气体的量是不同的,造成你通入的气体过少,反应不完全,因为厕所下水堵了,你只能将所有的水通过窗户外的排水管道排出。可你忽略了,还有许多氢氧化钠以及碳酸钠的水流入了楼下方的草地,导致土地盐碱化,草全都枯了。而证据,经过我们的检测那片草中也确实检测出来异常含量的钠离子,且土地呈碱性,草根因为浓度过高质壁分离死亡。而另一个证据。”郑天枢拿出了一张消费记录:“一个家中没有厨房的人,怎么会买这么多盐?”
“徐洋他们使用那些木棍也是在你家中加工的,因为你家的墙角处还残留有木屑,这些证据足以证明你蓄意激怒他人并杀害的事实!”
“而杀人动机则明了的不能再明了,因为徐洋长达几年的校园暴力对你以及你的朋友杨子翔都造成了心理上不可挽回的伤害,而杨子翔更是因为此事厌学,最后自杀。确实是令人惋惜。”郑天枢摇摇头说:“但惋惜的不只是杨子翔。还有你,一个未来本前途光明的人,却要将自己送上深渊。”
“深渊……哼……我本就在深渊里,又何来送上呢?”李开阳倚靠在沙发背上:“你说的很对,和我做的事情几乎一样。从刚开始知道他在这座城,我便开始筹划。了解他们三个人家庭住址,最后选定刘正新家。同时开始着手布置现场,而为了避开监控,我更是提前养起上下学都经过这条路的习惯。你说的很对,侦探先生……”他低下了头:“却唯独,有一个地方错了。”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郑天枢微笑着盯着他。
“哦?”李开阳疑惑的看着郑天枢。
“之前我一直认为我对整个案情的推理是没有漏洞的,但直到我推理完之后才发现,我这一切推理都建立在一个完全不稳的根基上,而这个根基。”郑天枢一字一顿:“是‘你是怎么激怒他的’?我最开始的推演是你通过挑衅等方式激怒了他,但后来我想起来了,在你的录音中你曾说过一段话,你说你从来没有主动惹过事,也不喜欢骂人,因为那是你最讨厌的人的行为,你不愿意成为他们那样的人,而我想现在的你仍然是那样的,自然不可能主动挑衅。”
郑天枢凑了过去:“我想知道,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激怒他的?”
“哈哈……”李开阳苦笑了两声:“还真是什么都被你猜到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报警把我抓起来而非要问我这个问题呢?”
“因为这句话直接关系了这个案件的性质。我想,或许,这件事情可能从性质上来说,你就是无罪的。”
“是吗?不怕我说谎?”“你说过你不喜欢说慌,我相信你。”郑天枢微笑着回答。
看着郑天枢的微笑,李开阳低下了头,双手相扣,拇指相顶,良久,缓缓说道:“其实在我准备好后,我开始怕,我怕他变成了一个好人,我要杀的是那个畜生徐洋,不是一个好人,所以在动手前,我打算测试他一下。那一天……”
那天徐洋和李开阳擦肩而过。
“我只说了一句话。”
突然徐洋听到了什么,猛然转头。
“我……只喊了他的名字。”
“徐洋!”
“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可以直接离去,我不会和他们打。”
他们三人回头望向这个人,李开阳缓缓转身,像审判世间诸恶的神。
“我为他们建好了屠宰场……”
徐洋缓缓张口,辱骂的话喷出的那一刻。
“而他们选择了自己跳进去。”
他们的结局便已经注定了。
他自己的恶,杀了自己。
李开阳坐在那里,目光平静。
郑天枢站起身,翻看着手中的档案,叹了口气,从中抽出来了几张纸,放在了李开阳的面前。
“这几页资料你留着,庭审的时候对你有利。”
“你不打算抓我吗?”
“你自己也说了,如果想走,他们完全走的掉。可一旦他们首先起了杀心,便注定走不出去,因此我认为这算不上故意杀人。”
李开阳站起身,向着郑天枢鞠了一躬:“谢谢你,给了我一次机会。”
“哈,没什么,不过有些事儿回头还想再找你聊聊,但是得等明天你庭审过后。”郑天枢笑着说:“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李开阳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