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沈允泽九十二岁，我八十五岁。
岁月像是一把温柔却无情的刻刀，在我们彼此的脸上，刻满了数不清的皱纹，也把曾经意气风发的他，折磨得再也离不开轮椅。年轻时的沈允泽，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可到了垂暮之年，他的腿脚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出门、散步，甚至只是简单的挪动，都要依靠轮椅。
我身子还算硬朗，平日里总能稳稳地推着他，一点点走过我们这辈子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从年少初遇的巷口，到相知相恋的地方，再到后来携手安家的小院，每一处都藏着我们大半辈子的回忆。
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他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沿途的风景，时不时抬手，轻轻拂开我被风吹乱的白发，眼神里依旧是藏了一辈子的温柔，仿佛我们还是当年那个初见时心动的少年少女。
那段日子，我的一双儿女也放下了手头的所有事，带着子孙后辈，陪我们在别城小住了小半个月。别城的风依旧温和，空气里都是熟悉的烟火气，可看着身边早已不再年轻、眼角眉梢全是皱纹的儿女，我的心口总是莫名发酸。明明在我心里，他们还是那个需要我牵着手走路、需要我哄着睡觉的小孩子，怎么一晃眼，他们也被岁月催老，也有了花白的头发，也步入了中晚年。
时间啊，从来都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它悄无声息地走着，带走了我们的青春，也把我们一步步推向了岁月的尽头。
我心里一直隐隐不安，却又不敢戳破那层窗户纸，只想着多陪沈允泽走一走，多留住一些相伴的时光。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的身体一夜之间急转直下，高烧不退，浑身无力，被紧急送进了医院。
病房里的灯光总是惨白的，透着一股让人压抑的凉意。消息传出去不过半天，病房里就站满了人。我的儿女、孙子孙女，甚至是重孙，都匆匆赶来，围在病床边，眼眶通红。还有秦昭、李蔓、刘玥，这些陪着我们走过大半辈子的老朋友，也都步履蹒跚地赶来，偌大的病房里，站满了牵挂他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忧与不舍，安静的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大家压抑的抽泣声。
我坐在病床边，紧紧握着他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要永永远远地离开我了。
相伴了一辈子，从青葱年少到白发苍苍，我早已习惯了身边有他，习惯了睁眼就能看到他，习惯了凡事都有他依靠。一想到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他的身影，再也听不到他温柔的声音，我就控制不住心底的悲痛，趴在他的床边，埋着头失声痛哭。眼泪打湿了他的病号服，我哭得浑身发抖，泣不成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允泽躺在病床上，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连抬手都变得费力，可他还是强撑着，看着我哭到崩溃的模样，浑浊的眼眶里，泪水也悄无声息地滑落，顺着眼角的皱纹，浸湿了枕巾。他慢慢抬起手，用尽全力，像哄着不懂事的孩子一般，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我的后背，声音沙哑又虚弱，却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遍遍轻声安抚着：“千雅，不哭，不哭……”
我知道，我不该哭，不该在他最后的时刻，还让他牵挂着我、放心不下我。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辈子在他面前任性惯了、依赖惯了，到了此刻，也还是像年轻时那样，对着他不停撒娇，哭着哽咽：“我不要你走，不要……你走了我怎么办，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呜呜呜……”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心疼浓得化不开，那是深入骨髓的不舍与眷恋。他缓缓转头，看向身边围站着的儿女子孙们，大家都早已泪流满面，低着头不敢直视他，却都在认真听着他最后的嘱托。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仪器声盖住，却字字清晰：“以后……你们多抽时间陪陪你妈，别让她一个人……”
儿女们拼命点头，哽咽着应下，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握着我的手慢慢松开，眼睛轻轻闭上，仪器上的曲线渐渐变成了一条直线，刺耳的警报声响起，我却像是失去了所有听觉，只知道，我这辈子最爱的人，那个护了我一辈子、宠了我一辈子的沈允泽，永远地离开我了。
他走的那天，窗外的阳光很好，可我的世界，彻底塌了。
往后的日子，我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我们曾经一起种下的老树，一坐就是一整天。身边的位置空了，心里也空了一大块，再也填不满。
后来的后来，在一个阳光慵懒的午后，我靠在摇椅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变回了年少时的模样，扎着简单的马尾，眉眼清秀，带着少女的灵动与青涩。而沈允泽，也还是那个年轻俊朗、意气风发的少年，穿着干净的衣衫，站在阳光下，眉眼温柔，朝着我缓缓伸出手，笑着喊我：“千雅，过来。”
我跑向他，扑进他的怀里，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一切都和年少时一模一样。我们一起走过开满鲜花的巷口，一起在阳光下并肩散步，一起说着年少时的情话，没有病痛，没有离别，只有数不尽的温柔与相守。
我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的梦境，还是我年纪大了，脑子越来越糊涂，产生了幻觉。可在梦里，我心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这一次，我要紧紧抓住他的手，永永远远地陪着他，再也不分开。
往后不管是人间岁月，还是梦里时光，只要是他，只要有他，我便哪里都不去，就守着他，从年少到白头，从青丝到暮年，岁岁年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