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里发出噼里啪啦的暴响,燃烧的木头在灶膛里欢快地撒泼,吐出耀眼的火光,烤得陈令祖脸上红彤彤的。他木然地坐在灶前,一根接一根地往灶膛里塞柴火,火苗舔着锅底,锅却是空的——锅早就被他藏起来了。
“砰——”
灶屋那扇小小的木门再也坚持不住了,整个散了架,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门板上裂开几道缝,像一张张干裂的嘴。
四五个黑影涌了进来,齐刷刷地看向灶台。灶台上空空如也,没锅,没粮食,连个碗都没有。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喉结像颗核桃一样上下滚动。他盯着灶膛里的火,又看了看陈令祖,哑着嗓子问:“恁木做饭?”
陈令祖记不清了——这是自他早上开始烧火以来,被“炊烟”吸引过来的第几拨人了。五拨?六拨?还是七拨?他已经懒得数了。每次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眼神,一样的问话。
他没吭声,咧着身子,从地上捡起一块离自己最近的木头——就是刚才被这些人踹散架的门板——塞进灶膛里。火苗舔了舔新柴,“噼啪”一声,冒出一股青烟。
领头的不客气,一挥手,几个人便在灶屋里翻找起来。碗柜掀开了,空空荡荡;水缸揭开了,只有半缸浑浊的水;灶台后面也看了,连个米粒都没有。啥也没找着。
领头的不死心,又领着人进了堂屋。翻箱倒柜,连床底下都爬进去看了——依旧一无所获。
几个人从堂屋出来,脸上带着失望,眼睛却还是绿的。领头的一眼看见了灶屋门口那口大水缸,也不管缸里的水已经浑浊不堪、漂着几根草叶和一只淹死的虫子,舀了满满一瓢,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打湿了他胸前的破布衫子。
其他几人也抢过瓢,拼命往肚子里灌水,喝得肚子鼓起来,像揣了个西瓜。有人喝得太猛,胃里翻涌,“哇”地吐出一口酸水,吐完了,抹抹嘴,又接着灌。
直到再也喝不下了,几人才摇摇晃晃地离开。临走时,领头的回头看了陈令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算你走运。”
陈令祖一动不动,机械地往灶膛里添柴火。从天明烧到天黑,从天黑又烧到天亮。灶膛里的火没有断过,炊烟没有断过,可灶台上始终空空的。
第三天上,终于没有人再闯进来了。
天黑透了,陈令祖才从花板床底下刨出那口大铁锅和那袋面粉。面粉已经不多,袋子瘪得像张纸。他舀了半瓢水,和了面,捏成疙瘩下到锅里。又在锅边沿贴了一圈面饼,薄薄的,一面焦黄,一面软糯。
陈继昌从床上爬起来,闻到面香,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扑到灶台边,也不怕烫,端起碗就喝。疙瘩汤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伸出舌头舔干净,又接着喝。面饼抓在手里,烫得他左右倒手,嘴里“呼呼”地吹气,却舍不得放下。
陈令祖坐在对面,端着碗,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他看着继昌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说不出的滋味。
吃完疙瘩汤,继昌又沉沉地睡去了。陈令祖把剩下的面粉全做成了面饼——两张,跟脸盆一样大,摞在一起,用油纸包好,塞进面粉袋里,又把大铁锅扣在上面,埋回床底下。
白天,他照旧烧柴火制造假象,烟雾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像是在告诉全村人:这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不信你们来看。晚上,他才摸黑从床底下掏出饼,掰一小块给继昌,自己就着凉水啃两口。
一连半个月,无人察觉。
天微微亮,陈继昌“噌”地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鞋子,弓着身子,双腿夹紧,迈着小碎步往外挪。他嘴中发出“嘶嘶”的痛苦声,脸涨得通红。
陈令祖看了一眼,说:“就拉门口就中哩。”
陈继昌不理他,忍着痛,一步一步挪到房后。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嗖嗖”地褪下裤子。
“噗噗通通”——一泻千里。
陈继昌闭着眼睛,嘴里发出“啊——”的声响,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脸上由阴转晴。那股痛快劲儿,像是憋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从地上扒拉了两块土坷垃,擦了擦,刚提上裤子——
一声惨叫,吓得陈继昌浑身一颤,又“嗖”地蹲了下去。
一条瘦骨嶙峋、断了一条腿的野狗从陈继昌身边窜过去,跑得跌跌撞撞,那条断腿拖在地上,磨得血肉模糊。紧跟着,康东带着四五个人,举着锄头、铁锹,叫喊着追了上去。
“呜呜——俺的大黄——恁们放了祂——呜呜——大黄快跑——”
陈继昌循声望去,一个跟他一般大的孩子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那孩子面黄肌瘦,头发像鸡窝一样乱蓬蓬的,浑身散发着恶臭,衣服破成了布条,挂在身上晃来晃去。
离得近了,陈继昌认出来了——这是顾修尘,他老师的孩子,也是他在学堂里为数不多能说得上几句话的同学。此时的顾修尘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喘着粗气,像是随时要倒下。
陈继昌壮着胆子站起身,拦住了他,磕磕巴巴地说:“俺……有面饼。恁在这等俺,俺回去拿给恁。”
说罢,他一手提着裤子,转身就往家跑。
顾修尘在后面喊:“帮俺救救俺家大黄吧……继昌,白走啊——”
陈继昌头也不回地喊:“等俺啊——”
可他没跑出几步,身后又是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回过头——
康东的锄头落下,正中那条野狗的腰。野狗“嗷”地一声,倒在地上,屎尿齐流,前爪拼命地刨着地,泥土飞溅。它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像是在求康东饶命。
康东喘着粗气,举起锄头,“砰”的一声砸下去。野狗的头骨碎裂,脑浆混着血水溅了康东一脸,白花花的,黏糊糊的,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顾修尘撕心裂肺地大叫着,扑上去,趴在野狗身上,抱着那条已经不会动的狗,哭得浑身发抖。
康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吼道:“娃子,让开!老子炖了吃肉,分恁一口就是!”
顾修尘抬起头,朝康东脸上吐了一口唾沫。他哽咽着,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康东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边的血水,眼睛里泛出一种野兽才有的光。他抬起脚,一脚踹翻了顾修尘。
顾修尘在地上打了个滚,勉强爬了起来。他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忽然脚下使劲,像一颗炮弹一样射了出去——
“砰!”
他的脑袋狠狠地撞在康东的肚子上。康东被撞得连退两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康东气急败坏,脸上的横肉一抖,挥起锄头就砸了下去。
“嘎吱——”
锄镢头深深地嵌进了顾修尘的脑袋里。那声音,像是砸开了一个熟透的西瓜。康东左右摇晃了几下,才把锄头拔出来,带出一股红白相间的东西。
顾修尘瞪大双眼,直直地倒在地上。他抽搐了两下,腿蹬了蹬,就不动了。眼睛还睁着,黑漆漆的,映着灰蒙蒙的天。
死不瞑目。
康东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生了锈的镰刀,割下了顾修尘的脑袋。他抱着那颗脑袋,在尸体旁边刨了个坑,把脑袋埋了进去,填上土,踩了两脚。
其他几个人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具无头的尸体。等康东抱走了一大半“食物”,剩下的人才一哄而上,扑到尸体上,像野兽一样撕扯起来。
陈令祖拉着陈继昌出来找顾修尘,正好看见了这丧心病狂的一幕。他浑身一僵,反应极快,一把捂住陈继昌的眼睛,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陈继昌的身子像筛糠一样抖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被陈令祖的手掌闷住了。
陈令祖抱着继昌,一步一步退回了屋里。他把继昌放在床上,转身将房门关得严严实实,门闩插了两道,又搬了一张桌子顶住。
他转过身——
陈继昌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嘴角流着哈喇子,牙齿咬得咯咯响。
陈令祖扑过去,掰开继昌的嘴,把手指头塞进他嘴里,以防他咬断舌头。手指被咬得生疼,血都出来了,他咬着牙忍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继昌的脸:“娃——娃——恁看着俺——看着俺——”
继昌没有反应,眼睛还是直直地瞪着,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魂魄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陈令祖抱起继昌,冲进灶屋,以最快的速度点燃了柴火。熊熊大火映得他满面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抱着继昌坐在灶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娃——恁可是咱陈家的根呐——恁白有事啊——”
他把能想到的神仙都求了个遍——菩萨、关公、玉皇大帝、土地爷、灶王爷——一个一个地念叨,鼻涕一把泪一把,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也不知是哪路神仙显了灵,陈继昌悠悠地醒转了过来。他眨了眨眼,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陈令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令祖还没来得及高兴——
“陈大哥——吃肉喽——”
康东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那声音里带着笑,热络得像是在招呼亲兄弟。
陈令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把继昌抱紧了。
“duang——”
一口大铁锅被放在了灶台上,锅盖掀开,热气腾腾,肉香弥漫。
康东站在灶屋门口,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笑嘻嘻地说:“俺看恁最近老是在烧火,木吃的了吧。诺——俺刚好今天杀了条狗,新鲜着呐!煮了吃肉!”
他一边说,一边用筷子从锅里夹出一块肉,塞进嘴里嚼着,嚼得满嘴流油。
陈令祖抱着陈继昌起身,准备离开灶屋。
康东看着陈继昌,皱了皱眉:“这孩子咋看着跟个夹板样(痴呆)?病了?”
陈令祖不理会他,抱着继昌径直往堂屋走。
康东在身后喊:“一会煮熟了,俺给恁拿一点过去吃!”
“咚——”
陈令祖重重地关上了房门。门闩插上,桌子顶上,又加了一把椅子。
康东站在门外,嘀咕道:“这是咋了?有肉都不吃?之前不是吃得好好的,今天中邪了?”
他摇摇头,哼起了河南坠子,调子跑得七零八落,他自己倒唱得有滋有味。
灶屋里,香气氤氲。锅里的“狗肉”在火上炖着,火苗噌噌地舔着锅底,汤汁咕噜咕噜地翻滚,越收越浓。两个时辰过去,汤汁收尽,“狗肉”的纹理变得晶莹饱满、分毫毕现,泛着油亮的光泽。
康东拿起一根“狗腿”,撕下一大块肉丢回锅里,嘟囔道:“这够恁叔侄俩吃了。”
然后他抱着那根“狗腿”,开始大快朵颐。肉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抹,又去抓下一块。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连骨髓都吸了出来,“吱溜”一声,满脸享受。
吃饱喝足,天也黑了。
康东敲着陈令祖的房门,声音里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懒散:“陈大哥——肉给恁放锅里了——趁热吃啊——”
“滚——”
屋内传来一声大吼,震得门板都抖了一下。
康东愣了一下,以为陈令祖认错人了,又敲了敲:“陈大哥,俺是康东啊——俺说俺给恁留了肉在灶屋——”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了。陈令祖怒气冲冲地走出来,铁青着脸,大步进了灶屋。康东跟在后面,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陈令祖端起那口大铁锅,一扬手——
“哐当——”
铁锅飞出去老远,砸在地上,锅里的肉块滚了一地,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康东愣了一瞬,随即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肉块,捧在手里,吹了又吹,拍掉上面的泥土,心疼得脸都扭曲了。
“发球啥神经!”康东怒道,“肉都不吃了?这可是俺今天费了老大劲弄来的——”
他把肉举到陈令祖面前晃了晃,油星子甩了陈令祖一脸。
陈令祖看着那块肉,胃里一阵翻涌,弯腰干呕起来。
康东以为他是嫌弃肉不新鲜,拿起来闻了闻,一脸纳闷:“咋球回事?这次的肉可是新鲜哩啊,俺一早弄哩——之前臭的肉恁都吃哩,恁今是咋了?新鲜肉倒不吃了——”
陈令祖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跪在地上吐了起来。他吐得搜肠刮肚,胃里的酸水一股脑地往外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才算完。
康东慌了,上前扶他:“大哥,恁病了啊——”
陈令祖一把推开他,满口秽物,嘶声吼道:“滚——老子不想再看见恁!”
康东被他推了个趔趄,站稳了,脸色沉了下来:“咋了啊?俺又木惹恁。分恁肉吃还错了?”
陈令祖爬起来,转身从屋里拿出铁锹,高举着就要往康东身上拍。康东连忙躲闪,绕着院子跑了两圈,见陈令祖那架势是真要弄死自己,心里一凉。
他原想指望陈令祖在长毛面前替自己说个好话,等长毛回来的时候拉自己一把。现在看来,这条路是断了。
康东的脸色变了,笑容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狠厉。他站定了,不再躲闪,盯着陈令祖,一字一句地说:“艹恁个鳖孙,恁给老子招呼着(客气点),最好别惹老子。”
陈令祖举起铁锹,吼道:“滚——”
康东没动,盯着陈令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艹恁妈的,老子每次得了肉都分给恁吃,恁他妈的家里有粮食却一次都没给俺吃过。要不是看在长毛和陈念文(柳一芹)的份上,老子早弄死恁俩了。现在过去这么久,也不见他俩回来,估计也是死在外面了。既然恁不仁,就别怪俺心狠手辣。
他伸出舌头,慢慢地舔了舔手里的肉块,嘴角缓缓咧开,发出一阵“桀桀”的怪笑,像夜猫子叫。
陈令祖看着他那副模样,浑身汗毛倒竖,举着铁锹就冲了过去。
康东叼着肉块,咯咯笑着,转身就跑。他跑得不快,一边跑一边回头,像是在逗弄一只猎物。
陈令祖追到院门口,停了下来。康东已经跑出了十几步远,站在路中间,笑嘻嘻地看着他。月光下,康东嘴里叼着那块肉,嘴唇上油光发亮,两只眼睛闪着幽幽的光。
陈令祖浑身发凉,转身准备进屋。
刚迈出一步,他后背忽然一阵发凉,汗毛倒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冰冷的、贪婪的、充满恶意的。
他猛地转身,朝身后看去。
康东还站在远处,叼着肉块,笑嘻嘻地看着他。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的贪婪。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嚼着什么,又像是在说——
“下一个,就是恁。”
陈令祖攥紧了手里的铁锹,铁锹柄上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