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芹肩上挎着包袱,手里提着布袋,满满当当全是给陈继昌买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一样都不少。布袋里装着蜜饯、干枣、花生,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好的糕点,都是继昌爱吃的。
长毛推着独轮车跟在后面,车上装着两麻袋红薯,足有二百斤,还有一麻袋小米。这些是他们倒卖粮食时偷偷屯下来的,粒粒饱满,在袋子里晃荡着发出沙沙的响声。
“大姐,恁把东西放车上,俺一并推着就是了。”长毛看着柳一芹肩扛手提的样子,忍不住喊了一声。
柳一芹头也不回,摆摆手:“不用,俺自己拎得动。”
长毛摇摇头,苦笑一声,没再劝。
两人从洛阳西门出来,在城外绕了一大圈,才改道往东边阚庄村方向走去。他们不敢走大路——路上难民太多,见了粮食就跟见了血一样,成群结队地扑上来。前几天他们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向东走了五里地,柳一芹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枯黄的庄稼秆子在风里瑟瑟发抖。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树皮被剥得精光,露出白花花的树干,像死了多年的骨头。
长毛把独轮车停在路边,弯腰从车底夹层里取出三把手枪。枪身左侧有兵工署的齿轮与弓箭铭记,右侧有一个类似太极图的徽记,旁边刻着“自来得手枪”的字样。三把枪的前端都被磨得光秃秃的,枪管泛着冷光。
长毛自己往腰间别了一把,另外两把递给柳一芹,还有两个压满二十发子弹的弹匣。
柳一芹接过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推弹上膛,插在后腰。她拉了拉衣襟,把枪遮住,朝长毛点了点头:“走。”
五天后,柳一芹和长毛终于到了阚庄村口。
柳一芹的衣服上沾着点点血迹,可她给继昌买的那些礼物却一件没少,干干净净地提在手里。长毛的样子就惨多了——衣服破破烂烂的,像被撕扯过,脸上还有几道深深的爪印,结了暗红色的痂。他两手空空,连独轮车都不见了,身后只剩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柳一芹转过身,看了看长毛,嘴角带着一丝笑。
长毛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回应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柳一芹递过一兜吃食,轻声说:“白伤心。粮食没了不怪你,只当咱做善事了。这小玩意,就说是恁买给继昌的。”
长毛摇摇头,不接。
柳一芹笑笑,把东西重新挎好,转身快跑着进了村,一边跑一边喊:“继昌——俺回来看恁了——”
长毛低着头跟在后面,脚步沉重。
推开陈令祖家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灶台冷得像块石头,没有一丝烟火气。长毛心里一沉,加快脚步跟了进去。
刚迈进里屋的门槛,就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啊——”
长毛心中一紧,暗道不好,急赶两步冲了进去。
只见柳一芹跪在那张花板床前,身子弓着,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失声痛哭。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闷在喉咙里,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
长毛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了床沿上——一柄柴刀嵌在花板床沿上,刀刃深深地砍进木头里,刀柄歪向一边。
长毛心里“咯噔”一下:继昌,恁千万别出事啊,不然大姐咋活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观察了一圈。地上没有血迹,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椅板凳都还在原位,没有打翻的痕迹,没有挣扎的痕迹。
他弯下腰,用力拉起浑身瘫软、像烂泥一样的柳一芹,大声吼道:“继昌木事!继昌木事!”
柳一芹眼神涣散,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好像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她的嘴唇在哆嗦,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长毛咬了咬牙,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柳一芹的半边脸立刻红肿了起来。
她木愣愣地看着长毛,眼泪还在流,嘴唇颤抖着说:“继昌没了……俺儿子没了……”
长毛拎着她的衣领,把她拽到床前,吼道:“恁好好看看!这地上、这床上,哪里有血迹!这房间里,哪里有打斗的痕迹!”
柳一芹浑身发抖,目光落在床沿那柄柴刀上,喃喃道:“那柄柴刀……”
长毛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怼到柴刀面前,几乎是把她的脸贴了上去:“恁好好看看!这柴刀砍在哪里?砍在床沿上,不是砍在人身上!恁再看看床底——咱们给他们留的粮食,是不是木有了!”
柳一芹猛地推开长毛,扑到床边,趴下去往床底看。床底空空荡荡,那个装面粉的袋子不见了,连一粒面粉都没留下。
她猛地转过身,冲上去掐住长毛的脖子,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箍住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嘶声吼道:“恁说他们能去哪——恁快告诉俺——”
长毛被掐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却没有挣扎。他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心里一阵酸楚。继昌就是恁的逆鳞,也是恁的命门。就像恁给继昌买的那些东西——没有恁的允许,谁也别想动,谁拿谁死……就像那群难民……
长毛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咱河南三面几乎被日本人占领了……通往山东、东北的路,因为花园口决堤被封死了……去四川的路也封了……而陕西省跟咱河南挨着,咱很多河南人的老家都在陕西……所以陈大哥一定是带着继昌去陕西了。去陕西最快的办法,就是去洛阳坐火车。”
长毛扶着柳一芹坐到花板床上,喘了口气,又说:“陈大哥是有脑子的人,他一定会在洛阳等咱的。”
其实长毛也不知道陈令祖他们会去哪里,他只能这样赌——赌他们在洛阳等着。因为他知道,柳一芹如果没了陈继昌,她是活不下去的。
柳一芹“噌”地站了起来,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去洛阳!”
她抬脚就要往外走。
“嗖——”一道身影从门外直直地扑了过来。
柳一芹躲闪不及,被那人扑了个正着,“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手里的包袱甩出去老远,里面的吃食散了一地。
来人蓬头垢面,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脸上糊着泥巴和污垢,看不出本来面目。他扑倒在柳一芹身上,两只手拼命往前伸,想要去够地上的吃食。
长毛大步上前,大手从后面抓住那人的衣领,稍一使劲,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拎了起来。那人在半空中蹬着腿,身子往前倾,伸长胳膊,嘴里发出“啊啊”的叫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食物。
长毛看清了这人的模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身上披着几片破布,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泥垢和疮疤。
长毛知道,这人是饿得太久了。应该是闻到了食物的味道,才不管不顾地冲进来。
他松开手,把那人丢在地上。那人立刻趴下去,抓起一把散落的糕点就往嘴里塞,连纸都来不及剥。
长毛转头看向柳一芹,发现她正冷冷地盯着那人,眼神像刀子一样。长毛心里一紧,急忙拽着柳一芹就走:“咱赶紧去洛阳找继昌去!”
两人刚踏出房门,迎面又有四五个人直直地冲了过来。他们的眼睛都一样——泛着绿光,像饿极了的野狼。
长毛赶紧拉着柳一芹闪到一边。
那四五个人衣不蔽体,蓬头垢面,浑身散发着恶臭,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样。他们冲进屋里,扑到地上,抓起散落的吃食就往嘴里塞。蜜饯、红枣、糕点——连带着地上的泥土、草屑、灰尘,一股脑地往喉咙里咽。
有人吃得太急,食物卡在嗓子眼,脸憋成了猪肝色,两只手拼命地抓自己的脖子。旁边的人不帮他,反而趁他停下来的空当,抢他手里的东西。那人急了,用指头去抠嗓子眼,“哇”地一声把刚吞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然后他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咕噜咕噜地喝自己的呕吐物。
其他人见了,也凑过去抢。
长毛看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弯腰干呕了两声。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拽着柳一芹想赶紧离开。
柳一芹却一把推开长毛,大步走过去,抬脚将地上正狼吞虎咽的几人踢翻在地。她弯腰把剩下的食物拢到自己脚下,护在身后。
那几个人嘴里还嚼着东西,瞪着血红的眼睛,像野兽一样盯着柳一芹脚下的食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作势要扑上来。
柳一芹拔出双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最前面那个人的脑门,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想死是吧?”
那几个人看见枪,顿时老实了。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眼里的绿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他们自觉地跪下来,排成一排,磕头如捣蒜:“俺们只是饿得慌……俺们不是要抢……饿啊……”
柳一芹一手举着枪,一手从地上捡起一袋蜜饯,在几人面前晃了晃。蜜饯在袋子里哗啦哗啦地响,那几个人的眼睛又跟着转。
“俺看你们面熟得很,”柳一芹的声音不急不慢,“可是这村里的?”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的点头,有的摇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嗯嗯啊啊”。
柳一芹把枪口对准了那个点头的:“恁是这村里的?”
那人眼睛盯着蜜饯,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又看了一眼柳一芹腰间的双枪,老老实实地摇头:“不是……”
柳一芹把蜜饯丢了过去。
几人立刻扑上去,撕开袋子,争抢着往嘴里塞。没一会儿,一袋蜜饯就被消灭得干干净净,连袋子都被舔了一遍。
柳一芹又丢出一袋干红枣。几人从地上抓起来就往嘴里吞,不嚼不吐核,喉咙一滚就下去了,像鸭子吞食。
柳一芹蹲下来,盯着他们,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这家人去哪里了?”
有人正往嘴里塞红枣,含混不清地应道:“跑……了吧……”
话一出口,那人立刻意识到不对。几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嘴里还含着红枣,手还伸在地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上的泥垢往下淌。他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向柳一芹。
柳一芹冷冷地看着他们,枪口在他们身上慢慢地来回晃动,像是在选靶子。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终于,有人坚持不住了,“扑通”一声磕了个响头,额头上立刻磕破了皮,血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他带着哭腔说:“半月前……康东说看见陈令祖半夜烧火做饭了……夜里他便带着俺们过来抢粮……康东举着柴刀破了门,率先冲了进去……那晚上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着,谁是谁也分不清……只听见有人喊了一句,‘粮食在床底下哩’……”
“俺们便摸着黑钻到床底,果真搜出了半袋面粉……”
柳一芹死死盯着他,问:“这柴刀,没伤到人?”
那人想了想,肯定地摇了摇头:“那晚上连个星星都木球得,黑球哩很。康东那一刀只是砍在了床沿上,木伤到人。”
“康东呢?”
“死了……抢粮的时候被打死了……”
柳一芹冷笑了一声,从地上捡起一包花生,丢了过去。
“花生好吃。”
那几个人眼睛一亮,扑上去撕开袋子,抓起花生就往嘴里塞,连壳都不剥,嚼得咯嘣响。
柳一芹站起身,走到门外,站在长毛身边。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刚杀过人:“走吧。”
长毛点点头,转身要走。
柳一芹伸手快如闪电,从长毛腰间拔出那把手枪。
“花生好吃——”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像哭又像笑,“那是买给俺儿子的。”
“砰!砰!砰!砰!砰!砰!”
连开六枪。
屋内六个人应声倒地。嘴里塞满了还没来得及咽下的花生,混着血,从嘴角淌出来。他们的眼睛还睁着,带着茫然和恐惧,至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长毛目眦欲裂,嘶声吼道:“恁疯了——那是人啊!”
柳一芹冷笑着,把手枪插回长毛腰间,一字一句地说:
“找不到继昌,俺就自杀。”
她转过身,大步朝村外走去。风把她的头发吹散开来,在身后飘着,像一面黑色的旗。
长毛愣在原地,看了看屋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了看柳一芹远去的背影,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