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地上的蝗虫吃饱之后,便开始下籽。再硬的土地它们都能钻进去,把腹部探进土缝里,扑腾着翅膀,将一粒粒淡黄色的卵产在地下。那些卵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把把小米撒在土里。没过几天,卵就孵化了,钻出来的蝗蝻没有翅膀,不能飞,只能蹦跳。它们成群结队地朝一个方向蹦,遇到河也不怕,密密麻麻地裹在一起,像一张活的地毯飘在水面上过河。半个月后,这些蝗蝻又长成了蝗虫,新一轮的灾难便再次降临。
人们为了消灭蝗虫,想尽了一切办法。
有人在地里挖沟,试图隔断它们,把蝗虫赶进沟里,然后用火烧、用土盖。火烧起来的时候,“噼里啪啦”地响,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臭味,黑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可这边刚烧死一批,那边又飞来一批,沟里的蝗虫烧成了灰,田里的蝗虫依旧铺天盖地。
有人把鞋子绑在棍子上,举起来扑打。一下一下地抡,胳膊抡得酸疼,打死的蝗虫落了一地,可抬头一看,天上还是黑压压的一片,像是永远也打不完。
小孩子拿着布袋,在地里边跑边捉,捉满了倒出来,踩死,再接着捉。他们把这当成了游戏,嘻嘻哈哈地跑着,大人在后面看着,笑不出来。
有人三更半夜燃起篝火,引诱蝗虫投火自尽。火光冲天,蝗虫像飞蛾一样扑向火焰,“嗤嗤”地烧着,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可烧了一整夜,天亮一看,蝗虫还是那么多,好像压根没少过。
所有这些办法,都只是杯水车薪。面对铺天盖地的蝗虫,人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这些蝗虫一般只吃谷物,最喜欢吃高粱、玉米、水稻。它们不吃豆类和红薯,所以豆类作物多少还能收一点。农民们靠着那点豆子,磨成面,掺上野菜、树皮,勉强吊着一口气。
可到了一九四二年,连这点活路都没了。
“二麦”——小麦和大麦——出穗开花的时候,天气突然变了。一场倒春寒,把花穗冻掉了一大半,麦田里稀稀拉拉的,像癞痢头。到了收割的时候,一亩地只打了往常两三成的粮食。到了秋天,老天爷一滴雨也不下,地里的庄稼旱得叶子卷成了筒,一碰就碎。蝗灾又跟着来了,把仅剩的红薯、高粱、荞麦啃得干干净净,连根都没剩。
颗粒无收。
那年秋天,村里再也听不到打场的声音了。石碾子安静地卧在场上,上面落满了蝗虫的粪便和枯叶。
那时候,前线战事吃紧,军方向省里催粮,十万火急。各县不问灾荒不灾荒,只管征粮。
荥阳县的官绅大会上,县长左镰站在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张着嘴,想说话,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完不成……完不成啊……”台下的人低着头,谁也不吭声。
郑县县长鲁明彦更惨。他讲到李姓一家,把家里仅有的麦子缴了军粮之后,全家人手拉着手,走到河边,一起投了河。鲁明彦说着说着,放声大哭,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额头上磕出了血,求上头免除军粮。
可也有些县长,为了邀功行赏,硬着头皮也要农民交粮。
汝阳县县长王武,向省里预报农收为八成。可那年汝阳及附近各县,旱灾、蝗灾轮番来袭,麦子实际收成只有一成多。富农在歉收的年景里还能勉强糊口,穷人就只能饿肚子。王武为了保住官爵,不敢上报实情,硬是按预报的八成数字向农民催缴粮食。缴不够的人家,就派“坐催”——团勇住到欠缴农户家里,吃农户家的粮,用农户家的东西,像蛀虫一样趴在穷人的骨头上吸血。
农民被逼得没办法,只能变卖耕具、牛马、衣服,连锅碗瓢盆都卖了,凑钱打发催粮的人走。
可卖了又能怎样呢?催粮的人走了,粮食也交了,家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了粮食,人就开始吃红薯秧子、野菜。红薯秧子嚼在嘴里又硬又涩,拉嗓子,咽不下去也得咽。野菜挖光了,就吃榆树皮——把榆树皮剥下来,放锅里煎干,再磨成面。榆树面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苦味,可总比饿死强。
树叶也被摘光了。有人把树叶成捆地扎起来,一捆一块钱,拿到集市上卖。孩子们吃了树叶,身上开始浮肿,先是脚踝,再是小腿,然后是肚子,胀得圆滚滚的,用手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有的人甚至开始吃滑石——一种硅酸盐矿石,白花花的,磨成粉,吃下去就有饱腹感。可那东西人根本消化不了,吃了以后腹部胀得像鼓,硬邦邦的,最后活活胀死。大人吃了还能扛一阵子,老人和孩子根本受不了。所以那年饿死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有些人家,实在走投无路了,就把家里能找到的所有吃的都拿出来,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最后一顿饭。吃完了,当家的说,饭里已经下了毒。一家人抱头痛哭,哭完了,安安静静地等着。
还有些人家,把全家人叫到一起,吃一顿饱饭,然后一起上吊、跳井。村里那口老井,隔几天就要捞一次尸体,捞上来的人脸都泡得发白,肚子胀得老大。
省政府救灾不力,倒也做了一些“工作”。省财政科有个科员叫刘道,发明了一种“救荒丸”。普通的吃下去一天不饿,配方复杂的吃下去七天不饿。听起来是好东西,可人吃了以后,确实不饿了,却开始便秘,拉不出屎来,肚子胀得难受,比饿还难受。有人吃了半个月,最后活活憋死了。
阚庄村里,刚咽气的老人,还带着体温,就被人拖走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阻拦,大家都默许了——因为今天你吃别人的,明天别人吃你的。
康东带着人,轮换着到坟地里挖尸体。夜里黑灯瞎火的,几个人扛着铁锹,悄无声息地出了村。回来的时候,身上背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脚步匆匆,不敢点灯,不敢出声。
村中的老人,不得不卖掉自己的孙子孙女,换几斤粮食,多活几天。孩子被领走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老人转过身去,不敢看,肩膀一抖一抖的。
一些爹娘都被饿死了的孤儿,在村里四处游荡,像野狗一样。他们常常为了偷一口剩饭、一个馒头,被人抓住,活活打死。打死了,就扔在路边,也没有人收尸。
饿红眼的恶狗冲上去撕咬那些尸体,狗嘴上是血,眼睛里泛着绿光。
陈令祖白天把房门关得死死的,也不再生火做饭了。他怕炊烟升起来,引来那些饿疯了的人——他们不叫“人”了,叫“饿狼”。见了炊烟就会扑过来,撬开门,抢走一切能吃的东西,连你身上的衣服都能扒走。
他只在半夜里,摸着黑,轻手轻脚地从床底下拖出那小半袋面粉。那袋子瘪得可怜,提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提着一团棉花。他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小把面粉,捧在掌心,像捧着金子。
陈继昌早已经等不及了。他不等陈令祖说话,就扑上去,伸长脖子,伸出舌头,把陈令祖掌心里的面粉舔得一干二净。面粉沾在他脸上、鼻子上、睫毛上,白花花的一片。
陈令祖看着他那个样子,鼻子一酸,赶紧把面粉袋子扎好,又塞回床底。他靠在床沿上,把继昌抱在怀里。继昌瘦得厉害,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柴火,肋骨硌得他胳膊疼。
“饿。”继昌耷拉着脑袋,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陈令祖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说:“娃儿,睡一觉就不饿了。”
继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俺想长毛叔叔和柳叔叔了。”
陈令祖苦笑了一下:“想他们给恁带吃的吧。”
继昌咽了咽口水,眼睛亮了一下:“俺想吃胡辣汤……酱萝卜……烩面……”
他一样一样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梦呓一样。陈令祖把他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被子下面,继昌蜷缩着,像一只小猫。
陈令祖拿起靠在门后的铁锹,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板,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夜。
月亮被云遮住了,外面什么都看不见。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想起柳一芹,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她回来。
粮食不多了。那小半袋面粉,省着吃,也撑不了几天了。
那时候,什么最挣钱?倒卖粮食。
三四个小孩子,换不来一斗小麦。最多只能换几个红薯——还是干瘪的、长了黑斑的坏红薯。人命在那时候,连粮食都不如。
国民政府下发了八千万担粮食,可经过军队、政府层层盘剥,扣掉了三千万担。剩下的五千万担,真正到了灾民手里,每个人分不到一斤。一斤粮食,只够一个人吃一顿。
一顿饭的粮食,怎么活命?
可有人偏偏就发了国难财。
柳一芹就是其中之一。她帮地方官员倒卖粮食,大发其财。战前小麦的价格是每市斗六毛钱,到了一九四二年,每市斗涨到了六百块——涨了一千倍。
洛阳,中国农民银行门前。
柳一芹站在台阶下,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脚,把鞋底的雪蹭掉。她回头看了一眼门里面,催促道:“长毛,快点出来!磨蹭啥哩!”
长毛故意慢吞吞地从银行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小本本。那本子封面呈淡红色,正面印着“中国农民银行洛阳分行”几个字。打开封面,左边印着“活期存折”,底下一行小字说明存款规则。右边盖着两块紫色的业务章,右上角贴着一片邮票大小的纸片,上面印着“国民政府印花税四元”的字样。
这一页最引人注目的,是三个毛笔写成的大字——“毛十三”。旁边还贴着一张一寸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剃着寸头,小鼻子小眼,长相略显猥琐,穿着黑色的衣服,笑得嘴角咧到了耳后根。
这人正是长毛。
柳一芹一把从他手里夺过存折,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核对。她的手指有些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数字,生怕看错了一个零。
最后一笔存款的时间是: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存入银圆——一万块。
柳一芹的脸一下子红了,激动得呼吸都急促起来。她双手紧紧攥着那本红色的存折,指节发白,声音都有些发颤:“二十万……终于存够二十万圆了……”
长毛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币,面额五百万,在她眼前晃了晃:“银行经理说是上头奖赏咱的。”
柳一芹接过来,看了一眼,撇嘴道:“真踏马大方。咱忙活了快一年了,就奖赏这一点?”
长毛嘿嘿一笑:“苍蝇再小也是肉啊。真要是银圆该多好呀——”那时候,五百万法币可以兑五百块银圆,差着一万倍呢。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咱这一年挣的也够多了。咱有这二十万圆钱,想去哪去哪,想干啥干啥——美哩很!”
柳一芹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咱们冒着杀头的风险,才挣几个子?他们呢?躺在家里数钱数到手抽筋啊——”
长毛不想争辩,扯开话题:“不知道兄弟们在前线怎么样了?”
柳一芹闻言,神色一正,收起存折,说:“恁这一说,俺还想念王虎他们了。这去前线打鬼子也快两年了。咱虽然没去,可咱在后方也得出分力才是。等回家接上继昌、陈大哥,咱们一起去兄弟家里看看老人孩子。他们需要啥,咱都满足——咱不差钱。”
长毛点点头。
柳一芹拿着存折,凑近鼻子闻了闻,像是闻到了什么好闻的味道。她依依不舍地把存折递还给长毛。
长毛没接:“大姐,恁拿着就是。”
“到时用钱还要恁来取,恁拿着就是。”柳一芹坚持。
长毛双手插兜,故意逗她:“恁不怕俺跑了?”
柳一芹抬起脚踹了他一下,骂道:“哼!恁敢跑,打断恁的腿!”
长毛嘿嘿笑着,往旁边跳了一步,说:“俺不跑。俺这辈子跟定恁了。”
柳一芹把存折硬塞进他怀里,说:“等回去了,就给恁找媳妇。”
长毛半开玩笑地说:“不是恁这样的,俺不要——”
柳一芹翻了个白眼,一本正经地说:“给恁找个屁股大的,能生养的,生个十七八个的……还要找那雄壮的,能下地干活、吃苦耐劳的……还有……”
长毛捂着耳朵,撒腿就跑。
柳一芹站在银行门口,扯着嗓子喊:“跑啥啊——娶了那样的女子美哩很哩——恁擎享福了——”
长毛跑出去老远,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笑。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银行门前的石阶上,照在柳一芹的脸上,照在她脚边那一小片踩化了的雪水上,亮晶晶的,像是碎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