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沧海生烟
书名:岁月长安 作者:雨山雪 本章字数:4071字 发布时间:2021-11-27

“即使到了寒冬,沧海山庄也温暖如夏。但无论多么暖和,也比不过初入祝家时的那一份温暖。炽热的炉火,热腾腾的汤面,少爷扑面而来的问候,真是令人怀念。”

孙平躺在床上,牢牢守着苦尽甘来的美好。旁边的祝筠和衣而卧,许是舟车劳顿,他回应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然后起了细微的鼾声。

揽尽千帆,尝过五味,忆念少儿无忧时,夜来梦好。


许是屋里太暖和,床褥太舒适,祝筠一觉就睡到了翌日半晌。扭头看见睁眼望天的孙平,方想起这里是沧海山庄。

孙平很早就醒了,他没有起床,怕惊扰少爷的梦,就静静躺在祝筠身侧。小时候的少爷也经常做梦,时而呓语,梦里念叨的是九章算术。祝老爷走后,少爷的梦便全是噩梦,夜里挣扎着从梦里醒来,现实中又坠入另一个噩梦。

“你在想什么?”祝筠沙喑哑的嗓音打断了孙平的回忆。

“在想少爷昨晚做了怎样一个梦。”孙平转过头。

“我的梦?”祝筠隐约记得昨晚似是梦到了将军。

“少爷梦里都是笑,想来是个美梦。”

“啊,我有笑吗?”屋里头太热,祝筠的双颊不禁红了起来。

祝筠洗漱过,换上江北时兴的棉袍,早餐连带着午餐一并用了膳。祝筠原打算直奔酒坊,却被孙平拉着上了游船。

“昨日少爷说与我同游凤仪阁太招摇,今晨深思熟虑,有幸想到个幽静的景致邀少爷一观。”

“我初来江北,竹息酒坊的门朝哪儿开我都还不知,就被你拉着日日游乐。若让将军知我来江北不务正业,他必对我大失所望。”祝筠被拉着亦步亦趋。

“少爷安心,酒坊有赵司理照看。”祝筠没有孙平壮实,孙平没费力就把少爷按在座上。

“可我还想做些其他生意。将军出征西蜀,朝廷军饷吃紧,我想帮他。”

“我懂,那位将军毕竟是少爷的恩人。少爷需要多少钱。”

“几万两……也可能几十万两……总之多多益善。”祝筠也不清楚将军那边什么情况。

孙平捏着下巴缓缓道,“有点难办,容我回头想想。”


船夫撑起长篙,两岸丛林平稳后移。舱里有暖炉,阳光正好,不知谁家孩童在唱着甜美的歌谣,借风飘过了岸,祝筠踱步至甲板,河岸有农妇浣纱。村落飘起袅袅炊烟,是生活的气息。

祝筠舒了口气,回头问跟来的孙平,“我们去哪里?”

“烟泉,”孙平望着近处一片青山,“就快到了。”

“烟泉?好别致的名字。”祝筠不禁向往。

“史记千年前江北一带多震,震则山崩地裂,泉水喷涌。经后世形成了周遭环山,城内平川的地貌。在北地山涧,有一处沸泉,远看如林间烟雾,故名烟泉。泉水滚烫可以烹茶,今日便想请少爷尝尝。”

“你何时对山川地势研究的这么透彻。我记得你在凤鸣霞的宅院就有温泉。”

“是追随王姬所学。听嬷嬷说王姬少时随师游历名山大川,对奇珍异石颇有研究,人迹罕至处亦有涉足。大公子就是王姬游山时结识的。”孙平道。

“我原以为王姬和皇宫里的公主一样,日日与琴棋书画为伴,看来是我错了。”

“王姬堪称传奇,传奇之人怎会是养在深宫,足不出户之人。”孙平提及王姬时,总是崇拜、仰望、敬而远之。

船缓缓靠岸,船夫抛下锚,放下踏板。孙平提起备好的茶盏,扶着祝筠一同踏入树林。入林百步,可闻淙淙水流声,沿水流望去,果真有团升腾的白雾。二人不禁加快步伐。

“站住别动!”西侧传来豪放女子的声音。

祝筠闻声望去,一支飞箭贴脸疾速飞过。

“噌!”箭矢带着猎物一并插入泥中。祝筠惊魂甫定,扭头看,身后被箭矢定住的花斑长虫扭动着,挣扎着,丝丝吐着信子。

“你们两个命好,若非碰见本姑娘,今日便命丧此处。”那姑娘背着个箭筒,腰上别了个竹篓,夹袄长裤,一抹红绳束发,单看装束,似是个俊俏小伙子。

“已是冬日,百兽蛰伏,为何会有蛇?”孙平诧异。

“有便是有了,哪有为什么。”姑娘走过去,抽出匕首将蛇了结,剖出蛇胆丢进竹篓。

祝筠盯着那姑娘的背影望了一阵,直到她转过头,才确信地喊出口,“玉姐!”

那姑娘拔下箭矢回望,村里人喊她“风姑娘、风丫头、风姐姐”的都有,喊她“玉姐”的都是故人了,“你是,祝筠?”

“嗯,”祝筠点点头,笑着招呼,“好久不见。”

“少爷,你认识?”孙平第一次见到这么彪悍的姑娘,想来不是巴州的故人。

“这位是风亭玉,白玉京南苑的舞姬,一只剑舞名动梁安。你离开后我曾蒙她照顾。”祝筠又将孙平介绍与风亭玉。

“原来姑娘也是少爷的恩人,请受孙平一拜。”

风亭玉摆摆手,托住孙平,“嗐,教坊里那群管事欺人太甚,我就好打抱不平罢了。换作是旁人,我也当仗义出手。可惜,花无百日红,也就护了三个月。”

“一日之恩,便当涌泉相报,况乎三月。”祝筠拜道。

“我失势后听说柳管事待你变本加厉,也挺对不住你。姓花的娘儿们害不了我,就报复你出气。我也只能干着急。”

“都过去了,玉姐怎么会在这里?”祝筠问。

“善恶到头终有报。两月前白玉京被朝廷查封,我与几个同伴得以赎身回乡。可惜,”风亭玉语气一转,“江北已不再是曾经的江北。燕军霸占沃土,十八里寨村民被迫东迁。新地贫瘠,不适耕耘,我们只能靠打猎捕蛇维持生计。”

“江北不是王姬说的算么,燕王不也说会善待江北臣民吗?”祝筠望向孙平。

“当初燕王要求派军据守北山以护疆土,王姬答应了。所以王姬真正所管辖的只有环山内的平川之地。山脚下的村落一律内迁。”孙平回答。

“原来是这样。玉姐现居何处?”祝筠问。

“东去三十里,新寨。”风亭玉以弓指到。

“孙平,那附近可有沃土,我想购置些田产,供他们耕作。”祝筠道。

“我记得那里临近大江,有一处滩涂之地可开垦。新寨村民若肯出力耕作,我可以请示王姬将地低价租给你们。”孙平道。

“求之不得。”风亭玉欣喜。

孙平又道,“新寨附近之地虽不适耕种,却可以种植桑麻。江北贸易繁荣,绫罗绸缎远销异域,养蚕缫丝不失为良策。”

风亭玉郑重抱拳,“我替新寨几千村民谢过二位。”

“玉姐客气,同为魏人,是我们应该做的,”祝筠又邀请道,“前方有处烟泉可煮茶,玉姐和我们一起品一杯吧。”

“也好,早就想去看看那冒烟的地方是什么模样,”风亭玉收起弓弩,凑着脚边的流水洗净了手,“刚才没问,祝筠你又是何时离开白玉京的?”

他乡遇故人,祝筠爽朗一笑,边走边将自己的际遇讲了一遍。


一汪清泉一杯茶,三人品过正午,便乘船归去。江北水网畅通,小船晃悠晃悠就到了无泪湖。孙平要赶赴燕官之约,风亭玉亦要寻药铺将蛇胆换成银钱。祝筠想着既到凤仪阁,恰好一并逛了,也省却来回奔波的麻烦 便独自登了阁。

鼓声又起,站在高处和站在平地看胡旋舞的感觉完全不同。祝筠便想点壶茶,靠着窗边欣赏。

“公子,我们这里有竹息酒坊的桂花酿,甜香醇厚,可要尝尝鲜。”小二推荐道。

祝筠欣喜,自家的酒在江北小有名气。

“你这小二眼拙了吧,眼前这位就是竹息酒坊的祝老板,整个江北的桂花酿都是他家铺子卖的。”锦衣华裘的李老板搓着玉球,毫不见外地坐到祝筠对侧。

“哟,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二连忙致歉。

“不怪你,我昨日刚到江北。就给我上一盏……”

“紫玉葡萄汁,”李骥抢道,“你一定没喝过,尝尝吧。”

“好。”祝筠矜持地应下。

胡旋舞跳了两遍,祝筠早已无心欣赏,李骥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诸位,”舞乐声止,茶间一公子站了起来,“吾三生有幸,觅得一古琴,琴音柔美空灵,绕梁不绝。小生不才,愿献上一曲,雅俗共赏。”

座上诸位都想见识见识古琴,也乐得卖他这个面子。

祝筠喝着酸酸甜甜的葡萄汁,风味独特,忍不住又续了一壶,就是这功夫,不才小生抱着琴沉浸地弹了起来。

“噗,”李骥吐出蜜饯核,“呕哑嘲哳,不堪入耳。”

“你小点声。”祝筠白了一眼,真想一拳头把他嘴塞上。

李骥毫不领情,盘着两丸玉球大声评论,“就这也敢搬出来丢人现眼,我魏国姑娘用脚弹的都比他好。”

祝筠一惊,果然邻桌贵公子头先不服站了起来。

“若真如此,李少找个魏国姑娘纤纤玉足弹一曲给我们听听。”

此言一出,四座附和,李骥瞬间成为众矢之的,被围而攻之。

“李少惯喜大放阙词,季兄何必当真。”

“诶,李少上次在这凤仪阁上大言不惭地说要扬名立万,他真的做到了。这次夸下海口,必也是有备而来,不如就请李少献上一曲,我等洗耳恭听。”一白面书生道。

“上次是他仗着祝老板的酒好,这次啊,纯粹是吹牛拍马。祝老板,您说是吧?”劝架的与那白面书生一唱一和,生怕火燃得不旺。

祝筠干咳两声,十分不想承认与李骥相识。

白面书生见二人吃瘪,不依不饶道,“都说江南富庶,沃野千里。现今南魏被西陲小国算计、欺负上门,南魏朝廷却筹不出军饷,我起初还想不明白,今日见李少方知,原来所谓的大国强国都是吹嘘出来的。”

“你懂什么!”李骥拍案而起,一副随时准备掐架的姿态。

祝筠拉住李骥站了起来,“季公子,”依稀听得那白面书生姓季,“后凉乱我朝纲在先,君上不以武讨之是谓先礼后兵。后凉穷兵黩武,假胡人之手侵我华夏之地,九州子民当共逐之,阁下鲜衣玉食享我魏军庇护,何出嘲讽之言。再者,魏人谦逊,不喜张扬,朝廷的筹金令只为全了商贾之人驱除鞑靼的报国衷肠,季公子勿要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方才李老板所言以足舞琴并非不能,而是不想,不想外人窥视我魏国瑰丽。今见季公子对我故国误会颇深,想来是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所以我改变主意了。七日后,凤仪阁,诚邀诸君赏琴。”

祝筠言毕,抱拳离去,留下一片嘈杂议论。

李骥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姓祝的小子说大话的本事不亚于自己,收起玉丸便追了上去。

“你方才说真的?你认识会用脚弹琴的姑娘?”祝筠走的很快,李骥基本上是一路小跑地跟着。

“不认识。”祝筠头也不回的跳上车。

“那你还应下了。这会儿你说的话怕是传遍整个江北了吧!”李骥抓着扶手蹿了进去。

“你既知如此,方才又为何口无遮拦。”若不是打不过,祝筠真想揍李骥两拳。

“我就是这么个人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人活一世,想说的话说不出口,多么憋屈。”

祝筠想起李骥当街喊出“神谕”,不由恨恨道,“活该你逃到江北避难。”

“我哪知道那群人会小题大做。”

“你那么大声,摆明就是引战。”祝筠见李骥不以为意的模样气得跺脚。

“行了行了,别数落我。你倒是一番言论,打肿脸充胖子。你也说说七天后怎么办呗?”

“不知道,你就等着丢人吧你!”祝筠气道。

“我初到江北就被人嘲笑过,我脸皮厚,笑了就笑了。赚钱嘛,甭管是站着躺着跪着,能赚到就行。你不一样,高照拿你当宝,你忍心折了高照的颜面?”李骥全然置身事外道。

祝筠听了想打人,手脚并用将李骥赶下车,“你别蹭我的车!世上怎么会有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岁月长安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