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营村里,陈令祖的两间破茅草屋已经变成了三间宽敞的泥瓦房。墙面抹得平整,屋顶铺着新稻草,阳光一照,金灿灿的。当初柳一芹从漯河带回来那张花板床,也被人抬进了屋里,摆在正房靠墙的位置,上面铺了干净的被褥。三间泥瓦房在村子里,除了保长康东的那栋老宅,就数他家最气派了。
康东如今已是周村的代理保长。自从老保长被长毛意外害死之后,周村新上任的保长不久也不明不白地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周村人人自危,没有一个人敢再接下这个差事。县里没办法,只得指派离周村最近的康营村保长康东代理周村保长一职。
康东每日乐呵呵的,穿着那身黑色西服,脚踩崭新的尖头曼皮鞋,在两个村子里晃悠来晃悠去,好不自在。见了人便点头,遇上事便打哈哈,两个村子的人都叫他“康保长”,他应得响亮。
一九三七年,柳一芹已经开始贩卖军火了。
她跟军火商人签了合同,河南的“自来得”手枪只能由她来卖。她手里有资源——当初从刘允那里弄来的土匪分布图,虽然这几年土匪少了一些,可河南地面上仍然有将近十万的土匪。这张图就是她的本钱。
每支自来得手枪(盒子枪)卖给土匪一百二十块钱,柳一芹挣三块;卖给地方民团要两百六十块,柳一芹能挣将近六块;卖给地下党,每支将近六百块钱,柳一芹能挣十多块。一打盒子枪是十二把,柳一芹从来都是十打起卖——也就是一百二十把盒子枪起步。这个掮客生意,让她赚得盆满钵满。
不到半年时间,柳一芹带着当初甜记牛行除了掌柜鲁甜和赵大之外的所有伙计,一共挣了三十万块钱之多。算上柳一芹和长毛,一共十三个人,除去各项开支,每人还能分到两万多块钱。
那是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爆发。
事变之后,经过激烈战斗,日本鬼子在七月底占领了平津地区。八月中旬,淞沪会战在上海爆发,战事从华北局部扩大到了全局。中日两国全面开战,中国人民的全面抗战由此开始。
一九三八年六月,江苏大部沦陷。
六月九日,为了阻挡势如破竹的日军,国民政府在郑州花园口决开了黄河堤坝。洪水滔天般倾泻而出,暂时挡住了日军西进的脚步,保住了河南。
可那代价呢?
黄泛区覆盖了豫北、皖北、苏北四十四个县市,约五万四千平方公里的土地。滚滚洪水经尉氏、扶沟、淮阳、商水、项城、沈丘,一路奔涌进入安徽,汇入淮河。黄水所到之处,村庄淹没,良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
那是一场历史惨剧。八十九万人死亡,数千万人受灾。
河南豫东地区离黄河决堤口最近,地势又低,成了黄泛区的中心地带,遭受的冲击最大。黄河决口时正逢伏汛期,水量最大、最猛。泛滥的黄河水势如脱缰野马,高屋建瓴般倾灌而下,根本来不及反应。有人夜里还在睡梦中,水就来了,连人带房子一起被冲走;有人手忙脚乱地搬东西,房子塌了,人被压在下面;有人慌乱中往外跑,被急流卷走,连个影子都看不见;有人凫水逃命,力气耗尽,葬身鱼腹;有人坐在木筏上,木筏撞散,落水溺死;有人被困在水中,活活饿死;还有人陷进淤泥里,越挣扎越深,最后只剩下一只手露在外面……
各种死状,惨不忍睹。
河南受灾地区,三十二万人死亡。
黄河决堤之后,泛区的防洪排涝和灌溉系统全被破坏,各条水系接纳山地雨水的功能也丧失了。从此,大雨大灾,小雨小灾,无雨旱灾。黄河泥沙淤积,水道搁浅,航运业一落千丈,原本工商业发达的城镇从此萧条。泛水退去之后,泥沙充斥土地,土壤慢慢沙化、盐碱化,庄稼再也长不好了。低洼地带长期积水,芦苇丛生,蚊蝇肆虐,疟疾横行。
沙化的土地,保水性差,肥效自然也低。勉强能种,可收成少得可怜,跟从前根本没法比。盐碱化的土地更是寸草不生——种下去种子,水分不但不从土里吸收,反倒从种子里往外跑,庄稼只能枯死。
河南泛区一百多万人不得不远离家乡,流亡他省。
“黄泛区”——这三个字从此成了苦难的代名词。这是中华民族被逼到绝境后,生生从自己身上割下的一块血肉。这是百万黄泛区人民拿生命换来的。这是千万黄泛区人民拿颠沛流离、背井离乡、忍饥挨饿换来的。这应该是中华民族永远记住的伤疤——用老百姓的命、用黄河这条母亲河,去拖住敌人的刺刀。
可这一刀割下去,后面的苦果也跟着来了。
水灾之后,大饥荒接踵而至。这场水灾彻底改变了华北的生态,大部分人不得不背井离乡逃往大后方,一下子加剧了后方的粮食负担。战况紧张,大部分粮食都被政府屯着做军粮,老百姓手里的粮食本来就少得可怜。偏偏在这时候,蝗虫来了。
蝗虫以黄泛区为根据地,大肆繁衍。它们成群结队地飞,铺天盖地,遮天蔽日。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粮食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树皮草根都不剩。大后方的最后一点粮食,也没了。
那时候还在打仗,百姓得给前线提供粮食。河南是主战场之一,就算百姓自己没粮吃,也得保证战士的吃喝。制度摆在那里,没得商量。碰上这个难得一见的大旱灾,百姓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还得勒紧裤腰带把粮食交上去。
抗战初期,河南六十个县的粮食缴纳数量仅次于四川、湖南和江西,位居全国第四。从一九四一年起,河南各种自然灾害不断——旱灾、涝灾、蝗灾,一波接一波。
河南在抗战中的牺牲也是最大的。军队伤亡大,国民党在全国抓壮丁。大后方四川征丁两百五十八万,而占据半壁江山的河南征丁一百九十万,位居全国第二。没有壮劳力,再加上天灾人祸,大饥荒终于爆发了。可就算这样,河南仍然贡献了两百多万担粮食,位居全国第五。
自从黄河决堤,中牟县被大水淹没,康营村的老老少少在柳一芹的帮助下,逃难到了荥阳县的阚庄村。
一九四一年,麦收时节。
天还没亮,老老少少就早早起了床,准备下地收麦子。这一年风调雨顺,麦子长得齐腰高,穗头沉甸甸的,一眼望不到边。村里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总算是盼来一个好年景了。
陈令祖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熬了一锅稀米汤,蒸了几个杂面窝头。他一边摆碗筷,一边朝里屋喊:“继昌!起来了!吃饭了!”
陈继昌在里面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穿好衣裳,又仔仔细细地洗了脸,对着那半盆水照了又照,把头发捋了又捋,才走出来。
陈令祖已经端着碗喝了一口稀米汤,见他这副慢吞吞的样子,心里就急,催促道:“快点哩!吃了饭赶紧收麦子了!”
陈继昌“哦”了一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像是在品什么琼浆玉液,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半天才咽下去。
陈令祖看得直皱眉头,叹口气道:“继昌,恁白真斯文啊——”
继昌摇摇头,等把碗里的米汤喝得一滴不剩,才放下碗,一本正经地回道:“食不言,寝不语。士君子持身不可轻,轻则物能挠我,而无悠闲镇定之趣;用意不可重,重则我为物泥,而无潇洒活泼之机。”
陈令祖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回过神来,骂道:“放屁!”
陈继昌小嘴一撇,委屈巴巴地说:“不许骂先生。”
陈令祖哼了一声:“恁就跟恁老师学成了老憨头了!恁在学堂里受欺负,恁咋就不敢打回去?恁老师咋就不管?”
陈继昌不紧不慢地摇头晃脑,像个老夫子似的:“不跟小人一般见识。再说了,他们打够了,就不打了呀——最近他们就木有欺负俺了。”
陈令祖气得把碗重重地扣在桌上,“砰”的一声,米汤溅了出来。他指着继昌的鼻子说:“打你一次可以忍,两次也可以忍,打你三次,恁就必须给俺打回去!打伤了人,俺赔钱,砸锅卖铁都认!就是不能忍气吞声!”
陈继昌低着头,不吭声了。
陈令祖看着他那个缩着脖子、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叹口气说:“算球!恁跟恁爹一个样,犟球得很。”
陈继昌忽然抬起头,罕见地提高了声音:“俺跟他不一样!他不学好,被政府枪毙了!俺跟他不一样!不一样!”
陈令祖愣了一下,没接话。他心里想,继昌这个样子,都怪柳一芹。柳一芹一年就回来四五天,还让继昌叫她“叔叔”。每次回来,她就跟继昌念叨:别学你爸做土匪,木有好下场;做人要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如今倒好,继昌是够老实本分了,可这老实过头了,以后咋办?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嚎叫,打断了陈令祖的思绪。
他走出屋门,只见隔壁的康明叔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一样。陈令祖心里一惊——康明叔是村里最硬气的人,当年发大水,房子被冲垮了,他都没掉一滴眼泪。今天这是怎么了?
陈令祖顺着康明叔的目光,抬头往天边看去。
远远的,他以为是一阵狂风卷起了漫天黄土,遮天蔽日。可那“风”来得太奇怪了——它不是从天上刮下来的,而是从地面升起来的;它不是飘忽不定的,而是直直地朝这边来的。
陈令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终于明白康明叔为什么哭成那样了。
那是蝗虫。
铺天盖地的蝗虫。
那一大片的蝗虫飞来,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边扯过来,把太阳都遮住了。天地之间忽然暗了下来,像是黄昏提前降临。空气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嗡嗡”声,起初很轻,像远处有人弹棉花;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千百架风车同时在耳边转动。
瞬时间,院子里落满了成片成片的蝗虫。它们密密麻麻地趴在地上、墙上、屋顶上,连空气里都是。有些年头太久、梁柱腐朽的棚子,直接被蝗虫压塌了,“轰隆”一声,尘土飞扬。
陈令祖赶紧关上窗户,抓起床上的水瓢扣在头上,拉开门冲了出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康明叔身边,弯腰把人扛上肩,转身就往回跑。
刚打开自家大门,成百上千只蝗虫跟着他涌进了屋里。它们扑扇着翅膀,在屋里横冲直撞,撞在墙上“啪啪”作响。
陈令祖把已经吓得昏迷过去的康明叔放在床上,扯过一件衣服盖住他的头,然后抓起扫帚,拼命地驱赶屋里的蝗虫。一扫帚下去,能打死七八只;可打死十只,又飞进来一百只。他打了一拨又一拨,胳膊都酸了,手心里全是汗,扫帚柄上沾满了蝗虫的浆液,黏糊糊的。
打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把进屋的蝗虫打死了一大半。剩下的几只,他交给陈继昌去收拾。
“守着门口,别让再飞进来了。”陈令祖丢下这句话,抓起水瓢扣在头上,推开门跑了出去——他要去地里看看。
一开始他还能跑,可跑着跑着,就跑不动了。
地上全是蝗虫。
它们密密麻麻地铺在地上,一层叠一层,足足有一尺多厚。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又像踩在雪地里。每走一步,脚下就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蝗虫被踩碎的声音。绿色的浆液从鞋底渗出来,散发着一种青草和腥臭混合的气味。
陈令祖经过康东家的果园时,往里看了一眼。那些蝗虫落在果树上,立刻开始啃食,发出“喳喳喳”的巨响,像是千百把剪刀同时在剪东西。果子片刻功夫就被啃得干干净净,连果核都不剩;树叶被啃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连树底下的杂草都被啃了个精光,露出黄褐色的泥土。
陈令祖好不容易到了自家的地头。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
麦子——那些齐腰高的、沉甸甸的、金灿灿的麦子——已经没了。地上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麦茬,像一把把竖起来的扫帚,孤零零地戳在泥土里。蝗虫还在麦茬上爬来爬去,寻找着最后一点能吃的东西。
地头上、地沟里,到处是捶胸顿足的哭声。
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有人跪在田埂上,仰天大哭,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有人呆呆地站着,像丢了魂一样,眼睛直直地看着那片光秃秃的土地,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些人不死心,在周围敲锣打鼓,想把蝗虫吓跑。有人用花布绑在棍子上,拼命挥舞。几个老人跪在田边,对着蝗虫磕头烧香,嘴里念念有词,求蝗虫爷爷开恩,求老天爷开恩。
可蝗虫不理他们。它们吃完了这一片,就飞到下一片去,遮天蔽日,浩浩荡荡。
陈令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土里有被咬断的麦秆,有啃碎的麦穗,有蝗虫的粪便,还有蝗虫的卵。他握了握那把土,又松开,让它从指缝间流走。
他想起春天的时候,他带着继昌一垄一垄地播种,继昌跟在后面踩格子,一脚一个坑,踩得整整齐齐。想起夏天的时候,他顶着大太阳锄草,汗珠子掉在地上“嗤”地冒一股白烟。想起前几天,他站在地头看麦子,麦浪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他心里想:今年总算能过个好年了。
全完了。
他站起身,回头往村里走。脚下的蝗虫“咔嚓咔嚓”地响着,一路上都是这个声音,像一首送葬的曲子。
村里、村外、田野、道路、屋顶、树梢……到处都是蝗虫。天地之间,除了蝗虫,什么都看不见了。
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啥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