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的两只手如铁钳一般死死卡住长毛的腰,任长毛如何用力挣扎,就是挣脱不开。长毛像一头被套住的野牛,又挣了几下,纹丝不动,额头上青筋暴起。
“兄弟,对不住了——”长毛大喝一声,匕首就要往赵大腹部捅去。
“长毛——放下!”
人群中一道尖利的声音炸开,像一把刀子劈开了嘈杂。
长毛条件反射似的,手一僵,匕首乖乖放了下来。他循着声音朝人群中看去。
柳一芹排开众人走了出来。她面色铁青,眼神冷得像结了冰,一步一步走到长毛面前,冷冷地看着他:“有能耐,连俺一块杀了!”
长毛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像一台拉风箱。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咆哮道:“老子好不容易对人好一次,这老头伤了俺的心!俺必须宰了他!俺要撕叉他那逼脸!”
柳一芹没说话,走上前,一把夺过长毛手里的匕首,反手就是一巴掌——“啪!”清脆的响声在嘈杂的牛街上格外刺耳。
长毛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上火辣辣的,但他一动不动,杀气腾腾地重复:“老子必须杀了他。”
柳一芹又一巴掌扇过去,“啪!”比刚才更响。打完之后,她竟把匕首又递回给长毛,转头对赵大说:“放开他,让他去。”
赵大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想劝两句,可看见柳一芹那副要吃人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松开了双手。
长毛手握着匕首,梗着脖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很重,胸膛一起一伏,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此刻,老李头正背对着长毛,浑然不觉身后的杀机。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嘴角淌着哈喇子,脸色涨得通红——因为有人已经把价出到了三百块!
三百块啊!
老李头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激动得脑袋发晕,满脑子都是白面馒头、白面饼子、白面面条……顿顿吃白面!生娃!越多越好!他的嘴咧到了耳根,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手舞足蹈,像个疯子。
柳一芹指着老李头的背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恁那把匕首太短了,从背后是捅不穿心脏的。恁得正面下手才行。”
她说着,解下自己腰间的短刀,递到长毛面前,语气平静得可怕:“用俺的。从背后捅进去,干净利落,老李头不会太痛苦。”
长毛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死死盯着柳一芹递过来的短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映出他扭曲的脸。
他的手在抖。
他犹豫了。
真要杀老李头……他也下不去手。
柳一芹见长毛不接刀,猛地吼了一声:“拿着!去干他呀——恁孬了?孬了就跟俺回去!”
她没有半点客气,收了短刀,一把揪住长毛的耳朵,像拎小鸡一样往外拽。长毛被揪得龇牙咧嘴,脚步踉踉跄跄地跟着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牛叫——“哞——”
那头老牛朝着长毛叫了一声,声音悠长而温柔,像是在跟长毛告别。
长毛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抬手挡开柳一芹的手,回身就跑!
柳一芹大惊,大喊:“赵大!拦住他!”
赵大赶紧挡在老李头身后,紧张地盯着冲过来的长毛。他张开双臂,像一堵墙。
长毛冲到赵大面前,一个侧身,像泥鳅一样从赵大身边滑了过去。他脸贴着老李头的后脑勺,停了下来,只差一步就能碰到。
柳一芹看得目眦欲裂,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千万别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赵大扭着身子,瞪大眼睛看着长毛抬起了右手——
“啪!”
长毛一把将老李头推了个趔趄,老李头踉跄了两步,差点栽倒在地。
赵大和柳一芹见长毛只是推开了老李头,齐齐松了口气。柳一芹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生怕长毛再做出什么傻事。
老李头稳住身子,回身看清是长毛推的他,怒目圆睁,张嘴就要骂。可他看见长毛那张杀气腾腾的脸,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嘴巴张了张,识趣地闭上了。
长毛瞪了老李头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老牛跟前。他蹲下来,凑到老牛耳边,几乎是吼着说:“下辈子——白他妈做牛了!听到木!”
吼完了,他站起来,又冲老李头吼了一句:“妈了个逼!拿了钱赶紧滚!”
然后转头对赵大说:“俺木事了,恁也走。”
赵大呆呆地看着长毛,木愣愣地点了点头。
长毛走到柳一芹跟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嘞,愣着干啥?”
柳一芹抬起一脚就踹向长毛的屁股,骂道:“刚刚吓死俺了!”
长毛被她踹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回过头,叹了口气:“算球。都几把是可怜人。”
他忽然问了一句:“大姐,下辈子恁想投胎做啥?”
柳一芹苦笑了一声:“只怕俺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长毛想了想,认真地接话:“俺陪恁。十八层地狱也有个伴。嘿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尴尬。柳一芹干笑了两声,正要岔开话题,赵大凑过来插嘴:“俺下辈子要做官!大大的官!挣多多的钱!”
长毛斜着眼看他:“可白做贪官啊……要多为老百姓做好事啊——”
赵大笑呵呵地回道:“俺要是下辈子做官了,俺让那些地主豪绅通通把地拿出来分给大家种!谁敢不分地,俺杀谁!”
“杀光他们!”长毛跟着起哄。
赵大乐呵呵地做着春秋大梦,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柳一芹笑着问长毛:“恁觉得牙行怎么样?还想做下去吗?”
长毛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想啊。这一行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
长毛挠挠头,组织了一下语言:“俺这两天说的话,比以往加起来说的话都多。俺觉得,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很有意思。”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刚开始,俺牵着牛站在牛街上,都不好意思张嘴卖牛。心里头那个别扭啊,像有只猫在抓。”
“可为了老李头,为了自己,俺鼓起勇气,厚着脸皮,求爷爷告奶奶,希望路过的人们都来看一看俺的老牛。”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最终奇迹出现了——这头老牛成了神牛了。”
“这头老牛能卖个好价钱,俺打心底里高兴。虽然老李头最后撇下了俺,可这头牛能卖出去,而且能卖个高价,那也是俺努力的结果。”
“能卖出这头牛,俺觉得很高兴。”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除了高兴,还有一些别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俺不知道咋形容……”
柳一芹笑着替他说道:“自豪感、成就感。”
长毛一拍大腿,眼睛放光:“对!就是这!自豪感!成就感!”
柳一芹自嘲地笑了笑:“俺当时做成第一单的时候,激动得满头大汗,浑身都哆嗦呢。”
长毛听罢哈哈大笑:“哈哈——其实俺在听到他们要出高价买老牛的时候,俺也激动得脑袋发懵……”
赵大也呵呵大笑:“俺也是!俺现在还记得当时俺成交的第一单。俺当时对买家说话都脸红,支支吾吾不知道说的啥……”
三个人站在牛街中间,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笑声从街头传到街尾,在嘈杂的牛鸣马嘶声中显得格外响亮。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三个影子并排站着,像三棵歪歪扭扭却紧紧挨着的树。
那头老牛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嚼着草,偶尔抬起头,“哞——”地叫一声,像是在回应他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