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毛大步流星走在前面,老头牵着牛小跑着跟在后面。牛街上人来人往,牛鸣马嘶,长毛瞪大眼睛四处搜寻,像一头觅食的野狼。
忽然,前面有人停下脚步,朝老牛瞟了一眼。长毛一个箭步冲上去,大喝一声:“大爷!买牛不?”
那人被吓得一哆嗦,脸都白了,嘴里嘟囔着“神经病”,转身就走。
长毛也不气馁,继续往前走。又遇到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他再次冲上去:“大哥!看看这牛!一等一的好——”
那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一眼老牛,嘴角一撇:“啥玩意儿?这牛牙都快掉光了,你还一等一?”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不是被吓跑,就是被骂回来。有人直接冲长毛啐了一口:“俺哩个乖乖,恁咋弄熊类!”(不着调)
长毛跳起来,指着那人鼻子骂:“恁个七孙!恁娘里个歇比圈子,睁开恁那小眼好好看看老子这牛……”
那人也不示弱,撸起袖子就要跟长毛干架。旁边的人赶紧拉开,劝道:“算了算了,跟个疯子置啥气。”
长毛越骂越来劲,在市场里逮谁骂谁,骂得那些牲畜都对他退避三舍。一头骡子被他吓得直尥蹶子,差点踢翻了旁边的摊子。
老李头牵着牛跟在后面,一声接一声地叹气。他看着长毛那凶神恶煞般的模样,心里直打鼓——让这位爷帮忙卖牛,怕是越卖越砸。这牛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就是白送给人家,人家都不一定敢要。想着想着,老李头鼻子一酸,又低声啜泣起来。
长毛骂得口干舌燥,吐沫星子横飞,回头看见老李头在抹眼泪,心里一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李老哥,白哭。俺给恁保证,这牛一定给恁卖出去!”
老李头抬起泪眼,哭道:“毛大爷呀——咋卖呀?俺这牛都成妨主货了,谁敢买呀——”
长毛挠挠头,有些心虚,嘴上却硬得很:“李老哥,那些鳖孙不识货。恁白着急,俺一定给恁卖出去就是了。”
老李头抽噎着说:“家里还等俺卖了牛使钱哩,娃子病了,耽搁不了啊——”
长毛一咬牙,拍着胸脯说:“要是卖不掉,俺买了中不!”
老李头眼睛一亮,一把抓住长毛的胳膊,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恁说哩啊!白匡俺!”
长毛豪气冲天:“匡恁弄啥哩!俺长毛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说话算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老李头这才松开手,长毛的衣领已经被揪成了一团咸菜。长毛抻了抻衣服,看看天:“这会也不早了,咱一天都木吃东西。老哥子跟俺回牛行,吃了饭,继续卖牛。”
老李头连连点头:“中!中!”
长毛领着老李头回了“甜记牛行”。
老李头看着只有一间门面的“甜记牛行”,有些迟疑:“就这里?”
长毛点点头,帮着老李头把牛拴好。他正弯腰系绳子,柳一芹刚好从里面出来。她看了长毛一眼,把一个四四方方的钱袋子塞到他怀里,低声说:“拿好。俺出去一趟。”说完看也不看老李头,径直从旁边走了过去。
老李头本想打声招呼,嘴都张开了,话还没出口,人已经走远了。他讪讪地闭上嘴。
长毛把钱袋子揣进怀里放好,招呼老李头跟上。两人穿过前厅,走到后面的伙房。
伙房里,十多个牙行伙计正蹲在地上吃饭。每人一手捧着大碗,一手攥着大蒜,咬一口大蒜,“呼噜”吸一口面条,吃得满头大汗。伙房里弥漫着蒜味和面汤的热气。
看见长毛进来,一个年纪稍大的伙计站起身,嘿嘿笑道:“吆喝——咱牛街的名人回来了!”
其他伙计也跟着嘿嘿大笑起来。长毛在牛街的“壮举”他们早有耳闻——逮谁骂谁,把一条街的人都得罪光了。
长毛尴尬地站在原地,嘿嘿傻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有个伙计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端了一碗面递到长毛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柳一芹特意给恁留的——面里还窝了个鸡蛋哩。”
长毛接过面碗,热乎乎的,碗底卧着一个白胖的荷包蛋。他心里一暖,嘿嘿笑道:“有个大姐心疼就是好——嘿嘿——”
老李头站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面,喉结上下滚动,忍不住伸手拉了拉长毛的衣角。这一拉太急,差点把面碗打翻。
长毛脸色一冷,转过身,看见老李头可怜巴巴地望着面条,那眼神像一只饿了几天的野狗。他心里一软,二话不说,把面碗递给了老李头。
老李头接过碗,也顾不上烫,用手抓起面条就往嘴里塞,“咕噜咕噜”地吞了起来,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
长毛问旁边的伙计:“还有面木有?”
伙计摇摇头:“木了。柳一芹说这一碗够恁吃的。”
长毛“哦”了一声,挠挠头,蹲在地上。老李头吃面的“咕噜”声一声接一声地钻进耳朵里,长毛的胃跟着一阵阵抽动,酸水直往上冒。他站起身,钻进伙房里翻箱倒柜地找吃食。
碗柜翻了,灶台看了,连坛子都揭开了——啥也没有。长毛气呼呼地问:“咋回事?连个毛都木有!”
一个伙计回道:“粮食都在地窖里,钥匙在掌柜手上。”
长毛顺嘴秃噜了一句:“这周扒皮。”
伙计笑了:“这次可不怨掌柜的,是柳一芹说只做这么些饭食。”
长毛愣了一下,自作聪明地嘿嘿笑起来:“大姐这是鼓励俺卖牛哩!这牛卖不出去,不准吃饭!嘿嘿——”
伙计们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货该不会真是傻子吧?
几个人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合计了一番。赵大站出来,清了清嗓子:“长毛,恁要是能把这头牛卖出二十块钱出来,俺们叫恁师傅。”
长毛眼睛一亮,想也不想:“中!”
“要是恁明天傍晚还卖不出去——”赵大拖长了声音,和其他伙计交换了一个坏笑,“恁可得要伺候俺们一个月。”
那群伙计笑得要多猥琐有多猥琐,有的挤眉弄眼,有的舔嘴唇。
长毛看着这群人的表情,汗毛倒竖,紧张地后退一步,双手护住胸口:“老子是爷们——”
伙计们哄堂大笑。有人笑得吧唧摔倒在地,捂着肚子直打滚;有人笑得面条从鼻子里喷出来。
赵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摆摆手:“俺们可木有特殊癖好。只是让恁给俺们递杯茶水、扫扫地、牵个牛啥的——”
长毛这才松了口气,脑子也转过弯来了——这是让他从学徒做起。他虽然混江湖几十年了,在江湖上算个老油子,可这牙行他是新人,不能仗着跟柳一芹的关系就坏了规矩。这群伙计给他面子,换作别人,早被吆五喝六了。
长毛想明白了,弯腰拱手,认认真真地说:“本名,李毛蛋。”
赵大没有取笑,也拱手回礼:“姓赵,家里排行老大,以后叫俺赵大就中。”
长毛叫了声:“赵大哥。”
其他伙计一个个站起来自我介绍——姓王的叫王老二,姓黄的叫黄老三,姓刘的叫刘四……长毛一个个叫着哥,比自己年轻的也叫哥——谁让人家入行早呢。
赵四哈哈大笑:“兄弟们,长毛还木吃饭,咱们每人匀上些面条给他。”
赵大把自己的碗放在地上,从自己碗里扒拉出半碗面条。其他伙计一一走上前,你一口我一口,不一会,木碗里就堆了满满一碗。
赵大端起碗,递给长毛:“吃!”
长毛知道这些人是认可他了。他弯腰捧起木碗,三口两口扒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赵大拍手:“中!”
其他伙计齐声喝道:“中!”
长毛浑身一热,仿佛回到了当初上山歃血为盟的日子。他热血上头,习惯性地举起木碗,用力往地上一摔,大喝一声:“有福同享——”
木碗在地上打着旋,“乒铃铃”拐了个弯,又滚回长毛脚边,扣在地上,晃了两晃,不动了。
长毛脸色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伙计们笑得前仰后合:“这货真球劲!”(有意思)
赵大嘿嘿笑道:“入了牙行,可不兴山上那一套了。哈哈——”
长毛傻笑:“上头了,上头了。”
赵大摸了摸下巴,说:“这‘长毛长毛’的叫也不好听,出去做买卖不像个样子。现在加上恁一共十三个兄弟,干脆恁就叫‘毛十三’吧。”
长毛略一思索,觉得不错,拱手道:“多谢大哥,多谢兄弟们,以后还望兄弟们多多指教。”
赵大乐呵呵地搭着长毛的肩膀:“木问题!以后有啥事,兄弟们一齐想办法解决。”
长毛嘿嘿一笑,趁机问:“这老牛咋卖二十块,兄弟们支个招——”
赵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慢慢转动僵硬的脑袋,看了看周围的兄弟们,然后缓缓伸手指向天空。
长毛抬头望着天,一脸茫然:“卖给老天爷?”
赵大脸色一变,大喝一声:“艹蛋——快跑!”
话音未落,赵大带头“嗖”地一声跑没了影。其他人见状,抱着碗,“蹭蹭蹭”一溜烟全跑了,伙房里瞬间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地蒜皮和几个歪倒的空碗。
长毛站在空荡荡的伙房里,再一次在风中凌乱。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准备牵着老牛出去再碰碰运气。走到门口,看见老李头靠在门框上,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鼾声震天响,睡得死沉。
长毛没叫醒他,自己解开缰绳,牵着牛出去了。
牛街上,人更多了。长毛牵着老牛,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只要有人从身边经过,他就凑上去问一句。可得到的回应不是白眼,就是怒骂。有人甚至朝他吐口水:“滚远点!妨主货!”
长毛忍着一肚子火,咬着牙继续走。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影子越拉越长。长毛站在牛街中心,累得腿发软,蹲下来,对着老牛叹了口气:“恁说恁上辈子造了啥孽?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白送都木人要。卖肉的都嫌弃恁肉太老煮不烂啊——”
老牛似乎听懂了,瞪着一双大牛眼,鼻孔喷着粗气。长毛拉了拉缰绳,想让它往前走,老牛却纹丝不动,四条腿像钉在了地上。
长毛又拉,老牛还是不动,反而把头扭到一边,犟上了。
长毛火气上来了,从腰间拔出匕首,在老牛眼前晃了晃,喝道:“妈了个逼的!老子现在就宰了恁!”
老牛猛地抬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哞——”长毛吓了一跳,以为这牛要顶他,赶紧后退一步。
谁知老牛前肢一弯,“扑通”一声,竟然跪了下去。
长毛攥着匕首,愣在原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有人喊:“这牛有关节炎,跪下了!”有人笑:“这牛通人性啊,知道求饶了。”
长毛脸黑得像锅底,啐了一口:“俺日了。恁真是又老、病又多,咋球卖呀!”
老牛低着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长毛气得七窍生烟,对着老牛就是一通臭骂。他骂得吐沫星子横飞,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不一会,长毛身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像赶大集似的。
大家窃窃私语——
“这人真牛逼,给牛都骂哭了。”
“这老牛杀了不就行了?至于气成这样?”
“这牛木球用了,宰了去球呗。”
“这牛老成这熊样,谁吃?”
“不要钱,恁吃不吃?”
“吃恁一脸哩——这牛有病,吃了得病哩——”
“牛皮还能值几个钱哩——”
“值个球毛的钱!恁看那牛皮都磨成啥球样了,给俺,俺都不要哩——怕漏风!哈哈——”
人群中有人起哄:“兄弟!现在就宰了去球!俺有大锅,煮了去几把球了!分给大家一人吃点,算恁做好事了!哈哈——”
长毛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冷。他慢慢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嘻嘻哈哈的脸——一个个乐呵呵的,对着老牛指指点点,像看猴戏一样。
有人还在喊:“兄弟,听见了木有?现在宰了,给大家伙分了去球吧!”
长毛冷冷地盯着那些人,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去。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跪在地上的老牛,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妈了个逼的。给老子站起来,别让人小看了。”
老牛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长毛一眼。它张开大鼻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哞——”
那声音不大,却像闷雷一样滚过整条牛街。
一瞬间,周围安静了。
紧接着,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牛街里上万头牛齐齐发出哞叫声——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此起彼伏,像一场浩大的合唱。那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抖动。
人们被这万牛齐鸣的场面吓得腿软,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一个老头“扑通”跪了下去,激动得浑身发抖,喊道:“神牛啊——神牛显灵了呀——”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中一多半人跟着跪了下去,嘴里念念有词:“神牛保佑……神牛保佑……”双手合十,对着老牛磕头如捣蒜。
长毛看着这些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真球恶心。”
他转过身,牵着老牛准备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刚走了两步,一个人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抱住老牛,把脸贴在牛头上蹭来蹭去,亲昵得像个久别重逢的亲人。长毛看得一阵恶心,一脚踹翻那人,骂道:“回家抱恁妈去!”
那人一个翻身,利利索索地站起来,“扑通”又跪下了,双手合十,眼泪汪汪地祈求:“一百块!俺买了!”
长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该不是傻了吧?
话音未落,又一个人冲上来,抓住长毛的胳膊,焦急地喊:“俺出一百二!卖俺!”
“俺出一百三!”
“一百五!”
人们为了得到“神牛”,声嘶力竭地互相竞价,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像打了鸡血一样。
“这是俺的牛——”老李头在赵大的带领下,连推带搡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他头发散了,衣服扣子也挤掉了两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老李头冲上前,用力把长毛推到一边,差点把长毛推了个趔趄。他一把抓住缰绳,高高举起一只手,扯着嗓子喊:“俺做主!一百二——卖了!”
“俺出一百三!”
“一百四!”
“一百八!”
喊价声一浪高过一浪。老李头牵着牛,高兴得手舞足蹈,嘴巴咧到了耳根,眼泪和口水一起往下淌。
长毛站在那里,面色发紫,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他死死地盯着老李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光。
赵大发现了长毛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他赶紧上前,伸出双手按住长毛的肩膀,用力往下压了压,压低声音说:“兄弟,白‘二球’(犯浑)。恁先回去,这里交给俺了。牙行的规矩谁都得遵守——这老头今天别想卖牛。”
长毛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鳖孙……老子混江湖几十年了,还木人敢这样欺负俺。老子今天非得见见血才行。”
他的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匕首。
赵大从身后死死抱住长毛,两只胳膊像铁箍一样箍住他的腰,急得满头大汗:“兄弟!白冲动!白冲动啊!”
老李头听见动静,挑着眉头瞟了长毛一眼。那眼神里有挑衅,有得意,还有一丝轻蔑——这里这么多人,你能把我咋样?现在卖牛要紧,老子管你长毛短毛的。
长毛被那一眼看得浑身汗毛炸裂,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鳖儿!今天恁白想活!”
他反手握住匕首,刀尖朝后,顶在赵大腰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放开!不然老子连恁一块杀!”
赵大感觉到腰间的尖锐,身子一僵,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却异常坚定:“长毛……恁要是杀了人,这辈子就完了。想想柳一芹,想想恁们一路走过来吃了多少苦……”
长毛的手在抖,刀尖在赵大腰间微微颤动。
周围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棉花,越来越远。
牛街上的风吹过来,带着牲口粪便和尘土的味道。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幅歪歪扭扭的水墨画。
长毛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