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回忆三十八(长毛卖ou)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4474字 发布时间:2021-11-17

从1911年漯河市第一家牛行“天顺长”成立起,牛行生意便日益发展壮大。到1924年,牛行已发展到二十多家,从龙王庙街一号一直排到南大街尽头,实在没有发展的余地了。这一年,舞阳人刘发祥开的牛行“共和义”率先挪出了源汇寨南门外。接着,新野人杨庆堂开的“同伴祥”也跟了出去,随后“振兴和”“大兴和”“三义兴”等也相继搬出。


出了南寨门,是一条不足两庹宽的南北路,路两边是两条深沟。由于这条街开的都是牛行,人们便把它叫做“牛行街”。后来各家牛行出人出钱把路两边的沟填平,拓宽了路面,牛行街的地盘一直扩展到干河沿,足足有三华里长。


到了1935年,牛行街有牛行一百四十多家,从业人员近一千五百名,全年上市牲畜八十万头,成交二十八万头——这是漯河牲畜市场上最活跃、最繁荣的时期。牛行街名声大振,买卖牲畜的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成了全国最大的牲畜市场。当时群众有句俗话:“没事别上牛行街。”那里卫生条件极差,粪便污水横流,人们又说牛行街是“旱天三尺土,下雨一尺泥”。


那时候还有著名的骡马大会,戏台连成片,玩杂技的、变魔术的、卖小吃的,人山人海,盛况空前,热闹劲儿绝不亚于今日的食博会。


柳一芹和长毛按照地址,在牛行街最里面的一间小门面找到了鲁甜。


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鲁记”。门板缺了一角,门槛被踩得光滑发亮。鲁甜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看见他们来了,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柳一芹上前介绍:“鲁大哥,这是俺兄弟,长毛。”


长毛赶紧拱手:“东家好!”


鲁甜不冷不淡地拱了拱手,算是回礼,嘴里叼着烟袋,目光从长毛身上扫过,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长毛也不在意,自来熟地凑上去,笑嘻嘻地问:“东家,有啥活是俺可以做的?”


鲁甜吐出两口烟雾,冷冷地回了两个字:“随便。”


柳一芹知道鲁甜的脾气,拉着长毛往外走:“俺先带兄弟出去转转。”


出了门,长毛忍不住嘀咕:“大姐,这东家拽得很啊——”


柳一芹苦笑了一声:“木事,这人就是这样,面冷心热。恁以后就明白了。”


她没说的是,鲁甜对她已经有意见了。两个月来,她那些不按规矩办事的手段,虽然挣了钱,却坏了行里的规矩。更让鲁甜堵心的是,柳一芹短短两个月就让那些伙计对她俯首帖耳,有时鲁甜的话都不好使了。他现在想赶柳一芹走,却也无能为力——自己倒快成光杆司令了。


这些话,柳一芹没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领着长毛往牛行街深处走去。


牛街上牛鸣马嘶,熙熙攘攘,买卖牲畜的客人川流不息,讨价还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的气味、干草的气味、汗水的气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集市特有的喧闹气息。


柳一芹和长毛一路挤一路看。长毛抬头看着路边的牌匾,念道:“口人羊……一一口……三点一……这三家牛行真气派,是这里最大的了吧?”


柳一芹啐了一口:“‘同伴祥’、‘大兴和’、‘三义兴’!来这三家卖牛的人最多,估计是这里最大的。”


她拽着长毛挤到“同伴祥”牛行门口,指着门口的牙人说:“好好学,看看人家是咋卖牛的。”


“同伴祥”牛行门口站着二十几个人,穿着同样的行头——上身蓝色手工布纽扣对襟衣,下着直筒家纺粗布裤,脚蹬手工纳底布鞋,站在牛行门口,派头十足。这些人就是“牙人”——牲畜交易的“居间人”,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经纪人或销售。民间也管他们叫“牛牙行”“行户”“牙纪”。


二十几个牙人中,有几个年轻小伙最是忙碌,找他们卖牛的人排着队。


柳一芹指着一个满脸笑容、说话声音最是中气十足的小伙说:“长毛,恁看他是咋卖牛的。找他卖牛的人最多,恁现在要多学多看。”


长毛伸长脖子,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像一只警觉的猎犬,死死盯着那年轻牙人的一举一动。


那年轻牙人刚成交一单,手上的佣金还没捂热,一个老头就牵着牛跑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喊:“小米!小米——”


叫小米的年轻牙人听见呼喊,赶忙快跑两步迎上去,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哎——王叔,恁来啦!”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已经飞快地扫了一眼老王牵着的牛。


柳一芹低声问长毛:“恁觉得这头牛咋样?”


长毛仔细观察了一阵,挺起胸膛,自信满满地说:“牛的头部瘦而长,形清秀,筋骨显露,额宽平,角门宽,耳薄而大,眼圆大有神,嘴宽大——俗称‘荷包口’,鼻孔大。颈部粗短,肌肉发达。这样的牛灵敏性高,力气大,耐劳。皮毛有光泽,说明发育良好,健壮耐劳。此外,这头水牛的毛粗而稀。四肢骨骼粗壮、开阔,筋骨显露,肌肉发达,四肢生势状似琵琶,前肢略弯,胫骨长,跖骨短。这样的牛犁田走路快而稳,力气大。胸部深而宽,蹄膝玲珑,蹄圆大,形似‘虎爪’……臀部肌肉丰满,斜度适中,形似倒梨状,坐骨弓宽大……”长毛总结道,“这是一头一等耕牛!”


柳一芹赞赏地看了长毛一眼:“既然恁认为这是一头一等好牛,那恁觉得出多少钱合适?”


长毛不假思索:“起码四十块钱!”


柳一芹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这头牛从品相看,的确值四十块钱。可如果恁如实告诉卖家能卖四十块,只怕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买家。就算找到了,最多能卖到四十二块,了不起了。一头一等耕牛,恁只能挣不到三块钱。”


长毛一愣:“那多少钱?”


柳一芹盯着那头牛,缓缓说:“要是俺的话,最多出二十八块。”


长毛瞪大了眼:“俺要是牛主人,才不卖哩——”


柳一芹伸手一指牛头上的一撮旋毛:“头上一枝花,不妨爹来便妨妈!卖了算啦!”又指着牛背上长的旋,“通脊牤牛对脐健,妨得主家不得安。”


(当时的人迷信,认为牲口头上有旋毛不吉利,“妨主”就是妨碍主人。遇到倒霉事或者倒霉的人,都会说一句“妨主哩很!”)


长毛愣愣地点点头,脱口而出:“卖球算了,这牛不吉利!”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不死心地问:“那俺要是买家,恁又咋说?”


柳一芹眼睛一亮,张口就来:“头上一枝花,谁家买住谁发家!买住好!通脊牤牛对脐健,谁家买住谁家喧!通脊牤牛对脐健,干起活来不用鞭!”她伸出手,“拿钱,四十块!”


长毛目瞪口呆——经柳一芹这么一顿忽悠,一头牛不算佣金就挣了十二块钱啊!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现在就找个人试试。柳一芹按住他的肩膀:“白急,这里这么多卖牛的,有恁学习的机会。”


长毛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继续看那叫小米的年轻牙人如何成交。


这时候,小米已经领着老王头找到了一个买主。只见小米伸出手去,跟买主利用衣袖遮盖,用手指在袖筒里比划来比划去,讨价还价——这俗称“比码子”,是牙人和买卖双方进行价格沟通的一种特殊方式,也叫“袖筒议价”,是当时牛行街牙人最常用的牲畜交易方式,相当有技术含量,一般人根本摸不着头脑。


牛主人老王头站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小米议价。小米时不时在买家耳边说几句悄悄话,不知说了什么,惹得买家哈哈大笑。买家痛快地掏了钱,牵着牛走了。


小米一个隐秘的动作,从钱里抽出两块银圆塞进自己袖口,剩下的如数交给老王头。老王头点过钱,又掏出几毛钱塞给小米,道了谢,乐呵呵地走了。从老王头的笑容能看出来,这次卖的价格他很满意。


小米成交一单,前后不过五分钟。刚送走老王头,又有熟人牵着牛走了过来。小米脸上又堆起笑,打着招呼,开始了下一轮买卖。


长毛看得入神,半晌才说:“大姐,这人不如恁啊——他也只挣了两块钱而已。”


柳一芹说:“他挣得少,可是他回头客多。恁看来找他卖牛的人最多。”


长毛点点头:“薄利多销啊——”


柳一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呦呵——恁还知道薄利多销?”


长毛挠挠头,嘿嘿一笑:“顺口秃噜的。”


柳一芹夸道:“俺看恁有这天赋,好好学,争取以后当掌柜的。”


长毛连连摆手:“掌柜的俺做不了,俺只跟恁打下手就中哩!”


柳一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接话,领着长毛离开了“同伴祥”牛行。


两人在牛市中慢慢走着,寻找合适的卖家。


走着走着,长毛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站着一个老头。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勉强能遮挡身体的破衣裳,蓬头垢面,面色枯黄,瘦得像一根干柴。两只眼睛深深地凹进去,不安地东张西望,像一只受了惊的老鼠。两只枯树皮一样的手紧紧拉着缰绳,缰绳那头,是一头跟他一样惶恐的老牛——毛色暗淡,肋骨突出,站在那里四条腿微微发抖。


长毛的步子慢了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老头。


柳一芹注意到了,轻声说:“去吧。”


长毛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上去。


“大哥!恁可是要卖牛!”


那老头被长毛这一声大喝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惊恐地抬起头,看了看长毛那张粗犷的脸,以为是遇到了土匪,低着头,牵着牛就要走。


长毛张开双臂拦住他:“不准走!恁想卖多少钱?”


老头被他气势所慑,哆哆嗦嗦,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二……二十块钱……”


长毛瞥了一眼那头老牛,皱起眉头,声音更大了:“恁看这牛,牙齿都烂了!颈部这皮毛磨得光秃秃的!再看这牛,光站在这儿都气喘吁吁的!恁还想卖二十块钱?”


老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这‘偶’(牛)跟俺快二十年了呀……”他的声音在发抖,像秋天的树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俺耕地,勤勤恳恳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它不叫累;大雨不断地下着,它不叫苦……踏踏实实地耕地,任劳任怨……它早就成了俺的……”


老头说不下去了,抱着牛头,泣不成声。


那头老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低低地“哞——”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老头的手。


“要不是今年俺实在是交不起公粮,家里的娃儿木钱治病,俺咋着也不会卖它呀——”老头哭着扇了自己两巴掌,巴掌落在干瘦的脸上,啪啪作响,“偶(牛)啊——俺对不住恁啊——”


老头哭得伤心,一旁的长毛眼睛也红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眶,尽量不让眼泪掉下来。他走上前,拉住老头的手,那手像枯树皮一样粗糙,硌得他手心发疼。长毛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少有的温柔:“大哥,木事。这‘偶’,俺帮恁卖。”


老头愣住了,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长毛:“小……小兄弟,恁真是好人呀……那些人看见俺的牛,直摇头,听见俺要卖二十块钱,都说俺是想钱想疯了,一个个都不理俺啊……俺谢谢恁了……”说着,老头腿一弯就要跪下。


长毛赶紧一把扶住,胸膛一挺,豪气冲天地说:“小意思!俺准保给恁卖个好价钱!”


他对老头说:“恁等俺一会儿。”


长毛丢下老头,跑回柳一芹身边,脸上的豪气一下子没了,换上了一副求助的表情,可怜巴巴地问:“大姐,咋卖?”


柳一芹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自己想办法!”


长毛站在风中,凌乱了。


他咬咬牙,回到老头身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胸有成竹:“大哥,等着!俺现在去找买家!”


老头这会儿也不害怕长毛了,拉着他的衣角,怯怯地说:“俺……俺跟恁一块去吧!”


长毛想了想,点点头:“中!跟着俺也中!”


老头牵着牛,跟在长毛身后,像一只跟着母鸡的小鸡崽,眼睛里满是依赖和期待。


长毛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脑子里飞速转着——柳一芹教他的那些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头上一枝花,不妨爹来便妨妈……通脊牤牛对脐健,谁家买住谁家喧……”


他心里默默念了几遍,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头老牛,又看了一眼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牛行街上,人声依旧鼎沸。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和干草的味道,还有那种属于集市特有的、混杂着希望与绝望的气息。


长毛的背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老头牵着牛,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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