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回忆三十七(形同盗匪)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3192字 发布时间:2021-11-16

从康营村到漯河,一百多公里的路,柳一芹和长毛走了一天一夜。


一路上,柳一芹没闲着,边走边给长毛讲“牙商”的事。她讲得口干舌燥,伸出舌头舔舔嘴唇,咽口唾沫,接着讲。长毛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上一句。


柳一芹说:“长毛,恁可知道做咱这一行很赚钱,可也是很不讨人喜欢。”


长毛问:“咋回事?”


柳一芹叹了口气,脚步没停:“有句话叫‘车船店脚牙,没罪都该杀’——车行、船行、脚行、商行,再加上咱们牙行。”


长毛一脸不解:“咋滴?咱不偷不抢也要被杀?”


“牙行里很多人赚黑心钱,两头瞒、两头赚。”柳一芹的声音低下去,“买家面前替卖家说好话,卖家面前替买家说好话,其实全是为了自己兜里的佣金。”


长毛不以为然:“这不是正常的吗?无奸不商啊——又不偷不抢的。”


柳一芹皱了皱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长毛:“可外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牙人只是动动嘴皮子,竟然温饱不愁,甚至锦衣玉食。其他行业都有产出可供消费的东西,牙人没有劳动,没有劳动而获利,就是不劳而获——所以该死。”


长毛挠挠头,嘟囔道:“非得像牲口一样活着才行?非得大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才行?就见不得别人好?”


柳一芹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东西货物客挣掮,脚底生涯走露天。东手接来西手卖,个中扣佣几分钱。这样循环下去,表面上看什么都没付出的牙商,会很快发财。事实上,大多数牙商都腰缠万贯,甚至有个别的,能达到‘富可敌国’的程度。在别人看来,这样的发迹,简直形同盗匪——所以该杀。”


长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做土匪不行,种地不行,如今想做点生意也不行,那咱去干啥呀!”


柳一芹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说:“做牙商的能人,出身形形色色,但通常不会来自书香门第和专注的生产者家庭。牙商中一大部分是‘世家’,也有一些是失势的‘吏’和失去生产资料的‘货殖商人’,还有些是江湖人,其中不乏金盆洗手的江洋大盗——就像你我一样,曾经是土匪。”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这样的复杂构成之下,这个群体,确实鱼龙混杂、黑白难辨。”


长毛点点头,没说话。


“兵不血刃、空手套白狼,快速发迹以至于可能富可敌国的牙商,不仅会被老百姓视为形同盗匪,也会被货殖商人妒恨、提防、算计。要想干得安全,牙商不单要像所有商人那样笑呵呵、亲热热,还得‘强’、‘硬’、‘狠’。”


柳一芹的语气越来越冷:“相当一部分牙商,会染指违禁的生意,甚至走私。比如贩卖私盐——自古以来,盐帮都跟牙行脱不开干系。为牟利,牙商不仅可能踩线以至越界,更有甚者,还可能这边买通官员、官府,那边勾结匪盗、游侠。‘生意’和‘是非’必须选其一的话,九成九,他们会选前者。”


长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柳一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长毛:“说话!”


长毛吓得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俺……俺明白了。”


柳一芹的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明白什么了?”


长毛被她盯得浑身汗毛倒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柳一芹红着眼睛,咬着牙,身子微微发抖,像是着了魔一般。长毛脑袋“轰”地一下炸开了,灵光乍现,脱口而出:“为了家人,做啥都是值得的!”


“家人”两个字像一盆凉水,柳一芹的眼神慢慢恢复了清明。她眨了眨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长毛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大姐……”


柳一芹看着他满脸关心的样子,问道:“刚刚咋了?”


长毛连说带比划,把刚才柳一芹那可怕的神情描述了一遍,末了拍拍胸口:“恁那种样子,俺多少年木见过了。大姐,恁这段时间到底咋了?”


柳一芹盯着他看了片刻,问:“恁真想知道?”


长毛一挺胸:“有啥好怕的?”


柳一芹一屁股坐到路边地上,招招手示意长毛也坐下。长毛挨着她坐下来。柳一芹一手搭在长毛肩上,叹了口气:“好兄弟,这心里话,俺也只能跟恁说说了。”


长毛安静地听着。


柳一芹把这两个月如何成为牙人、如何“挣钱”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可她讲的,并不是全部的真相。她隐瞒了那些最见不得人的手段——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该怎么跟长毛说那些畏缩下贱的勾当。


真实的经过是这样的——


柳一芹是通过压榨卖家、抬高买家来挣钱的。听说有人要卖牛,她便趁人不注意,给牛下药,让牛看起来萎靡不振、病恹恹的。然后她装作路过的样子,对牛主人一顿忽悠恐吓,说这牛得了病,再不卖就死路一条,迫使牛主人以一个极低的价格——八块钱——同意出售。


转头她又找到买家,把牛吹得天花乱坠,说这牛如何健壮、如何能干活。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下,买家高高兴兴地签了协议,付了订金。最终那头牛卖了三十二块钱。


她从中赚了多少?从买家手里抽佣金三毛二分钱,从卖家手里抽佣金八分钱——这加起来才四毛钱。真正的大头,是那二十四块钱的差价。牛主人卖了八块,她转手卖了三十二块,差价二十四块全进了她的口袋。这一单,她净赚二十四块四毛钱。


(一头成年牛的正常价格在三十块钱左右。当时一个水果店的学徒每个月收入两角小洋,他得工作一百六十五个月,也就是十三年零九个月,才能买得起一头牛。即便每个月拿一块银元的工资,也得不吃不喝三十三个月,将近三年的时间才买得起。可以想象,当年的人买牛,和今天的人买房一样,力不从心,焦虑万分——买牛和买房的难度,竟然是一个级别。)


倒卖粮食也是一样的做法。柳一芹通过忽悠、恐吓,以一个极低的价格迫使卖家同意出售,然后找到买家高价卖出。两个月的时间,她挣了七百多块钱。


她带着这七百多块钱回去,本打算交给陈令祖,让一家人过上安稳日子。谁知长毛自戕,为了救他,这七百多块钱花得干干净净,一分不剩。


柳一芹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因为那些找她卖牛、卖粮的,全是穷苦人家。一头牛,对于一个五口之家来说,是主要的生产工具。一家五口要种二十亩地才能勉强糊口,如果没有牛,累死也做不完那么多农活。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卖牛的。卖了牛,地就种得少;地种得少,粮食收成就少;粮食不够吃,就开始卖地;地卖完了,就卖粮食、卖种子;最后,就只能卖儿卖女。


柳一芹挣的,是昧良心的钱。


她良心难安。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穷苦人家绝望的眼神。她觉得自己和那些她最痛恨的人没什么两样——刘允、王蔚,还有那些骑在穷人头上作威作福的人,她跟他们有什么区别?她再一次陷进了泥沼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这些话,她没法跟长毛说。她怕长毛瞧不起她,更怕长毛觉得这没什么——如果长毛也觉得这样做是对的,那她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了。


所以,她只跟长毛说了些皮毛,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长毛听完,嘿嘿一笑:“大姐,木想到恁也会说客套话呀——嘿嘿,看样子做牙行是真有意思,也真他妈挣钱啊。俺已经迫不及待了。”


柳一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意味深长地看了长毛一眼,只说了一个字:“出发。”


两人又走了大半天,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又变成了青石板路。远远地,能看见漯河城的轮廓了。


漯河的“牛市”占地四条街,远远就能闻到牲口粪便的气味,混着干草和汗水的味道,浓烈而粗野。人声嘈杂,牛叫声、马嘶声、驴鸣声、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大大小小的牲口商有两百多家,从业人员近五千人。


柳一芹站在街口,深吸了一口气。


长毛站在她身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热闹非凡的场面,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乖乖……这也太大了……”


柳一芹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那些牛身上——一头头牛被绳子牵着,眼神温顺而茫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被人几句话就定了下来。


她想起了那些卖牛的人的脸,那些皱纹里刻着苦难的脸。


她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迈步走进了人群。


长毛跟在后面,兴奋地东张西望,浑然不觉柳一芹心里翻涌着怎样的波涛。


街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绳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柳一芹在那木牌前站了片刻,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那条窄窄的巷子,走进了那个她明知是泥沼却不得不继续往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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