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芹在郑州的一家酒肆里做起了“堂倌儿”。
那时候,大多数饭馆、酒肆的柜上(收银台)都放着一个竹筒,也有用其他容器代替的,专门用来装小费。小费一般由司账先生来分发,俗称“倒小筒儿”。当时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顾客到饭馆宴请聚餐,或是一个人吃饭,结账的时候,多少会另外给一些小费,算是赏堂倌儿的辛苦钱。
堂倌儿接过顾客的小费,就要扯开嗓子喊一声:“某某爷(或某先生)会过账啦,给×块零钱——”这一嗓子喊出去,店内的堂倌、厨师、柜上、伙计等人便齐声应道:“谢——”声音洪亮,此起彼伏。这么一番下来,食客脸上有光,觉得有面子,下次还愿意来。
客人给的小费都放进竹筒里,到了晚上关门时,把竹筒里的钱倒出来分。生意不好时,小费收得少,也可能三五天、甚至十来天才分一次。所以,一个好的堂倌儿,服务好客人,不仅能提高自己的收入,也可以让饭馆跟着得益。俗话说得好:“饭馆分两半,跑堂与红案。”一个好堂倌,快顶饭馆的半边天了。
想做好一个堂倌可不容易。柳一芹女扮男装,模样清秀,嘴又甜,讨人喜欢——可光有卖相是不够的。
那时候饭馆子没有菜单,虽然水牌子上写着菜名,但食客大多不会特意站起来去看,全靠堂倌儿报菜。客人点完菜,堂倌儿得在心里默记,一样一样记得清清楚楚,然后再把客人点的菜唱喝一遍,不能漏,不能错。
堂倌儿是有本事的人。不仅要说话好听,还要不失分寸,不能让顾客觉得你在刻意讨好或者油奸耍滑。尤其是点菜的时候,立场要站在顾客一边,尽量为客人着想,而不是拼命让食客多花钱。这样的推荐,往往最奏效,客人不仅高兴,还要多承你一份情。嘴灵不等于胡说,不该说的不能说,不该问的不能问。比如客人的姓名、籍贯、做什么营生,都不是堂倌儿该打听的。除了特别熟的常客,知道姓第,可以直呼“张大爷”“李二爷”之外,堂倌儿一般不说题外话,顶熟的客人也不过问一声“府上安好”。
遇到客人在包间里有私密谈话,堂倌儿要主动回避,进房间上菜时,先要在门外报菜名儿,作为即将进入的暗示,让客人有个准备。
最后,眼尖也很重要——要会观察客人,揣摩客人的心思。通过穿衣打扮和言行举止,辨别食客的贫富身份,看出客人当时的情绪和主客之间的关系。
总而言之,想做一名好堂倌,得会“唱着报菜名、讲故事”,要会算账、会察言观色,不仅要有智商,更要有高情商。
柳一芹每日早起,蹲在后院角落里练习记菜名,嘴里念念有词,把几十道菜名翻来覆去地背。她还学会了耐着性子,笑眯眯地给客人说吉祥话——逢年过节说“恭喜发财”,平日说“客官慢用,吃得满意”,脸上永远挂着三分笑。
堂头(相当于现在的大堂经理)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见柳一芹肯学、能吃苦,便将自已多年攒下的本事倾囊相授。功夫不负有心人,柳一芹花了一个半月,成了一名合格的堂倌儿。
堂倌的工资是日结,酒肆管吃管住。柳一芹平均每月能挣四块钱多一点。一块钱大概能买十六斤大米;猪肉每斤大约两角到两角三分钱,一块钱能买四五斤猪肉。听起来不算太少,可架不住花销大——柳一芹从早跑到晚,两条腿跑得发肿,每日累死累活,忙得团团转,挣到手的也就刚够糊口,存不下什么钱。
她做了两个月,辞工不干了。存了七块钱,拿着这七块钱,她又去路边摆起了地摊。
她卖过西瓜、糖葫芦、鸡毛掸子、香烟、胭脂水粉……摆摊的位子换了又换,货物换了又换,可每次到了月底算账,交完营业税、个人所得征收税、营业牌照税、使用牌照税,还有烟税、糖税、化妆品税等等,七块钱一毛不剩,反倒欠了二十块钱的外债。
那天,税丁再一次上门收税,柳一芹看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税单,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她不动声色地把三个税丁骗到城外的偏僻处,等四下无人,三拳两脚把三人揍了一顿。打得几人哭爹喊娘、鼻青脸肿,柳一芹才收了手。
打完了人,柳一芹站在路边,喘着粗气,看着那三个税丁连滚带爬地跑了。
风一吹,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了个洞。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脑子里嗡嗡的。她知道自己做错了——打人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更糟。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身无分文,欠着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柳一芹在城里四处看招聘告示,一家一家商铺门前停留、观察。她想找一份月工资能有十块钱的工作,可跑遍了整座城,也找不到一份合适的。
肚子饿了,咕噜咕噜地叫。她只好出城,到人家地里偷了两个红薯充饥。蹲在地头,用指甲剥了皮,狼吞虎咽地吃了,红薯烫得她直吸气,眼泪都快烫出来了。
吃饱了,她抹了抹嘴,准备回城里继续找工作。走到半路上,又遇到了之前在西瓜地里见过的那群牙商。
十几个汉子,松松垮垮地走在路上,说说笑笑。柳一芹直直地走过去,拦在路中间,问道:“要人不?”
十几个汉子停下脚步,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穿着一身笔挺西服、脚踩尖头曼皮鞋、手腕上戴着金表的中年人走上前,背着双手,上下打量了柳一芹一眼,慢悠悠地说:“恁知道俺们是做啥的不?”
柳一芹回道:“牙商。”
中年人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女人可做不了俺们这行哦。”
柳一芹一直以男子面貌示人,讲话也是故意沙哑着嗓子,没想到这中年人一眼就识破了。她索性不再伪装,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本来的清亮:“凭啥不行?”
“很苦。”中年人收了笑,认真地说。
“只要能赚钱,啥苦俺都能吃。”
“有时会没命,恁怕不?”
柳一芹眼睛都没眨一下:“只要能挣钱,俺不怕。”
中年人摇了摇头:“俺不收。”
柳一芹追问:“为啥?”
中年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要钱不要命的人,俺见得多了。他们都木有好下场。”
说完,中年人转身准备走。
柳一芹急忙拉住他的袖子:“俺以前是土匪。”
中年人脚步一顿,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松开柳一芹拉着他的手,朝身后的众人吆喝了一声:“兄弟们,甩个蔓!”
“阎王殿——白给蔓(姓宋)!”
“食人山——虎头顶蔓(姓王)!”
“青龙峡——千斤蔓(姓陈)!”
……
一个接一个,声音此起彼伏,带着江湖人特有的那股子豪气和野性。柳一芹听得心惊肉跳——这十几个人,超过一多半都是土匪,或者曾经做过土匪。
中年人微笑着拍了拍柳一芹的肩膀,转身就走,步子不紧不慢。
柳一芹愣了一瞬,回过神,又冲上去拉住中年人:“他们能做,俺也能做!”
中年人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几块钱,塞到柳一芹手里,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钱拿着,恁走吧。”
柳一芹低头看着手里的几块钱,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她把钱往中年人脸上一丢,纸币散开,飘飘悠悠落在地上。她骂道:“鳖儿,瞧不起人!”
她一把推开中年人,从他面前昂首走过,丢下一句:“好狗不挡道。”
中年人眼中精光一闪,五指成爪,扣向柳一芹的肩膀。柳一芹侧身一躲,顺势抬起右肘,直击中年人面部。这一下又快又狠,带着风声。
中年人一招落空,见柳一芹抬肘攻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反应奇快,双手抱头曲肘,想硬碰硬地接下这一击。
柳一芹却不上当——抬起的右肘只是虚晃一招。她腰马合一,一个干净利落的侧踢,结结实实地踹在中年人腰上。中年人硬生生吃了一脚,往后退了四五步,脚下踉跄了两下才稳住身形。
“好身手!”其他汉子连连叫好,眼睛都亮了。
中年人往前走了两步,距柳一芹一个身位站定,脸上的笑带着几分认真:“再来。”
柳一芹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中年人急了,脱口而出:“白走啊!”
柳一芹头也不回地说:“恁管饭啊?”
中年人不假思索:“管!俺管!”
柳一芹低着头笑了笑,转过身看着中年人,眼睛亮晶晶的:“那俺留下。”
中年人想了想,觉得没啥大不了的——一餐饭而已,对他来说是小意思。重要的是,今天这场子得找回来,不然他在一帮兄弟面前咋抬得起头?
他急不可耐地说:“再来啊——”
柳一芹摆摆手:“今天太累了,下次吧。”
中年人也不好强迫,便说:“行,吃了晚饭再比试也中。”
柳一芹笑笑不说话。
晚上,他们就在河边安营扎寨。柳一芹忙前忙后,给那群汉子洗衣做饭,手脚麻利得很。可中年人一提比武,她就找借口推脱,不是说腰疼,就是说腿酸,要不就说今天日子不好,不宜动武。
柳一芹给每人盛了一碗疙瘩汤,自己却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棵树下,不动筷子。
中年人端着自己的碗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碗递过去:“恁吃。”
柳一芹摇摇头。
中年人苦笑着把碗往她手里塞:“吃吧,吃了之后不用比武。”
柳一芹今天只吃了两个红薯——还是在别人地里偷的,不好意思多吃,只挑了最小的两个。这会儿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一阵一阵地泛酸水。她看着碗里稠乎乎的疙瘩汤,咽了咽口水。
她伸手接过木碗,正要往嘴边送,中年人忽然说了一句:“吃完饭恁就走吧。”
柳一芹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疙瘩汤,沉默了片刻,把碗放在地上,抬起头问:“为啥一定要赶俺走?”
中年人拿起木碗,在柳一芹身边坐下来,叹了口气:“俺们是木有营业执照的。如果被抓到,是要坐牢的。”
柳一芹满不在乎地说:“俺当是啥呢。木有就木有呗,俺又不怕官府。只要挣钱多,不杀人就行。”
中年人苦笑:“这一行只动嘴不动刀枪,也不杀人。”他顿了顿,侧头看着柳一芹,“恁很缺钱?”
柳一芹白了他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傻逼,谁他妈不缺钱?
中年人尴尬地笑了笑,搓了搓手。
柳一芹不死心,继续追问:“怎样俺才能留下?”
中年人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恁为何一定要做这一行?”
柳一芹掰着指头,说得直白:“俺现在身无分文,小本生意做不了。就算能做,交完了税也是一毛不剩,还要倒贴钱。出去做堂倌儿,一个月挣不了几个子,连俺自己都养不活。而牙商这一行不要本钱,俺从别处打听了,这一行挣钱木有上限。”
中年人苦笑,摇了摇头:“这一行挣钱的确木有上限。买家和卖家,咱们各抽取成交额的一成。”
柳一芹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说:“要是能做成一单一万块钱的生意,那咱就能从两边各抽一百块啊——那就是两百块钱啊!”
中年人看着两眼冒光的柳一芹,哭笑不得:“理论上是可以,甚至更多。可是俺们木有营业执照,大单子不会找咱们。咱们去找人家,人家也不会放心将生意交给咱们。万一人家再报官,那可是要吃牢饭的,弄不好是要杀头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无奈:“不瞒恁说,俺们都是做的小买卖,小单子。一单挣个十几二十块钱。这么些人,只能勉强糊口而已。”
他撩起自己的西服给柳一芹看:“别看俺穿得人模狗样的,这一身西服都是大家凑钱买的,为的是谈生意的时候充门面。”
他又抬了抬手腕,指着那块金灿灿的手表:“这表可不是金子做的。这是俺找铁匠化了铜做的,指针都不会走。”
柳一芹凑近了看,那表盘上的指针果然纹丝不动,定在了某一个时辰。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做得跟真的一样……啥时候给俺也做一个?”
中年人被她逗笑了,呵呵笑道:“中。不过恁只能做铁的。”
柳一芹认真地问:“为啥?”
中年人哈哈大笑,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因为恁是个铁憨憨!”
柳一芹回嘴道:“恁才是铁憨憨!”(她是去过陕西的,对陕西方言知道一些。)
中年人有些意外,收起笑,好奇地看着她:“恁去过陕西?”
柳一芹撇撇嘴:“去过陕西很了不起?”
中年人对她越发好奇起来,往她身边凑了凑:“给俺讲讲恁以前的事。”
柳一芹眼珠一转:“恁答应收俺,俺就讲给恁听。”
中年人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早就答应了。”
柳一芹一喜,端起地上的木碗,咕噜咕噜地喝起了疙瘩汤,烫得她直吸气也舍不得停。
中年人笑着看她喝,轻声说:“慢点喝。俺叫鲁甜。”
“噗——”柳一芹一口疙瘩汤呛了出来,咳了好几下,边咳边说,“咋娶个女娃名字?”
鲁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厚:“生活太苦,给自己加点糖。”
柳一芹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觉得这话说得真好。她从碗沿上方偷看了鲁甜一眼——这人看着粗犷,心却是细的。
鲁甜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小包,手指轻轻一抖,黄黄的颗粒悉悉索索地落到柳一芹的碗里,在疙瘩汤表面浮起一层细细的白糖。
柳一芹转了转碗,低头吸溜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一直甜到心里。她忍不住说:“真甜啊——”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鲁甜,“多倒点。”
鲁甜赶紧把牛皮小包塞回怀里放好,捂得紧紧的:“俺都舍不得吃哩——”
柳一芹白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喝疙瘩汤。鲁甜就坐在旁边,开始给她讲牙商的门道。
所谓牙商,顾名思义,就是指“牙行”的商人。牙商又叫“互商”,是互通有无的商人。牙商是一群撮合买卖双方、促成交易、并从中抽取佣金的中间商人。他们没有自己的货物,也不是消费者,全部资本可能就是自己那一副三寸不烂之舌和机灵的头脑。
牙商这一群体的历史由来已久。早在汉朝,人们将说和牲畜买卖的人称为“驵会”,这就是牙商的前身。到了唐朝,牙商群体才正式出现,买卖范围已经扩大到了各种买卖,称呼也有多种,如“牙郎”“牙侩”“牙人”。唐朝末年以后,牙商群体规模扩大,逐渐出现了牙商的行会组织——牙行,职能是监督牙商纳税。
到了明清时期,牙行出现了官牙和私牙的区别。官牙由政府开办,私牙也必须得到官府准许才能开办。被准许开办的私牙会得到一种凭证,名为“牙帖”。牙帖被区分为三等九则,不同等则的牙行缴纳的税银有所区别。
到了现在,牙商的组成成分十分复杂,良莠不齐,鱼龙混杂。牙商基本上不会出身于所谓的书香门第,更多的可能是江湖中人,甚至是地痞流氓。正因此,一方面因为复杂的构成,另一方面牙商发迹的成本极低,仅仅需要动动嘴皮子,就可以赚到不菲的中介费。在大多数人的观念里,这样几乎不需要付出生产资料和劳动力的工作,就相当于是不劳而获,所以牙商常常被时人所诟病。
柳一芹时不时点点头。她看了看周围那十几个汉子——大多曾是土匪,他们也没有“牙帖”。她想起自己之前也瞧不起做牙商的人,心里不免有些惭愧。
鲁甜继续说道:“牙商群体的良莠不齐,他们的经营范围是根据利益动向调整的,甚至不会考虑法律的容许范围,是确确实实的‘皆为利来’。有很大一部分牙商会从事一些违禁的行当,这些行业利润空间很大,比如贩卖私盐——这常常和牙商脱不了关系。”
柳一芹压低声音问:“咱们贩卖私盐吗?”
鲁甜脸色一正,摇了摇头,语气郑重:“那些东西不是咱们能碰的。同行比官府更加可怕。”
他嘱咐柳一芹:“恁也别想那些东西。咱现在虽然挣得少,可也还能糊口。切记不要好高骛远,凡事量力而行。免得惹了不该惹的人物,丢了性命。”
柳一芹敷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可她心里想的是:只要能挣钱,她啥都不怕。
鲁甜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又加重语气说了一句:“一定放心里。”
柳一芹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恁快往下讲吧。”
鲁甜笑了笑,继续说道:“言不信者,行不果。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言忠信而行正道者,必为天下人所心悦诚服。要有信用,信人也要信己。”
柳一芹点了点头:“诚信是根本。”
鲁甜指着其他汉子,对柳一芹说:“恁比他们可是聪慧多了。”
柳一芹骄傲地一扬下巴:“俺也上过私塾的好吧,白瞧不起人。”
鲁甜笑了笑,继续往下讲——牙行有自己的一套行话。数字是这样说的:一是叶、二是都、三是邪、四是岔、五是盘、六是乃、七是心、八是考、九是弯,十百千万以此类推。
还要懂牲畜的口呲(岁数)。一般来说,四六口是牲畜最强壮的年龄,也就是四至六岁。中渠平十岁零,牙齿上面一圈一圈的渠磨平了,就说明老了。同时还要会捏价,用右手的五根指头,塞进买方卖方的衣襟下,或用草帽盖住双方的手,捏一到五根指头代表一到五的数字,捏拇指和小指叫“两边六”,拇指、食指、中指捏到一起叫“撮撮七”,捏拇指和食指叫“张口八”,食指弯曲为“弯弯九”,伸出拳头代表“十”……
柳一芹拄着头,认认真真地听着,像个小学生。
夜渐渐深了,河边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鲁甜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终于,头一歪,打起了呼噜。
柳一芹从包裹里翻出毛毯,轻手轻脚地给鲁甜披上。
她站起身,走到河边。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斑。她望向白沙镇康营村的方向,那里有继昌,有陈令祖,有她放不下的牵挂。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继昌,妈妈一定给恁过最好的生活。妈妈爱你。”
河水流淌,带走了她的话,带不走她心里的念想。
柳一芹就这样跟着鲁甜做起了牙商。
两个月后,柳一芹要跟着鲁甜去漯河了。那里有河南最大的“牲口市”,也可以叫“绳市”。(河南民俗:卖牲口者不卖牲口所戴的笼头和牵绳,买牲口者要另买牵绳,所以卖牲口之处必有卖牵绳的,故牲口市称“绳市”。)漯河的牲口市占了四条街,生意兴隆,有两百多家牲口商,从业人员近五千人。他们要去那里淘金。
这一去就要好几个月。出发前,柳一芹想回去看看继昌。
鲁甜答应等她三天,三天后出发。
柳一芹回了康营村。可因为长毛受伤的事,她耽搁了时间。鲁甜他们等不及,便先去了漯河。
等长毛伤好了,柳一芹带着他一起上路,去漯河跟鲁甜汇合。
走的那天清晨,雾气很大。柳一芹走在前面,长毛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雾里拉得长长的。
柳一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长毛一眼:“长毛,恁后悔吗?”
长毛愣了一下,挠挠头:“后悔啥?”
“跟着俺。”
长毛想了想,咧嘴笑了:“俺这条命是大姐救的。大姐去哪,俺就去哪。”
柳一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雾渐渐散了,前方的路看得越来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