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回忆三十五(死性不改)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8339字 发布时间:2021-11-11

待黑见(傍晚)时,村中那棵皂角树静静地立在暮色里。树高约二十米,树冠遮天蔽日,据说已有一千一百多年的树龄,是村里的“镇村之宝”。皂荚果煎出来的汁水可以当肥皂用,洗丝毛织物最合适;嫩芽用油盐调了能吃,果子煮熟用糖渍了也是一道零嘴。荚、子、刺都能入药,祛痰通窍、镇咳利尿、消肿排脓、杀虫治癣,村里人都拿它当宝贝。


长毛背靠着大树,端着一个脸盆大小的木碗,一手抓筷子,一手捏着瓣大蒜,呼噜呼噜吃着面条,吃得满头大汗,脑门上的油光在夕阳下一闪一闪的。不一会,康东也端着一只同样大小的瓷碗,笑呵呵地走过来,靠坐在长毛身边。他嘴里叼着面条,斜眼瞄了瞄长毛的碗,得意洋洋地说:“嘿嘿,这次俺的碗比恁大,哈哈——”


长毛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不答话,闷头继续吃。


“咳——咳——”康东一口面条噎住了,脸憋得通红,不住地咳嗽,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长毛放下碗,嘿嘿笑道:“噎死恁。”手上却不闲着,伸手拍打着康东的后背,帮他顺气。


康东缓过气来,骂了一句:“艹几把蛋!恁使那大劲干啥!拍死老子了!”


长毛回骂了一句,又端起碗咕噜咕噜地吃起来,声音故意弄得很大。


康东不服气,也端起碗,把嘴张得老大,吸溜面条的声音比长毛还响。


两个人较上劲了,像比赛似的,你一口我一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面条吸进嘴里的声音此起彼伏,活像两头抢食的猪崽。


长毛先一步吃完了,把空碗在康东面前“邦邦邦”敲了三下,一脸的得意,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丝。


康东赶忙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面条扒进嘴里,站起身就往家跑,边跑边回头喊:“老子家还有!”


说完就跑,长毛在后面追:“艹几把蛋,恁给老子留点,老子木吃饱!”


伙房里,康东给长毛盛了满满一碗,锅里只剩了半碗,康东倒进自己碗里。长毛看见,想把自已碗里的面条拨一半给康东,康东端起碗就跑,不给长毛机会。


长毛端着满满一大碗面条,也不好跑,只好骂道:“鳖孙,摔死恁!”


康东回过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坷垃蛋(小石子),朝长毛丢过去,不偏不倚砸在长毛的面碗里,“噗”的一声,汤汁溅了长毛一脸。


长毛抹了一把脸,骂道:“鳖孙,恁咋真各一蛋(烦人)!”


康东扭着屁股,一脸得意,像只斗胜的公鸡。


等长毛吃完了面条,康东也刚好吃完。康东抓起一把土,伸到长毛面前:“木吃饱的话,这里还有。”


长毛啐了一口:“滚蛋,老子吃饱了。”


陈令祖从远处走了过来,说:“屋里还有面条。”


长毛朝康东喊:“老鳖一!俺家还有面条哩,恁去吃呗!”


康东摆摆手:“吃个几把毛。那是给恁家继昌留的。俺才不跟娃娃抢吃的。”


陈令祖笑着说:“锅里还有多的,继昌也吃不了多少,恁擎(尽管)吃。”


几个人正在互相客气,陈继昌肩上挎着麻袋做的书包,低着头回来了。他直直地从陈令祖身边走过去,像是根本没看见人。


陈令祖赶忙叫住他:“继昌,恁咋啦?”


继昌听见喊声,抬起头,看见是陈令祖,叫了一声:“大伯。”


陈令祖拉住他,蹲下身子,看着他的眼睛:“恁今天咋又不叫人了?”


陈继昌朝长毛叫了声“叔叔”,又朝康东叫了声“叔叔”,然后低下头,一言不发。


陈令祖问:“在学堂里又受欺负了?”


陈继昌抬起头看了看陈令祖,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了,眼圈微微泛红。


长毛走过去,一把抱起陈继昌,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走,咱去报仇!”


陈令祖拦住长毛:“报啥仇?都是小孩子,恁去弄啥哩!”


长毛不理他,冲继昌说:“谁欺负恁,恁就往死里揍他。把他打疼了,他下次就不敢再欺负恁了。”


陈继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令祖从长毛怀里把继昌接过来,抱稳了,耐心地说:“白听恁长毛叔的。遇事咱要讲道理,找出事情发生的原因,咱再想办法解决问题。”


长毛嗤了一声:“小孩子打架能有啥原因?恁那一套行不通。”他朝陈继昌勾勾手指头,“继昌,恁这样做——谁欺负恁,恁就骂他,‘艹他个鳖——’”


没等长毛骂出口,陈令祖已经抱着继昌转身走了,步子又快又急。


长毛在后面喊:“继昌,别听恁大伯的,照着俺教的做,绝对木人会欺负恁了!”


康东在一旁看得直笑,摇摇头说:“就恁那臭嘴还教人?”


长毛翻脸骂道:“滚蛋!手下败将,木恁说话的份。”


康东摆出摔跤的架势,往后退了两步,弓腰塌背,两只手一前一后:“再来!老子不信弄不赢恁!”


长毛摆摆手,往皂角树上一靠:“去求吧,老子才吃饱饭,不想动。”


康东激他:“怕了?怕了就叫声爷爷。”


长毛一下子站直了,眼睛瞪得溜圆:“怕恁个球!今天老子一只手干死恁!”


两人相隔三米站定,互相注视着,像两只对峙的公羊。康东大喝一声,正要冲上去——


“保长!保长!不好了——”康明一边跑一边大叫,声音都劈了。


康东往前疾冲的身子猛地刹住,脚尖在长毛面前堪堪停住。他暗道不好,转身就要跑,长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跑啥?”


康东急得直跺脚:“放手!”


长毛攥得更紧了:“不放!”


康东又气又急:“快放手!不然老子不客气了!”


长毛满不在乎:“恁又能咋滴?”


两人争执之间,康明已经跑到跟前。他满头大汗,神色慌张,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保长,周村……周村又来人抢咱西瓜了……”


康东捂住耳朵,不听。


长毛一听就急了,松开康东的袖子,骂道:“妈了个蛋!敢抢咱村的西瓜!抄家伙,跟老子上!”他看看一动不动的康东,上去掰开他捂着耳朵的双手,大声喝道:“艹!怂了?恁长鸡鸡是干啥的?恁个老鳖一!”


康东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老子才不是怂!咱村都是些老家伙,周村人丁兴旺,咱弄不赢啊!之前火并了几次,咱哪次不是惨败?要是打输了,还要赔偿对方汤药费、伙食费、青苗损失费,一次就是好几百啊——”


长毛一口啐在地上:“去恁妈逼!恁不去,老子去!”他一把拽过康明,“集合村中老少爷们,抄家伙,跟老子上!”


康东扑上来拽住长毛的胳膊,央求道:“老弟,真不是俺怂!关键是人家人多啊——咱村的情况恁又不是不知道,硬碰硬只会是以卵击石啊——”


长毛看向康明,康明点了点头,小声说:“保长说的有道理。硬干,咱村真干不赢。”


长毛松开康明,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他想:“要是大姐,她会咋办?她有啥办法解决?”


暮色越来越浓,皂角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长毛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康东和康明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忽然,长毛猛地站起来,激动得蹦了一下,大叫:“有办法了!有办法了!”


康东好奇地凑过来:“啥办法?”


长毛神秘兮兮地冲康东一阵桀桀怪笑,笑得康东浑身发毛,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长毛凑到康东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康东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头:“能行?会不会太缺德?”


长毛骂道:“怂货!干不干?”


康东见长毛信心十足的样子,咬了咬牙,一拍胸口:“干啦!谁怂谁是老鳖一!”


长毛点点头:“中!”


夜深人静,正是绑肉票的好时机。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地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康东在前带路,长毛在后,两人都用黑布蒙了面,手里提着棍棒。


康东紧张得浑身直打哆嗦,牙齿咯咯地响,小声问:“毛,恁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干?”


长毛压着嗓子安慰他:“恁白紧张。这事俺拿手,放心好了。”


康东手拿棍棒在身前用力挥舞,差点抡到长毛脸上。长毛往后一跳,低声骂道:“马勒戈壁,恁小心点!”


康东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俺练练手,免得一会敲不准。”


长毛不再说话,不动声色地离康东远了两步。


康东察觉了,声音发颤:“跑那远干啥?老子怕。”


长毛叹了口气,又靠近了些,再次叮嘱:“马勒戈壁,小心点,别打中老子。”


康东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周村保长家。周保长家在村子中央,五间大瓦房连成一排,青砖到顶,在周围低矮的土坯房中间显得格外扎眼。院墙比人高,门上挂着两个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康东指着那处院落说:“这是周保长家。”


长毛问:“他住哪间?”


康东指了指:“门上挂包谷(玉米)那间。”


长毛弯腰捡起几块土坷垃,对康东说:“恁先躲起来。”


话还没说完,康东一溜烟就没影了,比兔子还快。


长毛啐了一口:“妈的,属兔子的。”


他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深吸一口气。手中的土坷垃像天女散花一样,接二连三地击中周保长房间的窗户和门板,发出“砰砰”的闷响。土坷垃脱手的瞬间,长毛立刻趴倒在地,耳朵贴着地面,屏气凝神,紧紧盯着屋门。


一刻钟过去了,没有人出来,屋里也没有任何动静。


长毛朝康东藏身的方向打了个手势。康东会意,弓着腰,蹑手蹑脚地摸了过来,脸上蒙的黑布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


长毛从怀里掏出匕首,往门缝里一插,往上一提,刀尖左右摆动了几下,“吱呀”一声轻响,门闩被拨开了。康东大张着嘴,心提到了嗓子眼,连气都不敢喘。


长毛用脚尖慢慢抵住门,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康东拽着长毛的衣角,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跟在后头。两人摸黑进到里屋。


床上躺着一个人,鼾声如雷,呼噜打得震天响。


长毛示意康东上前确认。康东屏住呼吸,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床前瞟了一眼,慢慢转过头,朝长毛点了点头。


长毛上前两步,举起木棒,对着那颗大脑袋比划了一阵。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大喝一声:“鳖孙——”


床上那人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只看见一只大棒劈头盖脸地呼了过来——“嘣”的一声闷响,周保长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便又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长毛手脚麻利地从腰间抽出麻布袋子,把周保长从头到脚套进去,扎紧袋口,往肩上一扛。他一手扶着麻袋,一手拉着还在走神的康东,低声说了一个字:“走!”


两人像两道黑色的影子,从周村溜了出去,一路狂奔。


跑了不知多远,两人都气喘吁吁。康东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道:“毛啊……白跑了……老……子……跑不动了……”


长毛背着周保长,也是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他把周保长往路边一丢,一屁股坐在地上,摆摆手:“艹,长时间木做了,业务有点生疏了。”


两人歇了一袋烟的工夫,换了康东背周保长。康东咬着牙,步子踉踉跄跄的,长毛在旁边扶着麻袋,两人互相打气,又是一路急赶。


换了四五次手,终于到了目的地——牟山。牟山海拔一百五十三米,不算高,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这里常年有十几股土匪盘踞,把这山当作买卖物品的中转站。而在牟山东南几公里的地方,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官渡之战的遗址。


长毛的目的,就是把周保长交给土匪,让土匪替他们“教训”周村。


两人刚到山脚下,便跟一伙土匪迎头撞上了。月光下,对面影影绰绰十来个人,有的扛枪,有的别刀,走起路来松松垮垮,一看就不是善茬。


长毛心念一转,故意大叫一声:“艹蛋了!这周保长咱只怕是卖不了好价钱了!”他用力在麻袋里的周保长身上狠狠掐了一把,听见周保长吃痛地“唔”了一声,便把麻袋往地上一丢,撒腿就跑。


对面的土匪看得莫名其妙,愣了片刻,有人大着胆子走上前,解开麻袋口。


麻袋里,周保长眯着眼装死。那土匪抡圆了巴掌,“啪”地一下扇了过去,打得周保长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周保长忍着剧痛,咬着牙,继续装死。


“啪!啪!”又是两巴掌,左右开弓,周保长的脸肿得像猪头,嘴角渗出血来。


周保长再也忍受不住了,大叫道:“白打了!要多少钱,俺给!”


众土匪一听,眼睛都亮了——嚯,这是送货上门啊!七八个人呼啦啦围上来,把周保长围在中间,像看稀罕物件一样,乐呵呵地打量着。


土匪头子举着手,狮子大开口:“一万现大洋!”


周保长闭着眼,讨价还价:“五千,行不?”


土匪头子又是一巴掌呼过去:“老子请恁吃‘白米’(子弹)!”


周保长吓得浑身一抖,哭着喊:“爷爷饶命!一万就一万!”


土匪头子喝道:“现在就去!”


周保长傻了眼:“现在?”


“就现在去!”土匪头子的语气不容置疑。


旁边一个叫老六的土匪凑过来,低声说:“大哥,咱写封信让他家人拿来不就行了?最多等上三五日便能拿到赎金,何必又去冒险?”


大当家的摇摇头,压低声音:“这牟山估计是待不下去了。具可靠消息,郑州、开封马上要出兵围剿牟山,到时咱就被包了饺子了。周村离这里不过十几里地,咱去拿了赎金就离开这里。”他抬起头,朝众土匪一挥手,“去周村拿赎金!”


“中!”众土匪齐声应道。


为了尽快拿到赎金,土匪们轮流背着周保长,大步流星地往周村赶去。


而此时,长毛和康东已经早一步回到了周村附近。


长毛躲在村外的庄稼地里,焦急地等着。远远地,他看见康东从村子里跑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到了跟前。


康东压低声音说:“毛,来了!”


长毛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朝村子里大喊一声:“土匪来了——”


这一声喊,像炸雷一样在夜空中炸开。村子里顿时锣鼓齐鸣,喊叫声、脚步声、哭喊声搅成一锅粥。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男人抄起家伙往外跑,女人抱着孩子往床底下钻。


远远地,十几个人影朝村子跑来。


有人赶紧去周保长家报信,推开门,发现周保长不在屋里,顿时惊呼起来:“保长跑了!”一石激起千层浪,胆小的吓得躲到床底下,更多的人咬咬牙,在村口架起栅栏,手拿土铳、弓箭、锄头、铁锨,摆开阵势,准备拼命。


土匪们押着周保长进了村。大当家的一手拎着枪,扫了一眼那些拿着土铳、锄头的村民,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都给老子让开!老子拿了赎金,就放了周保长!”


老六押着周保长走到前面,让村民确认。借着火把的光亮,村民们看清了那个鼻青脸肿、嘴角带血的人——正是周保长无疑。老六拿下周保长嘴里的布条,周保长带着哭腔喊:“乡亲们,别害俺呀!让开道,给他们钱!”


村民们交头接耳,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拉开了栅栏,让土匪进了村。


土匪们押着周保长从他家翻箱倒柜,搜出了满满两大包袱的银元和值钱物件,两个人抬着才拿得动。出了村,土匪们放开周保长,转身就走。


周保长跌跌撞撞跑回人群中,一把抢过身边人手里的土铳,眼睛里冒着火,大叫一声:“艹他奶奶的!乡亲们,干死他们!大家伙的棺材本他们都拿了呀!”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这土匪木有人性的!拿了钱就该杀人了!”


话音刚落,“嗖——”一支箭从人群中飞出,正中老六的眉心。老六眼睛一翻,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土匪们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砰!砰!”枪声响了,惨叫声四起。


长毛趁乱拉着康东,猫着腰,沿着田埂一路狂奔,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康营村。


刚进村口,就看见村里已经站满了人,火把通明,老老少少都起来了。二爷拄着拐棍站在最前面,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康东!恁跑哪里去了?”有人喊道。


康东脸色煞白,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长毛抢着回道:“二爷,恁咋也起来了?”


二爷疑惑地看着康东:“东子咋了?”


长毛叹了口气:“吓傻了。”


二爷一惊:“咋了?”


长毛压低了声音:“周村被土匪抢了,周保长被杀了。”


二爷大惊失色,拐棍在地上狠狠顿了一下:“咱快去支援吧!”


长毛拦住他:“咱去也是送死,报官吧。”他不等二爷发话,扯着嗓子喊:“康明!恁快去镇上报官!周村遭了土匪了!”


康明愣了一下,紧接着撒腿就往镇上跑,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等官兵赶到,土匪已经跑没了影。周村损失惨重——房屋被烧毁大半,死伤的几十人全是村子里的劳壮力,周保长被人用枪打成了马蜂窝,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


消息传回康营村,康东像丢了魂一样,整日浑浑噩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村民们都以为他是被吓傻了——毕竟亲眼见到土匪杀人,一般人还真承受不住。


长毛心里也有一丝愧疚,但转念一想,又自己安慰自己:周保长也是该死,谁让他惦记那些钱财?俺在人群中喊那一嗓子,也是为了提醒村民注意土匪杀回马枪。射死老六的那支箭,他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反正现在周村破败了,再也木人来闹事了,他们可以安安心心地种地过日子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毛渐渐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直到柳一芹回来。


那天傍晚,柳一芹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地进了村。她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淬了火的钢珠。


长毛正蹲在院子里剥蒜,看见柳一芹,先是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地迎上去:“大姐!恁回来啦!”


柳一芹点了点头,放下包袱,坐在门槛上喝水。长毛嘴快,三两句就把这段时间的事抖落了出来,说到绑周保长、引土匪、周村死伤惨重的时候,他不但没有半分愧色,反而眉飞色舞,得意洋洋,像是在讲一件了不得的英雄事迹。


柳一芹端着碗的手慢慢停住了。


她放下碗,站起来,死死地盯着长毛。长毛还在说,说到周保长被打成马蜂窝时,还比划了一下。


柳一芹一脚踹翻长毛。


长毛猝不及防,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手里的蒜瓣撒了一地。他懵了,抬头看着柳一芹。


柳一芹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指着长毛的鼻子骂道:“恁还是人吗?恁可有想过,恁害死了多少无辜之人!恁跟刘允之辈又有何不同?恁是畜牲!”


长毛爬起来,脸上还带着不服气,梗着脖子狡辩:“俺也只是借助土匪之手教训周保长一顿,俺也木想到会死伤那么多人……再说了,俺还不是为了咱们能在这村子里好好种地,好好生活下去!”


柳一芹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打得长毛一个趔趄,半边脸立刻红了。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畜牲!狗改不了吃屎!”


长毛捂着火辣辣的脸,眼睛里冒出火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吼道:“老子是跟恁学的!为了家人,啥事都敢做!”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柳一芹的胸口。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长毛,眼眶慢慢红了,声音发颤:“恁可知俺有多后悔做一名土匪吗?恁可知俺为啥要离开继昌、离开恁们?恁可知道,看着恁这样,俺有多心痛吗?”


陈令祖站在一旁,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也气长毛做事太过分,可又不忍心看着两人闹僵——毕竟是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的人。


他走上前,斟酌着说:“长毛做事的确欠考虑,那些人死得的确冤枉,可是……”


柳一芹打断他:“大哥,恁别替他说话。收拾东西,咱走。”


陈令祖见柳一芹去意已决,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地转身去收拾东西。他抱上陈继昌,继昌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柳一芹背起包袱,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长毛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柳一芹的背影越走越远。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大姐——别走!”长毛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柳一芹咬着牙,一声不吭,脚步不停。


长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猛地从腰间抽出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高高举起匕首,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姐,下辈子见!”


话音未落,匕首用力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鲜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他胸前的衣服。长毛倒在地上,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血。


柳一芹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目眦欲裂。她丢下包袱,疯了似的冲回去,一把抱住长毛,手忙脚乱地去捂他胸口的伤,血从指缝间汩汩地往外冒。


“恁……”柳一芹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


长毛咳着血,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大姐……俺死了……恁不会生气了吧?”


柳一芹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长毛脸上,混着血一起流下来:“怎么这样傻?俺……”


长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长毛——”柳一芹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陈令祖抱着继昌跑过来,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长毛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子。他的眼睛一亮:“还有呼吸!快,抬着他,送医!”


柳一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和陈令祖一起把长毛抬到门板上,两人一前一后,抬着门板就往村外跑。陈继昌被暂时托付给了康东。


刚跑出村口,柳一芹迎面撞上一个人。


“砰”的一声,撞得柳一芹眼冒金星,差点摔倒。她用力晃了晃脑袋,定睛一看——一个道士,青布道袍,背着个药葫芦,手里拿着一把拂尘,被她撞得连退了好几步。


柳一芹顾不上骂人,抬着长毛就要走。


道士拂尘一甩,念了一句:“无上天尊。还有救。”


柳一芹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道士。她咬了咬牙——死马当活马医吧。


道士走上前,蹲下来,用小刀割开长毛胸前的衣服,露出结实的胸膛。月光下,那道伤口触目惊心,血还在往外渗。


道士夸了一句:“好体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一些灰白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长毛伤口周围。


柳一芹急急地问:“这就行?”


道士摇了摇头:“不行。”


柳一芹气得七窍生烟,开口就要骂。


道士不紧不慢地说:“这姑娘儿搞莫斯这样凶哩!我只是帮他止下血哩,要不然等你们赶去医院,他流血也流死了撒。”


柳一芹一听,二话不说,抬起门板就走。


道士在后面喊:“去看西医,还有救哦!”


柳一芹回过头,狠狠瞪了道士一眼。


道士缩了缩脖子,自言自语道:“这女娃,搞莫斯这样凶?赫(吓)死个人。惹不起惹不起,还是回湖北克了。”


两个月后,长毛痊愈了。胸口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瘦了不少,精神倒还好。


柳一芹带着长毛,在周村遇难村民的坟头前,一个一个地磕头认错。几十座新坟,密密麻麻地排在村外的山坡上,有的坟前连块木牌都没有。长毛磕得额头破了皮,渗出血来,柳一芹就陪着他磕,一句话也不说。


磕完最后一个头,长毛又去跟康东道歉。康东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算了,都过去了。”


长毛拜托康东帮忙照拂陈令祖和陈继昌,康东点了点头。


临走那天,天还没亮。长毛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泥胚房,看了一眼那棵千年皂角树,看了一眼站在树下抱着继昌的陈令祖。


陈令祖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长毛转过身,跟着柳一芹,踏上了晨雾弥漫的小路。


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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