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回忆三十四(独一无二的长毛)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5113字 发布时间:2021-11-08

夜晚的蚊子很多,嗡嗡嗡地在耳边打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鬼。陈令祖手拿用稻草编的蒲扇,一边扇着风,一边给怀里陈继昌驱赶蚊子。蒲扇每摇一下,带起一阵带着草香的微风,继昌的眉头便舒展一分。


柳一芹见继昌睡熟了,轻轻从陈令祖怀中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孩子睡得沉,小脑袋往她胸口拱了拱,又安稳地睡过去。柳一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睫毛浓密,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她看了好一会儿,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儿啊——快快长大……长大了娶个媳妇……老婆孩子热炕头……可白学恁爹妈当土匪哦……”


陈令祖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


长毛宽慰道:“大姐……恁别这样想。俺觉得恁不比其他人差。”


柳一芹没接话,转头看向陈令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哥,恁以后就跟继昌说,他妈妈在生他的时候死掉了。”


陈令祖猛地抬起头,一脸惊愕:“为啥?”


“俺是土匪,俺双手沾满了鲜血……”柳一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俺不配做一个妈妈。”


陈令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俺已经不怪恁了。恁自己要放过自己。”


柳一芹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颤:“俺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令文、令武、爹,还有白云山一百多号兄弟……刘家村那五百多弟兄,也都是俺害死的。”


“那不怨恁,与恁无关。”陈令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长毛也在旁边劝:“大姐,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咱好好生活,好好将继昌抚养成人。继昌现在还小,俺相信继昌早晚有一天会认恁的。”


柳一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继昌的小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只有哪天俺下了十八层地狱,才能赎罪。”


陈令祖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咋!恁是发羊癫疯了?净说些胡话!”


长毛也气得脸发红:“净说些胡球话!”


柳一芹苦笑一声,抬手擦了擦眼泪,像是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她换了个口气,语气轻快了些:“俺给恁们讲讲当初俺是咋认识文哥的吧。”


“当初俺第一次见文哥,还是在马德桎家做下人,文哥是护院……”


长毛和陈令祖两人听得入了迷。屋外虫鸣阵阵,屋里只有柳一芹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流淌着。她说起陈令文当初怎样笨拙地跟她搭话,怎样在她被欺负时挺身而出,怎样在月光下偷偷塞给她一块手帕——那些细碎的往事,像被擦亮的旧铜钱,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


正说到陈令文要对柳一芹展开追求时——


“屋里头的人出来!”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粗野的叫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柳一芹停住了。


长毛和陈令祖正听到关键处,两人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一芹,一副意犹未尽的痴呆模样。柳一芹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俩人还都木有成亲呢,”她心想,“别看陈大哥年长几岁,在感情上面还是个白痴哩。”


长毛和陈令祖这才回过神来,顿时火冒三丈。长毛一蹦子跳起来,骂道:“那个龟孙!艹几把毛的!”


陈令祖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柳一芹伸手在长毛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咱们还寄人篱下哩,充啥老鳖一?”(逞能的意思)


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说道:“估计是康保长来了。长毛,恁去会会他。”


长毛“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意外:“大姐,咋让俺去?”


“恁也是混了这么多年江湖了,该不是害怕了吧?”柳一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长毛胸膛一挺,脖子一梗:“怕他个球哩!俺才不怂他!”


柳一芹点点头,像哄孩子似的说:“那恁快去,白让人家等急了。”


长毛雄赳赳气昂昂地就要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重,踩得地面噗噗响。柳一芹叫住他:“恁这架势是要揍人?”


长毛自信满满地回过头:“放心,俺打他三个不成问题。”


柳一芹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抬手打在长毛脚背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她没好气地说:“恁是烧得慌是吧?去跟康东说咱们买地、办身份证的事情!”


长毛脑袋一缩,嘿嘿笑了两声:“忘了忘了,受了文哥的影响……文哥太强悍了。”


柳一芹催他:“快去,记得好好说话,别让康东起疑心。”


长毛答应一声,掀开门帘出去了。


月光很淡,像一层薄纱铺在地上。长毛走出屋子,眯着眼看向远处,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十几步开外,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脚步故意放得很轻,像猫一样,走到跟前了才站定。


长毛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干啥?”


别看康东是这村子里的保长,可他也是被隔壁几个地主豪绅压得抬不起头来——油水都被那些人搜刮走了,康营村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康东这个保长,已经很久没吃过肉食了。


他今早是去参加镇长女儿的婚宴,在席上看见柳一芹身上掉出十几块钱,这才起了心思留下他们。他的打算是:晚上过来讹诈一番,捞几个钱,第二天就把人赶走。


康东今天总算是开了荤了。席上他偷偷在衣服里藏了些肉食带回来,分给村里几个老人。不过那件西服被鸡骨头扎出了几个破洞,他晚上刚补好,就迫不及待地过来找柳一芹了。


长毛这一声呵斥,倒把康东吓了一跳。康东愣了一下,随即恼了——妈的,老子才是这村的老大,恁他妈居然敢吼老子?他越想越气,提了一口气,吼道:“恁是谁?”


长毛伸长了脖子,声音盖过康东:“老子是长毛!”


康东也不甘示弱,踮起脚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老子是康东!”


两个人像两只斗架的公鸡,伸长了脖子,面红耳赤地比谁的嗓门大。


长毛先换了内容:“老子买八亩地!”


康东吼道:“妈的,一亩地五块钱!”


长毛:“草鸡八蛋,买了!”


长毛又吼:“老子还要办身份证!”


康东:“妈的,一个身份证二十!”


长毛:“日恁爹,老子办四个!”


康东:“恁他娘的四个总共八十块钱,一共一百二十块!”


长毛从怀里掏出钱,一把甩过去,刚好一百二十块,落在康东脚边。


康东捡起来数了数,又骂了一句:“妈了个蛋,房子三十块钱!”


长毛回骂:“鳖孙!两间破茅草屋,最多五块!”


康东啐了一口:“妈个逼,便宜恁个龟孙!”


长毛又掏出五块钱丢过去,嘴里不饶人:“鳖孙!”


康东接过钱,揣进兜里,也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恁个龟孙!”


长毛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回了屋子。他在柳一芹身边一屁股坐下,昂着头,嗓子已经喊得有些沙哑了,还故作镇定地问了一句:“事情办得咋样?”


柳一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赞赏,反而带着几分怒气:“恁这事办得真漂亮!全村都知道了,要是有人报官咋办?”


长毛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嘻嘻哈哈地开玩笑:“这离村子还远,不会有人听见的。”


柳一芹追问:“那要是康东起了疑心报官呢?”


长毛满不在乎地一摆手:“他不会。”


“恁怎么知道,他不会报官?”柳一芹的声音冷了下来。


长毛支支吾吾,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柳一芹气得在长毛脑门上弹了个响指,指节磕在额头上,“啪”的一声脆响。长毛疼得龇了龇牙。柳一芹压着声音怒道:“恁今天是咋了?咋这么不靠谱?咱们几个人的性命恁当儿戏了?”


长毛这才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慌了神,声音都变了调:“咋办?”


柳一芹从稻草堆下面摸出两把木枪,丢到他面前,冷冷地说:“自己看着办。”


长毛捡起地上的木枪,翻来覆去看了看,惊呼道:“木枪?咋杀人?”


柳一芹横了他一眼:“谁让恁杀人了?”


长毛傻了眼:“那咋办?”


柳一芹没好气地说:“自己想办法。”


长毛拿着两把木枪,在原地急得打转,嘴里喃喃自语:“文哥一声大喝就能吓跑几个手持利器的贼人……俺刚刚就是学的文哥啊,咋就不行?”


柳一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二傻子,文哥是文哥,你是你。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处事方法,恁不必学文哥。”


长毛愣了一愣,眉头拧在一起,又慢慢舒展开来。他眼睛一亮,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俺知道咋办了!”


他攥着两把木枪,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陈令祖看着长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催促柳一芹:“恁不追上去看看?”


柳一芹坐在稻草上,没有动,语气淡淡的:“不急。”


陈令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恁要走?”


柳一芹没有回答,但她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她心里想得很清楚——她跟继昌生活在一起,害怕会连累了孩子,连累了陈令祖和长毛。更重要的是,她得为继昌考虑。她要出去挣钱,要给继昌存下一大笔钱,让他衣食无忧。所以她决定离开他们。以后这里只能由长毛帮忙照料陈令祖和陈继昌了。她必须在离开之前,让长毛能够独挑大梁才行。


可她不能告诉陈令祖真正的原因。她搪塞道:“长毛也混江湖这么多年了,不能事事都靠俺不是。”


陈令祖还欲再问,柳一芹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快步跑出了屋子,朝长毛的方向追去。


月光下,她看见长毛蒙了块黑布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手里握着两把木枪,鬼鬼祟祟地摸进了康东的屋子。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昏黄的油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柳一芹贴着墙根,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屋子里的动静。


长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刻意压低了,却还是带着那股子粗犷:“恁可知道俺是谁?”


康东刚躺下,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声,吓得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心口扑通扑通直跳。他借着油灯光定睛一看——一个蒙面人站在床前,手里举着两把枪,枪口黑洞洞地对着他。


康东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问:“大哥,俺不认识恁呀……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恁别杀俺呀……”


长毛把枪放下,双手背在身后,伸长了脖子,不紧不慢地说:“恁好好想想。”


康东也伸长了脖子,眯着眼仔细看向这个黑衣人。借着微弱的灯光,他认出了那个身形、那个脖子——艹,长毛!


长毛呵呵一笑,一把扯下面纱:“是老子!”


康东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骂道:“马勒戈壁,吓老子一身冷汗!”


长毛开门见山:“俺来是想告诉恁,俺们曾经是土匪。”


康东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打了个冷颤:“呃——恁是要来杀俺?”


“俺已经不做土匪很久了,俺也从不乱杀无辜。”长毛说这话时,语气竟有几分正经。


康东不解地眨眨眼:“那恁来干啥?”


长毛低声骂了一句:“艹蛋,这家伙这么蠢,早知道这样子,何必多此一举呀。”


康东耳朵尖,听见了,骂道:“恁妈的,骂谁?”


长毛吼道:“木球骂恁!”


柳一芹在屋外听得一身冷汗——这俩货色,真是生平仅见啊。


康东怒了:“咋啦,恁他妈蒙着面,拿着两把枪,还来骂老子!士可杀不可辱!”


长毛倒干脆,把两把木枪朝他丢了过去。


康东接住,拿在手里一掂量,翻过来一看,气得脸都绿了:“恁爹的,木头!”


长毛哈哈大笑:“吓死恁!”


康东把木枪往地上一摔,冲上去就跟长毛扭打在一起。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你揪我的领子,我扯你的头发,嘴里骂骂咧咧,像两个半大的孩子。


柳一芹在外面急得一脑门子汗,正要冲进去帮忙,忽然听见屋里传出几声大笑——不是冷笑,是那种发自肺腑的、笑得喘不上气的大笑。紧接着又是哭泣声,呜呜咽咽的,像两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愣住了,悄悄凑近门缝往里一看——长毛和康东两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腿,一个在说,一个在听。长毛正讲着自己这一路的艰辛,从十二岁当土匪说起,说到白云山,说到刘家村,说到这一路逃难……康东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跟着也说起自己的难处。


柳一芹在屋外摇摇头,又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这俩人臭味相投,居然尿到一个壶里去了。”


她感慨了一声:“这长毛……还就是他自己,这就是他的办法。”


她悄悄退了回去,回到那两间破茅草屋里,往稻草上一躺,闭上眼睛睡觉了。


陈令祖看了看她,知趣地没有打扰。


那边屋里,长毛和康东秉烛夜谈。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说到伤心处,两个人抱头痛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康东抹着眼泪说:“老弟,虽然俺是保长,可俺也一直受人欺负啊,活得不如恁啊……恁看俺这村让俺弄成啥样了……呜呜……恁要帮哥哥呀……呜呜……”


长毛拍着胸脯答应了。两个人当场拜了兄弟,磕了头,发了誓。


事情办得出奇地顺利。


接下来的日子,长毛、陈令祖、柳一芹三人一起修缮房屋。他们上山砍木头,下河挖淤泥,和泥巴,垒土墙,盖茅草。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磨破。一个月后,在三人的努力下,三间泥胚房立了起来,虽然简陋,却结实牢靠,能遮风挡雨了。


康东早年丧妻,人到中年儿子又得了瘟疫病死了,一直孤零零一个人过日子。只要得闲,他就跑来跟长毛说话。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聊就是半天,东拉西扯,从庄稼聊到土匪,从土匪聊到女人,从女人聊到生死,聊完了就一起叹气,叹完了又一起笑。


两个月后,几人的身份证件全都办好了。


一天清晨,陈令祖醒来,发现柳一芹铺位上只剩下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稻草。旁边的木桩上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大哥亲启”。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大哥,长毛,继昌:俺走了。别找俺。俺去挣钱,给继昌攒着。长毛,恁已经是独一无二的长毛了,不用学任何人。大哥,继昌就拜托恁了。柳一芹。”


信纸被晨风吹得微微抖动。陈令祖拿着信,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很久没有说话。


长毛蹲在门槛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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