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回忆三十三(为自己,为家人而活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6127字 发布时间:2021-11-07

穿过洛阳,路过登封,柳一芹四人一牛经过二十多天长途跋涉,终于到达郑州中牟县白沙镇。


这一路上,拉车的老牛可吃了不少苦头。原本还算壮实的耕牛,如今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走起路来蹄子都有些打颤。柳一芹每次停下来喂草料,都要多抓一把豆饼拌进去,轻声对它说:“老伙计,再撑一撑,到了地方让你好好歇着。”


柳一芹几人能够顺利到达中牟县,还要多亏了淅川县令王蔚。


王蔚谋杀案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刘允或许也是故意放柳一芹一马——不然,只需一张通缉令发下去,柳一芹几人在路上就会被各个村子的保长抓住,被县城里的士兵缉拿。哪还能这样安安稳稳地走到这里?


柳一芹几人暂时躲在中牟县白沙镇外一间破庙中。他们还不敢进村去住,身份证还是当初在刘家村办的,经不起查验。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刘允若真要报复,他们进村就是自投罗网。更何况河南的村子大多是聚族而居,一村一姓,外人贸然闯进去,就像滚油里溅了水花,必定惹出是非来。


破庙里漏风漏雨,泥塑的菩萨歪倒在一边,身上爬满了蛛网。柳一芹找了个相对完整的角落,铺了些干草,算是安顿下来。


第二天一早,柳一芹跟长毛两人离开破庙,去挖当初埋下的宝物。那地方选在一片乱石堆旁,长毛记得清楚,三下两下刨开浮土,油纸包着的货物还在,完好无损。两人商量着分头去卖——柳一芹去郑州卖一部分,长毛去开封卖另一部分,免得扎堆引人注意。


柳一芹手里捏着两张红色纸币,共两百元,还有几张蓝色票面的十块,加起来三十元。铜板几个,在掌心叮当作响。


她走到一边,把钱数了又数,心里默默盘算:“这三十块钱,得给俺们几个办身份证用。”顿了顿,又合计,“再买八亩地,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怕了。”剩下的钱,她打算一分不动,全给继昌存起来,“等他长大了,给孩子娶媳妇用。”


想到这里,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仿佛已经看到了多年以后继昌成家立业的样子。


她又把钱数了一遍,走到无人角落,撩开衣襟,将钱仔细塞进亵衣口袋里,按了又按,确认稳妥了,才整理好衣服,拍了拍身上的灰,往集市上去——继昌还小,得给他买些吃的、玩的。


郑州的集市热闹得很。时值七月,到处是卖西瓜的小贩,堆成小山的西瓜在太阳底下泛着青绿的光,切开的一半露出红瓤,汁水顺着刀口往下淌。


(1933年7月,民国农业园成立,引进美国西瓜,经过改良培育出豫南“1号西瓜”。中牟县地处豫东冲积平原,境内土壤分潮土、风沙土、褐土三个土类,五個亚类,十一个土属,五十三个土种。县南部以砂质土壤为主,中、北部以两合土为主,通透性好,吸热散热快,昼夜温差大,利于养分积累、提高含糖量,适合种植西瓜。中牟西瓜外观好、瓤色正、味道美,享有“籽如宝石瓤如蜜,中牟西瓜甜到皮”“凉争冰雪甜争蜜,香拂笑语牙水生”的美称。)


中牟县还是全国闻名的大蒜生产基地县,土壤中富含大蒜生长所必需的钙、磷、铁等物质,极适宜大蒜生长。中牟大蒜不仅品质优良,营养丰富,肉黏味香,辣味适中,药用价值和营养价值都高,还以蒜头大、瓣匀、不破碎、耐贮藏等优点闻名,素有“蒜乡”之称。


柳一芹花了二毛钱买了个西瓜,又买了几根糖人,还给继昌挑了一身新衣裳。衣裳是蓝底白花的棉布,摸着柔软,她比了比大小,觉得合适,便爽快地付了钱。


长毛那边也顺利。货物出手卖了三百三十元钱,他不敢耽搁,拿了钱就立刻出城,一路上左顾右盼,生怕被人盯上。


柳一芹出城时路过一片瓜田,田里有人在讨价还价,唾沫星子横飞。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认出那人是“牙商”。


(所谓牙商,顾名思义,就是指“牙行”的商人。牙商又叫“互商”,指的是互通有无的商人。牙商是一群撮合买卖双方、促成交易、并从中抽取佣金的中间人,按照今天的理解就是中介。他们没有自己的货物,也不是消费者,全部资本可能就是自己那一副三寸不烂之舌和机灵的头脑。由此可知,牙商是一群伶牙俐齿、能说会道的人,其中也不乏文武双全之辈。)


柳一芹在刘允那里听说过牙商这一行,心里是瞧不起的。她觉得这群人就是四肢不勤,靠着忽悠、欺骗,做着空手套白狼的勾当,全靠两张嘴皮子翻来翻去。


她驻足观望了一阵,看那牙商眉飞色舞、指天画地的样子,觉得没甚意思,摇摇头便继续赶路。


柳一芹拎着大包小包,一只脚刚踏进破庙,便被庙里的难民团团围住了。


那些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包裹,像一群饿极了的野狗看见了肉骨头。有孩子缩在母亲怀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嘴唇干裂起皮。


长毛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只见柳一芹不慌不忙地从包裹里拿出馒头、米面,一样一样分给这些人。


还没分到吃食的难民急得伸手去抢,柳一芹身子一扭躲开了,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兄弟别急,这里的每个人都有。”


她转头朝长毛吼了一句:“愣着干啥,过来帮忙啊!”


长毛点点头,蹲下来帮着分发吃食。他手大,一次能抓三四个馒头,递过去时还顺手拍拍孩子的头。


分发完了,柳一芹随口对长毛说了一句:“谢谢。”


长毛愣在原地,像被点了穴似的,眨巴眨巴眼:“啥?大姐恁说啥?”


柳一芹笑笑,故意不理他:“说个头!”


长毛呵呵笑着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大姐,恁刚刚说啥?恁再说一遍。”


柳一芹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谢谢。”


长毛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挠挠头,扭扭捏捏地“唉——呀——”了一声,脸都红了半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柳一芹笑了笑,从怀里拿出糖人递给陈继昌。


糖人已经在怀里捂化了,软塌塌地粘在竹签上,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柳一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哎呀——继昌真不好意思啊——化掉了。”


陈继昌接过来,伸出舌头舔了舔,眼睛亮了一下。


柳一芹指着那坨已经认不出模样的糖人,认真地说:“这是一只羊,继昌恁是属羊的哦……妈妈希望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陈继昌舔着糖人,似乎对柳一芹没那么大敌意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陈令祖抬起手就要教训继昌,巴掌抡到半空,被柳一芹连忙拦住。她朝陈令祖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陈令祖放下手,叹了口气,看着柳一芹,目光复杂。


柳一芹神秘兮兮地从怀里又掏出一把木剑,举到继昌面前:“噔噔——看这是啥?”


陈继昌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抢过木剑,围着陈令祖比比划划,又蹦又跳,嘴里“哼哼哈哈”地喊着,小脸蛋涨得通红。


柳一芹笑呵呵地看着继昌耍宝,时不时鼓一下掌,叫一声“好”。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长毛靠在破庙的柱子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触。他觉得此刻的柳一芹才是真正的柳一芹——她现在更像一个女人,一个妈妈,而不是那个在刘家村跟人斗智斗勇、刀尖上舔血的柳一芹。


夜晚,破庙里烧着一堆小火。柳一芹、长毛、陈令祖围坐在一起,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继昌在陈令祖怀里沉沉睡着,小手攥着木剑的剑柄,嘴里偶尔嘟囔一句梦话。


长毛从怀里掏出钱,递给柳一芹,压低声音说:“大姐,加上那头老牛,俺一共卖了三百三十块钱。”


柳一芹接过钱,又把自己卖得的钱拿出来,拢在一起数了数:“俺一共卖了二百三十元钱,除去买的吃食,还剩一百九十块。”她把钱重新叠好,递给长毛,“这些钱,由恁保管。”


长毛连忙摆手,一把将钱接过来,又顺势塞进陈令祖怀里,说得理直气壮:“大姐,恁是了解俺的……”


陈令祖和柳一芹同时笑了起来,异口同声地说:“文盲。”


长毛也不恼,嘿嘿一笑说:“陈大哥做过生意,又识字,这些钱由他保管最合适。”


柳一芹点点头,没再推让。她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俺回来的时候,路过康营村,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个村子里的壮年都被拉去做了壮丁,剩下的都是些老人孩子。村子人少,是非就少,咱们在那里安家比较合适。”


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第二日一早,长毛、柳一芹、陈令祖三人刻意打扮成逃难的模样——衣服撕了几道口子,脸上抹了灰,头发弄得蓬乱——抱着继昌,慢慢走进康营村。


村口几个老人正在树荫下乘凉,见到这几个陌生人,立刻警觉起来。他们纷纷站起身,抓起靠在墙边的锄头、铁锨,朝柳一芹几人迎过来,嘴里喊着:“走!走!这里不留外人!”


柳一芹往地上一跪,眼泪说来就来,哭喊道:“叔,救救俺们吧!俺们实在走投无路了!”


老人们不管不顾,举起家伙就朝柳一芹几人招呼过来。锄头落下来带着风,陈令祖转身护住继昌,后背硬挨了几下,闷哼一声却没有躲。长毛看似有气无力、软绵绵地站在那里,可每次锄头挥过来,他脚下一滑,身子一侧,总能恰好避开,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庄稼汉在田里扶犁一样自然。


其实这群老人也只是想吓跑他们。逃难的人,这些年他们见得多了——村里就那么点地,家里就那么点粮食,吃了上顿愁下顿,哪里还能接济外人?况且这些人四处流浪,谁知道身上有没有带着病?在他们眼里,这群难民就是瘟神,必须赶跑才行。


柳一芹索性躺到地上,声音又尖又亮:“杀人了!救命啊——”


这一嗓子喊出去,不一会,村里的老人全出动了,拄着拐杖、提着棍子,三三两两围过来。柳一芹躺在地上翻来滚去,像一条泥鳅,身子一扭就从老头们的包围圈里滑了出来,动作灵活得不像个逃难的人。


长毛和陈令祖站在一旁,看得脸都红了。这柳一芹什么时候学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长毛低声感叹了一句:“天赋啊——”


这一闹,效果立竿见影。


人群让开一条道,康营村保长——康东,在几个老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


柳一芹用余光悄悄打量:康东四十来岁模样,身材中等,穿着黑色西服,脚踩一双锃亮的“尖头曼”皮鞋。那皮鞋细长、浅腰、头尖,是当时进口的洋货,以英国和法国的为主,英国的就叫“尖头曼”,也是英文gentleman的音译。这种皮鞋在鸦片战争后悄然登陆中国,先到广州,然后走进上海,转到天津,抵达北京,到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已经袭染全国,成了身份和体面的象征。


康东人未到,声音先传了过来,带着几分不耐烦:“愣着干啥,赶紧把人轰走!”


那十几个老头得了令,弯着腰迈着八字步,朝柳一芹围拢过来。


柳一芹在地上翻过来滚过去,身手矫健得不像话,轻轻松松就从老头们的包围圈里滚了出来。她一把抱住康东的大腿,抱得结结实实,动作间不小心将口袋里的十几块钱抖落出来,花花绿绿的纸币散在地上。


康东本要一脚将她踹开,余光瞥见脚边躺着一张十块钱的纸币,脚下一顿,不动声色地踩了上去,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柳一芹哭得凄凄惨惨:“大爷行行好,救救俺们吧!俺们本想来中牟县贩卖西瓜的,谁知路上遇到了土匪……俺有……”


康东打断了她的话,捋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山羊胡,装模作样地说:“木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转头唤了一声:“二答——”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二答!”


还是没人应。康东皱了皱眉,一连叫了三四遍,四周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康东有些不耐烦了,朝人群里吩咐道:“明叔,去叫俺二答过来。”


那个叫明叔的人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劳壮力,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一直没有参与驱赶柳一芹。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不一会,明叔背来一个满头银发、干瘦得像一把柴火的老头。老头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两只眼睛却亮得有些贼。


康东上前扶住老头,等老头颤颤巍巍站稳了,凑到老头耳边,扯着嗓子吼了一句:“二答!这里来了几个外乡人!恁给他们找间屋子住下!”


老头举起拐棍,不轻不重在康东头上敲了一下,声音洪亮得完全不像个老人:“鳖儿!小点声!老子听得见!”


柳一芹几人跟着老头往村里走去。


康东弯下腰,悄悄捡起脚底下那张十块钱,弹了弹灰,笑眯眯地塞进口袋,转身出了村子,不知干什么去了。


老头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在前面带路,迈着小碎步,“蹭——蹭——蹭——”地走。长毛在后面跟了一会儿,发现这老头走了半天,几乎还在原地踏步。


长毛急道:“大姐,这要走到啥时候?”


柳一芹走上前,扶住老头,问:“大爷,咱去哪里?”


老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好的很。”


柳一芹提高声音又问:“还有多远?”


老头张开只剩两颗大门牙的嘴巴,呵呵笑道:“恁说得对!俺活到九十九木问题,一点问题都木有。”


柳一芹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说:“俺背恁吧!”


老头爽快得很:“中!”


柳一芹笑着叫来长毛。长毛叹口气,蹲下身子,把老头背起来。老头稳稳当当趴在长毛背上,手里的拐棍朝前一指,给长毛指明了方向。


一行人从村子东头走到西头,走到村边一个偏僻的角落,老头指着两间破茅草屋说:“就这。”


那两间屋子土墙开裂,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所剩无几,露出黑洞洞的椽子,门框歪斜着,像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


长毛看了看,倒也没太嫌弃:“破是破了点,咱修缮一番也能住。”


柳一芹也是满意的——这村西边就他们一家,四面空旷,正好没人来打扰。


柳一芹对老头道谢。


老头举起拐棍,“梆”地敲了一下柳一芹的脑袋。


柳一芹揉着脑袋,莫名其妙地问:“有啥事?”


老头伸出手,干脆利落地说:“钱。”


柳一芹拿出一块钱递过去。


老头麻利地接过,塞进怀里,又说:“不够。”


柳一芹问:“多少?”


老头伸出瘦成了鸡爪的五根指头,在柳一芹眼前晃了晃。


柳一芹转头对长毛说:“这老头一说到钱,也不聋了。”


她又拿出四块钱递给老头。老头接过去,动作快得让人眼花——他脱下鞋子,将钱卷成小卷塞进鞋垫下面,又穿上鞋子,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钟。柳一芹、长毛几人看得目瞪口呆。


长毛冲老头伸出大拇指:“佩服。”


老头装好了钱,用拐棍敲了敲长毛的脑袋。


长毛明白这是要他背回去。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蹲下来,又将老头背到了村口。


长毛放下老头,老头招呼也不打一声,扯着嗓子大叫一声:“康东恁这鳖孙!去吃席也不等老子!”说完,一路小跑着出了村,两条细腿倒腾得飞快,哪里还有半点颤颤巍巍的样子。


长毛站在原地,看着老头的背影,骂了一句:“艹几把蛋了。”


等长毛回到那两间破茅草屋,柳一芹和陈令祖已经将屋里简单收拾了一遍——其实也说不上打扫,就是把地上的杂物拢到一边,扫出一小块干净地方。


长毛走进屋子,抬头看了看屋顶,一个个破洞透下斑驳的光,他苦中作乐地吐槽了一句:“夜晚看星星倒是方便。”


柳一芹拾掇出一小块空地,三人席地而坐。地面还有些潮气,坐上去凉丝丝的。


长毛问:“大姐,为啥偏选这个村?”


柳一芹掰着指头给他分析:“这村子人少,还都是老年人,是非就少,咱们更容易站住脚。今天穿西装那人是这村里的保长,叫康东。”


长毛点点头:“俺看出来了,康东把这村子治理成这样,就知道这人孬得很。”


柳一芹笑笑:“保长跟保长,差距不是一般大。”她指的是刘允和康东,“康营村被周边几个村子压着欺负,税一分不少交,村里的壮丁是一个也跑不了。”


长毛感叹:“这康东跟刘允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柳一芹打趣道:“要不回去?”


长毛连忙摆手:“不中!不回!”


柳一芹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精明:“刘允吃人不吐骨头,咱拿捏不了他。这康东嘛——”她顿了顿,“还不是手拿把攥?柿子得挑软的捏。”


长毛眼睛一亮:“大姐,恁是要杀了他,自己做保长?”


陈令祖猛地喝道:“恁敢!”


柳一芹连忙摆手解释:“俺可木说要杀他。俺的意思是,咱们在这村子里,无人敢逼迫咱们做不愿意做的事——他康东也不行。”


长毛嘿嘿笑起来,搓着手说:“咱自己种地,自己吃。多余的粮食咱就存起来,嘿嘿——”


柳一芹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透出一股难得的轻松。她望着屋顶破洞里露出的那一小片天空,声音不大,却说得极认真:


“为自己、为家人好好活着。”


陈令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接下来怎么打算?”


柳一芹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胸有成竹地说:


“等。咱就在这里等康东找咱们。”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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