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儿有个说法,地上的红包不能捡,尤其是十字路口的。
我奶奶活着的时候天天念叨,说那红包里头装的不是钱,是霉运。谁捡了,谁替人家扛灾。我嘴上应着,心里从来没当回事。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信这个。
上个月初八,我下班骑电动车回家,路过建设路和青年路交叉口,等红灯的工夫,脚底下踩着个东西,低头一看,红包。红纸金字,上头印着“百年好合”,鼓鼓囊囊的,摸着像塞了钱。
我左右瞅了瞅,没人。鬼使神差地弯腰捡起来,塞兜里了。
到家拆开一看,里头没有钱,就一张照片。
老式的全家福,彩色的,边角泛黄卷曲,背景像是某个公园,有假山有水池。一家五口,爷爷奶奶坐前头,中间站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抱个小孩,男的搭着女人肩膀,笑得跟朵花似的。五个人六只眼睛全盯着镜头,照片背面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一家人最重要是齐齐整整。”
底下还有个日期:2016.10.1。
我琢磨着这谁家照片扔路边了,丢的人得多着急啊。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背面就这些信息,没电话没地址。我顺手把照片夹进书架上的旧杂志里,打算哪天顺路交到派出所去。
那天晚上我就开始做噩梦。
梦见我站在那个十字路口,红灯特别长,怎么等都等不到绿灯。旁边站了个老头,穿灰夹克,低着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还给我……还给我……”
我问他什么东西还给你,老头抬起头,脸是模糊的,五官像被水泡烂了似的往下淌。他伸出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掉,砸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我吓醒了,凌晨三点四十,浑身冷汗。枕头边上放着那本旧杂志,照片从里头滑出来了,正面朝上摊着。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绕路,没走建设路。结果在单位门口碰见个发传单的,硬往我手里塞,低头一看,又是那个全家福。一模一样的照片,背面一行字:“一家五口人,缺一个都不行。”
我头皮发麻,把传单扔垃圾桶里就走了。可打那天起,这照片跟我杠上了似的。吃早点油条底下压着一张,下班开车门夹在雨刮器上,晚上洗澡出来,发现它端端正正搁在我床头柜上。
我老婆开始跟我吵架,说她没动过这玩意儿,问是不是我神经病天天摆出来吓人。我说我没有,她不信,抱着孩子回娘家了。
第五天,照片上的人变了。
原本坐前排的爷爷,眼睛闭上了。照片里五个人,就他一个闭着眼,嘴角往下耷拉,像睡着了,可脸色青灰青灰的,跟死了三天似的。我吓得把照片锁进抽屉里,再不敢看。
当天夜里老头发梦又来了,这回他站在我床边,脸比上次清楚了些,能看出来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颧骨挺高,嘴有点歪。
“你拿了我的照片,就得替我把事办了。”
我问他办什么事。
他说:“你照着照片找人,找到剩下四个,让他们来我坟前磕个头。我死了六年,没一个人来看我,我闺女、我儿子、我老伴,全把我忘了。”
我说你死了找你家人去啊,缠着我干嘛?
老头急了,脸开始变形,跟揉皱的纸似的:“你以为我没找?我挨个找了,他们搬家的搬家,换号的换号,还有俩把我拉黑了。我出不了那张照片,只能靠捡到的人帮忙传话。”
我这才明白过来,合着这红包是老头撒出去的诱饵,谁捡着谁替他跑腿。
“那我要是不帮呢?”
老头不说话了,就盯着我乐,嘴角咧到耳根子,露出两排黑牙。然后他抬手往我胸口一指,我低头一看,照片上多了个人。
我老婆抱着孩子,站在全家福最右边,跟那五个人站成一排,笑得比哭还难看。照片背面日期变了,改成了今天的。
我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去了趟建设路派出所。民警听完我讲的,表情很微妙,像憋着笑又不好意思笑。最后给我指了条路:2016年国庆节前后,建设路那片出过一起车祸,一家五口开车去郊区喝喜酒,在十字路口被一辆渣土车侧翻压了,老头老太太和年轻夫妻当场没了,就剩个孩子,扔出来的时候裹在女人怀里,活下来了。
“那孩子呢?”
“被他舅舅接走了,后来听说搬去外地了。”
我顺藤摸瓜托人打听,辗转半个月,终于联系上那家幸存的舅舅。电话里把情况一说,人家沉默了半天,撂了句:“行,我带丫丫回去一趟。”
上礼拜天,建设路十字路口边上的公墓,那家的舅舅领着个七八岁的小闺女来了,站在老头老太太合葬的墓碑前头,磕了三个头。小闺女不懂事,磕完头问舅舅:“姥爷能看见我吗?”
舅舅抹了把脸:“能,他一直看着你呢。”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啥梦没做。第二天早上起来翻抽屉,照片没了,就剩个红包,里头塞了两百块钱,还有张纸条:
“谢谢跑腿,买包烟抽。PS:以后地上的红包别捡了,我隔壁那家是碰瓷的,比我缺德多了。”
落款画了个歪嘴笑脸。
我拿着钱去小卖部买了包中华,抽了一根,剩下的贡我奶奶相片前头了。老太太照片上乐呵呵的,跟活着时候念叨我的表情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我走路特别规矩,低头只看路,地上有钱包都不带瞟一眼的。
可昨天等红灯的时候,我又看见地上有个东西了。这回不是红包,是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上头拿红笔写着四个大字:
“亲启,勿拆。”
我往旁边挪了两步,离它远点儿。
绿灯亮了,我蹬上电动车就跑。
后视镜里,那信封自己立起来了,冲着我走的方向点了点头,又躺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