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夜班出租的第三个月,我总结出一条经验:凌晨两点以后,别在殡仪馆门口趴活。
可那天邪了门,暴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能见度不到五米,我正好路过殡仪馆那条路,想着前面路口右拐上高架回家算了。结果刚拐过去,就看见路边有人招手。
白裙子,长头发,手里拎着个红布包,站在殡仪馆大门外头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踩了刹车。没办法,份子钱压着呢,一天睁眼就欠公司两百二。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一股冷气跟着灌进车厢,我瞟了眼后视镜,脸挺白,五官倒周正,就是嘴唇没什么血色,像是刚献完血的。
“师傅,去城南锦绣花园。”
我心里咯噔一下。锦绣花园我知道,南城最大的烂尾楼,停工四五年了,连条正经路都没有,黑灯瞎火的,大半夜去那儿干嘛?
但人家报地址了,我总不能拒载。应了声“好嘞”,打表起步。
雨刮器咔嗒咔嗒刮着,车里安静得邪乎。我这人话多,开夜班习惯了跟乘客扯闲篇,可后头这位自打上车就没吱过声。我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两眼,她就端端正正坐着,红布包搁在膝盖上,双手叠着压在包上,姿势跟遗体告别似的。
“姑娘,这么晚去那边,有急事啊?”我试着搭话。
“回家。”
就俩字,声音平得很,不带一点儿起伏。
“哦……锦绣花园是吧,那地方好像停工挺久了?”
“到了。”
她说完这句就闭上眼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眼皮一合,心想得,这是不想聊。正好雨太大,我专心看路。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越走路越偏,导航开始瞎指,一会儿让左转一会儿让掉头。我凭记忆摸到锦绣花园那片儿,果然,铁皮围挡锈得看不出原色,里头几栋黑黢黢的水泥架子戳在雨里,跟烂牙床似的。
“姑娘,到了,就这儿。”
没动静。
我回头一看,后座空的。车门关得好好的,人没了。
我汗毛都竖起来了,四下踅摸,脚垫上没有,座位缝里没有,整个人跟蒸发了一样。再看计费器,十七块钱,正好是起步价加两公里。
雨还在下,我手心全是汗,哆哆嗦嗦把车调头往回开。开出没两百米,余光瞥见后视镜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
红布包,就搁在后座正中间。
我猛踩刹车,扭头去看。红布包还在,叠得四四方方,跟刚从礼盒里拆出来似的。我大着胆子拿过来掂了掂,轻飘飘的,像空的。解开一看,里头就一张纸,叠成三角符的形状。
打开,上面手写了一行字:“明晚两点,还在这儿,送我去另一个地方。车费翻倍。”
底下留了个电话号码,我拨过去,空号。
回家之后我就把这事儿跟白班的老赵说了,老赵跑了二十年出租,什么邪乎事儿没见过。他听完脸就沉了:“你拉的那个,穿白裙子拎红布包的?”
我说对。
老赵嘬了口烟:“城南锦绣花园,以前是片坟地。开发商挖地基的时候起出几十口棺材,有主的迁走了,没主的就扔在那儿,后来烂尾了也没人管。头两年有个姑娘跳楼死在那儿,就是穿的白色连衣裙,拎个红包,里面装着她跟她男朋友的合照。那男的劈腿甩了她,她站在楼顶给那男的打完最后一个电话就跳了。”
我听完腿肚子转筋:“那她……找我干嘛?”
“我哪知道。”老赵弹了弹烟灰,“反正搁我我不去。”
我当然也没打算去。
可第二天晚上,邪门了。
十一点多拉了个活儿,去城北。客人下车之后,我习惯性回头看一眼后座,红布包端端正正搁在中间。我明明放家里抽屉了。
我头皮发麻,赶紧收车回家。到家拉开抽屉,红布包不在,抽屉里就一张纸,跟昨晚那个三角符一模一样,打开一看:“你不来,我找别人。”
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我看了差点把纸扔了:“你身上有我东西,不来不行。”
我翻来覆去检查自己,衣服裤子都是昨天那身没换,口袋里除了手机钥匙啥也没有。等等——
我摸到裤兜最里头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小截红绳,编成平安结的样子,打了死扣,系在我裤兜的拉链扣上。我他妈一个大老爷们从来不戴这玩意儿。
我媳妇都没给我编过平安结。
这一宿我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琢磨怎么办。报警?警察能管这事?人家说一句封建迷信就把我打发了。不去?那东西都跟到家里来了,不去能行?
硬着头皮,第二天晚上两点我还是去了。
雨停了,殡仪馆门口空空荡荡。我刚停稳,后门咔嗒一声开了,她坐进来,这回手里没拎包,换了身红裙子,脸比上次还白,跟抹了二斤粉似的。
“师傅,去清水桥。”
清水桥我知道,城郊老桥,去年刚翻修,之前是座危桥,前年冬天有辆车冲进河里,一家三口全没了。
我咽了口唾沫:“姑娘,你到底……”
“开车。”她打断我,声音还是平的,“到了给你钱,三倍。”
我认命了,打表上路。这回她倒是说话了,断断续续的,跟自言自语似的:“我男朋友……他说在那栋楼顶等我……我去了,他不在……电话里他跟我说分手……我站楼边儿上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太黏人了,烦……”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低着头,手指甲一下一下抠着车门把手,抠出吱吱的响声。
“后来我听见有人喊我名字,我一回头,脚底下踩空了。”她抬起头,从后视镜里跟我对了个眼,“师傅你说,我到底有没有回头?”
我没敢接话。
到了清水桥,她让我靠边停,没下车,又开口了:“师傅,再麻烦你跑一趟,去锦绣花园。”
我急了:“姑奶奶你到底要去哪儿?”
“你送我去锦绣花园,到了再回清水桥,再来锦绣花园,来来回回跑三趟,我告诉你怎么办。”
我心想这他妈什么毛病,但已经上了贼船了,跑就跑吧。结果第二趟锦绣花园拉完回清水桥,第三趟刚到锦绣花园门口,她突然说:“停。”
我停车,她递过来一张一百的:“不用找了。”
然后她推开车门,下去了。我赶紧摇下车窗喊:“哎你等会儿!你说告诉我怎么办的!”
她站在路灯底下回过头,脸还是白得瘆人,但嘴角翘了翘:“你回家看看你后座底下。”
说完往烂尾楼里一走,眨眼没影了。
我掀开后座脚垫,底下压着个塑料袋,里头一沓钱,全是十块二十的零票,拿皮筋扎着,数了数正好两百二。塑料袋上拿记号笔写了一行字:“连着三天份子钱,算我请你。以后别在殡仪馆门口趴活了,抢我们生意。”
从那以后我再没跑过夜班。老赵问我咋回事,我把事情一说,他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姑娘还挺讲究。”
上礼拜我又路过锦绣花园,铁皮围挡拆了,听说有开发商接了盘,要重新建。工地门口立着个告示牌,上面写着“施工期间禁止外来车辆入内”。
落款底下,有人拿红漆歪歪扭扭喷了一行小字:
“出租车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