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校有个规矩,晚上十一点熄灯后,谁最后一个从楼道口跑回宿舍,谁就是下一周的“守夜人”。
守夜人不用打扫卫生,不用帮室友带饭,唯一的任务是:半夜十二点整,站在宿舍门口,面朝走廊,站十分钟。不许回头,不许说话,不许关门。
没人知道这规矩怎么来的,反正从大一开始学长就千叮咛万嘱咐。头一个月大家都当笑话,直到有个叫大飞的真忘了,熄灯后磨磨蹭蹭最后一个晃回宿舍,还嘴贱说了句“这破规矩谁定的傻逼吧”。
第二天大飞就搬走了。走的时候脸白得跟墙皮似的,眼窝陷下去两个坑,问他啥也不说,就翻来覆去念叨一句:“他站在我床头,看了我一整夜。”
从那以后,没人敢不当回事。
我叫林北,大二,住507。宿舍四个人,关系铁得穿一条裤子。老大张远,山东人,膀大腰圆,号称一拳能打死牛;老三侯亮,湖南伢子,矮脚虎一个,嘴皮子利索;老四周洋,本地人,家里有点小钱,整天吊儿郎当。
我们宿舍感情好,每晚十一点熄灯后必然组团冲楼。从教学楼到宿舍楼五百米,比的是谁先爬上五楼。输的那个当守夜人,大家陪着站,权当宿舍团建。
这周输的是老四。
十一点整,铃响。我们四个从教学楼后门蹿出去,一路狂奔。老大跑得最快,两条大长腿跟鸵鸟似的,老三紧随其后,边跑边骂娘。我卡在第三,老四垫底,边跑边喊:“等等我!我他妈鞋带开了!”
等我们仨冲上五楼,老四还在三楼喘气呢。老大靠着门框乐:“周公子,这周你站岗啊。”
老四骂骂咧咧爬上来,脸涨得通红:“站就站,多大点事。”
十二点差五分,我们仨进了宿舍,老四留在走廊里。按规矩,他得面对走廊,背对宿舍门,站到十二点十分。门不能关,我们仨在里头躺着,能看见他的背影。
熄灯了,走廊声控灯灭了大半,只剩尽头厕所门口一盏,惨白惨白的,把老四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躺床上刷手机,没当回事。老大已经打上呼噜了,老三在上铺翻来覆去。
十二点过了大概三分钟,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不紧不慢的。我心里一紧,抬头看门口。老四还站着,背挺得笔直,脑袋一动不动。
可那脚步声停在他背后了。
我瞪大眼睛往外瞅,走廊灯没亮,声控的,有人走应该亮才对。可那脚步声明明白白响着,灯就是不亮。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贴着老四后脑勺响起来的,低低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回头看看,你室友在看你。”
老四的脖子动了一下。
我他妈魂都要飞了,压低嗓子吼:“周洋!别回头!”
老四没动。他脖子梗着,肩膀微微发抖。
那声音又响起来:“真的,他们仨都趴在门口看你呢,不信你回头。”
我急了,翻身下床就要出去。老三在上铺一把拽住我:“别去!规矩说了不许开门!”
就这一迟疑的工夫,老四的脖子动了。他慢慢慢慢转过头,半边脸冲着我们宿舍门口。
我看见他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针尖大,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往地上一瘫。
走廊灯这时候才“啪”地亮了,空荡荡的走廊里就老四一个人趴在地上,后脑勺对着我们。
老大被吵醒了,揉着眼问咋了。我跟老三冲出去把老四拖进来,掐人中灌凉水,折腾了五六分钟他才缓过来。
缓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哭,一米八的大老爷们,抱着老大嚎得跟孙子似的。
“有人……有人站我背后……”老四抽抽搭搭地说,“是个女的,长头发,就贴着我耳朵说话……”
老三递了根烟给他:“长啥样看见没?”
老四摇头:“不敢看,我一回头她就没了,就看见走廊尽头有个人影,穿红衣服的,站厕所门口冲我招手。”
我们仨面面相觑。厕所门口那盏灯,我们住了两年,从来没人站那儿。
第二天老四就发烧了,三十九度八,满嘴胡话,什么“她让我过去”“她问我为啥不回头”。辅导员给送医务室去了,挂了两天吊瓶才回来。
回来之后老四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爱说话,整天窝在床上打游戏,半夜三更不睡觉,开着台灯坐床头,直愣愣盯着门口。
我们以为他吓着了,过两天就好。结果第三天晚上,老大起夜撒尿,迷迷糊糊瞥了一眼老四的床铺。
老四没睡,坐在床上,背对着老大,脖子扭了一百八十度,脸冲着墙,后脑勺冲着门。
老大一泡尿憋回去了,哆嗦着喊我:“林北……你看老四……”
我打开手机灯一照,老四确实是那个姿势,脖子扭得跟麻花似的,正常人扭不出那角度。可他自己浑然不觉,听见我们喊他,慢悠悠把头转回来,揉揉脖子:“咋了?落枕了?”
我跟老大对视一眼,没敢说话。
第二天我们逼着老四去看医生,骨科精神科都挂了号。结果啥毛病没查出来,大夫说颈椎好得很,活动范围比常人大,建议多休息。
可打那以后,老四夜里老跑出去。我们锁了门也没用,他能把插销从里头拨开,轻手轻脚溜出去,一两个小时再回来,回来就坐床上傻笑。
问他去哪了,他说去厕所。
我们跟出去看过,厕所里没人,但最里头那个隔间的门永远锁着,从里头反锁的。宿管拿钥匙捅开过一回,里头干干净净,就地上有一滩水,还有几根长头发。
上礼拜,老四又跑出去了。这回老大留了个心眼,拿手机跟在后面偷拍。视频我看了,老四走到走廊尽头厕所门口,对着空荡荡的墙说了句话。
我放大了音量听了七八遍,他说的是:
“这次轮到你站岗了。”
当天晚上,我们仨全都梦见老四站在床头看我们,脸白得跟纸一样,嘴角咧到耳朵根。
第二天我们仨集体发烧。
老四倒是好了,活蹦乱跳的,还主动帮我们打饭。他坐在老大床头,笑眯眯地说:“哥们儿,下礼拜选守夜人,投票呗?我觉得林北挺合适的。”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的瞳孔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正趴在我肩膀上。
下礼拜一又该选守夜人了。
现在的问题是:我不知道我该投老四,还是该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