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一别,山海迢迢。
柳知禾万般不舍,终究放手送苏安锦奔赴临都。她心里清楚,是自己一念善意、用人失当,让安锦在澜海整整熬了一年委屈。那一方小城驿署的琐碎纷争、人情牵绊,困住旁人,委屈的却是本该高飞的苏安锦。
临都辽阔,规矩清明、天地远大,才是她真正该立足的地方。二人虽隔两地,情谊从未断绝,岁岁书信往来,牵挂始终如初。柳知禾早已将她视作亲生女儿,疼惜入骨,只待来日升迁入京,再续朝夕温存。
张大人敲定启程那日,苏安锦寻了温景和,轻声问他愿不愿随自己一同北上归京。
温景和本就是临都旧人,当年只是外派澜海。一年朝夕相伴,他早已满心牵挂,半点犹豫也无,即刻收拾简单行囊,决意追随她北上同行。
车马颠簸数日,厚重巍峨的临都城门终于入目。阔别经年,重回京华,街巷繁华依旧,楼台规制井然。苏安锦立在城门前,心绪翻涌,百感交集。
归京第二日,她便登门拜见沈婉慈。沈婉慈是她初入仕途最亲的长辈,待她如亲女,提携、庇护、提点,从未或缺。苏安锦素来亲近,一口一声婉慈阿娘,真心将这里当作在京城的家。
这一年望海风波、澜海委屈,沈婉慈一一听闻,心疼得无以复加。看着眼前清瘦沉静、眼底藏倦的苏安锦,她越看越心疼。
回京安顿的一段时日,沈婉慈日日抽空陪她闲谈散心。见她日日独自奔波公务,无人照料分忧,冷暖皆靠自己。苏安锦干练稳妥、前程似锦,可年岁渐长,孤身漂泊在偌大繁华京华,终究太过孤苦。
沈婉慈心底慢慢攒起一桩心事:安锦辛苦了这么多年,该落地、该成家,拥有一份烟火安稳。
恰逢京中同僚时常闲谈,都说温景和性子敦厚、踏实安分,一年来不离不弃、悉心陪伴,是难得的安稳良人。沈婉慈看在眼里,渐渐动了成全之心。
于是择了晴好休沐之日,她牵着苏安锦轻声提议:“安锦,我陪你去一趟温家,见见他家人,看一看你往后要落脚的人家。”
彼时的苏安锦,历经一年纷乱内耗,身心疲惫,早已倦了孤身浮沉。她单纯通透,不懂门第权衡、不懂人心深浅,只记得低谷之时,唯有温景和安静陪伴、始终不离。旁人日日撮合,沈婉慈又是她最信任的长辈,连阿娘都赞许之人,她便下意识认定,这就是安稳归宿。
她顺从点头,随沈婉慈去往温家窄巷小院。温家清贫至极,陋室简院、四壁朴素,可家中干净整洁、器物有序,家风端正。温家父母皆是忠厚本分的市井百姓,谦和老实,人品之上挑不出过错。
唯独温景和的嫂子梁丽娜,常年周旋富商权贵,自带一身傲气。初见苏安锦,听闻她由海边郡府调回,便先入为主暗自轻视,只觉她出身小城、眼界有限,待人客套疏离,暗藏优越感。
那日温家只备下几碟素菜、一锅清粥,场面寒酸简陋。归途之上,沈婉慈轻声叹息,坦言二人门第悬殊,并不匹配。可望着安锦温顺的模样,念及二人患难相随的情分,终究不忍狠心拆散,规劝之言几番到嘴边,又犹豫着咽了回去。
长辈迟疑、旁人撮合、岁月孤单、身心疲惫。重重因素交织,思虑不周的苏安锦,最终点头,应下了这门婚事。
婚期既定,婚宴选定临都首屈一指的顶级酒楼,排布百张大席。整场宴席采办、酒菜、厅堂布置、新房一应开销,温家分毫无力承担,所有排场与体面,尽数由苏安锦一人撑起。
大婚当日,盛况空前。临都八位部堂高官、四位司级主官,连同朝中显贵、驿署要员、交好同僚悉数到场道贺,衣冠如云,这场婚宴一时轰动都城。
温家父母一辈子居于市井,何曾见过这般朝堂盛景,立在席间手足无措、拘谨局促。先前傲气十足的梁丽娜,亲眼看见满堂权贵,看清苏安锦深厚的人脉根基,瞬间幡然醒悟。往日所有优越感尽数消散,满心只剩敬畏与后怕,自此再不敢有半分轻慢。
满座衣冠,贺声不绝。苏安锦周旋宾客之间,维持得体笑意,心底却漫起一缕空落。她不由想起两人。林屿谦远戍海疆,山海相隔难以赶来;沈砚之早已奉旨离京巡察地方,不在都城。就算沈砚之人在京华,这份喜帖,她也无从送出。二人之间藏着一段不可公之于众的情愫,倘若相见,万千心事无处掩藏,于他仕途、于自己这场婚事,都会掀起无尽风波。索性不邀不见,借着千里相隔,逼着自己斩断心底纠缠。
喧嚣鼎沸的喜宴,外人眼中风光圆满,只有她明白,许多念想,将要在拜堂之时,永久封存。
她心底还压着一桩终身难愈的隐痛。古时山海阻隔,通信闭塞。她早早寄信去往青榆,告知姑母亲人婚期将近。可这封满载期盼的家书,被生母暗中私自扣押截留。远在故土的姑母一家一无所知,不知她归京,不知她定亲,更不知她万众簇拥之下成婚。宾客如云,满堂祝贺,真正血脉至亲,无一人到场。往后多年,偶尔和手足谈及这场婚礼,她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委屈,这是不愿轻易触碰的伤疤。
万幸远在辽东的三姨辗转听闻消息。三姨素来最疼苏安锦,满腹才情,气度端庄。得知外甥女大婚、女方亲人无人撑场,她不顾路途遥远,日夜兼程赶赴临都。
婚宴依礼需女方长辈登台致辞,苏家至亲未至,温家门第低微不善言辞,场面一度窘迫。危急时刻,三姨从容登台,一席致辞情理兼备、文辞斐然,不卑不亢稳住全场体面,在场宾客无不赞叹苏家风骨不凡。
觥筹交错,宴席喧嚣。人人看见苏安锦万丈风光、锦绣前程,鲜少有人看透,这场极尽繁华的婚事,自始至终,她都在孤军奋战。温家尽享荣光体面,却未曾真正珍惜她所有付出与隐忍。
繁华落尽,大婚落幕,潜藏的认知鸿沟,在日常朝夕里慢慢显露。
苏安锦凭借自身才干与张大人举荐,重回临都中枢官驿执掌核心接待要务,日日对接王公朝臣、四方使臣,眼界格局皆是京华顶层规制,前程坦荡。
温景和无正式官籍、缺少朝堂根基,难以踏入中枢驿署。苏安锦念昔日相伴情分,四处奔走求人,为他谋得分驿前厅差事。奈何他心性木讷,不善周旋,屡屡出错,次次依靠安锦情面遮掩。时日一久,驿署闲话丛生,最终因重大宴席疏漏耽误藩使仪程,再无从庇护,惨遭辞退。
丢了差事的温景和整日居家闲散,家中全部开支尽数压在苏安锦肩头。公务繁忙之余,她依旧体恤他,将宅邸翻新托付给他打理,盼他安心持家。谁知他心软无断,毫无防备,被一众工匠肆意拿捏,工期拖延、用料偷减、造价虚高,短短两个月乱象丛生,开销翻倍。苏安锦归来目睹一片狼藉,满心疲惫无力,不曾苛责半句,默默填补所有亏空,独自咽下委屈。
成婚之后,苏安锦有心宴请温家阖家,将宴席定在梁丽娜供职的涉外宾驿。此地装潢奢雅,往来多是域外使臣与巨贾,消费高昂。苏安锦熟稔地同管事交谈,直接定下视野最佳的顶层雅间,一道道珍馐依次奉上。
丽娜见此景象暗自震动,可短暂惊叹过后,旧日心气再度上浮。她摆出长辈姿态当众劝说:“安锦,薪俸得来不易,切莫这般铺张,身居要职更当勤俭持家。”话语看似规劝,实则居高临下。苏安锦安静聆听,并未辩驳,心中却看得通透。丽娜自己时常为域外首饰随性挥霍,谈何勤俭。温父坐在一旁连连拉扯她衣袖示意适可而止,丽娜却浑然不觉。满桌佳肴,气氛疏离冰冷,安锦清晰地意识到,眼界认知难以相融,往后漫长岁月,类似隔阂摩擦只会源源不断。
即便看透重重分歧,苏安锦依旧念及旧情。她倾尽多年积蓄,又承蒙沈婉慈与旧上司出手相助,在城南通商长街为温景和盘下铺面,开设异域风味餐馆,一心为他寻一条不必依附他人、自力谋生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