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夜 八仙
书名:一千灵异夜 作者:画灵影 本章字数:2603字 发布时间:2026-11-21

我们那地方管抬棺材的叫“八仙”,八个人一班,轮流抬,从灵堂到坟山,少说七八里山路,全靠肩膀扛。我爹干了三十年八仙,十里八乡死过人的都找他。他常跟我说,抬棺这行当,力气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胆子和规矩。棺材上了肩,就不能落地,落地不吉利;半道上不能换肩,要换得等歇脚桩;还有一条顶顶要紧的,棺材抬起来之后,不管听见里头有什么动静,都不许停,不许回头看。

 

我十八岁那年,爹把我塞进了八仙班。头一回上场是给村东头王老六他爹出殡。老头子是半夜咽的气,按规矩停灵三天,第三天一早发丧。我跟着七个叔伯抬棺,一上手就觉出不对。棺材太轻了,里头明明躺了个一百五六十斤的大活人,抬起来跟空箱子似的。我偷偷问走前头的张叔,张叔回头瞪我一眼:“闭嘴,走你的路。”

 

出了村口上小路,按规矩八仙要喊号子,领头的喊一句,后头七个跟一句,既是给自己提气,也是给棺材里的人引路。张叔清了清嗓子喊:“孝子在前头哇——”我们跟着和:“哦嗨——”张叔又喊:“亡人莫回头哇——”我们和:“哦嗨——”正喊着,我听见棺材里头传来一声咳嗽,闷闷的,像隔着几层棉被咳的。我脚下一顿,差点把肩上的杠子扔了。前头的张叔头也不回,猛地拔高了调门:“亡人莫回头哇!后头的跟紧喽!”后头几个人同时使劲,把我往前推了一步。

 

我咬着牙往前走,棺材里再没动静。等到了坟山下葬,埋完了往回走,我才小声问张叔刚才咋回事。张叔蹲在路边抽烟,半天才说:“王老六他爹活着的时候有个毛病,一躺下就咳,咳了大半辈子。死了躺棺材里还是那个姿势,那股子气憋着出不来,抬起来一晃荡,就当是自己还躺在床上呢。”我说那万一他真醒了呢?张叔把烟头掐了,站起来拍拍屁股:“醒了也得给我躺着,入了八仙的肩,阎王爷来了也得等落地再说。”

 

后来我跟着抬了十几回,慢慢也成了熟手。棺材轻的重的,死人安生不安生的,一上肩就知道。最怕的是那种死得冤的,抬起来又沉又坠,杠子往肉里勒,走两步就得喘。遇着这种,八仙班要加钱,主家不给就撂挑子——没人愿意为几个钱把命搭上。我爹干了一辈子,只撂过一回挑子,是给镇上开矿的刘老板他儿子出殡。那小子在矿上炸死的,尸首都没拼全,棺材里就放了身衣裳和半块头盖骨。棺材一上肩,我爹说跟抬了块生铁似的,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走到半道棺材里突然开始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头踹板子。我爹当时就喊了声“落”,八个人把棺材往歇脚桩上一搁,扭头就走。主家追着加钱,加到三倍,我爹没回头。

 

那件事之后我爹落了病根,一到阴天下雨就说肩膀疼,疼得整宿睡不着。后来去医院查,啥毛病没有,片子拍了一摞,医生说你这就是劳损,没治,养着吧。我爹不听,找了个野郎中,人家摸了摸他肩膀,说了句邪门话:“你肩膀上坐了个东西,得请人抬走。”我爹问怎么抬,郎中说:“找八个阳气旺的后生,半夜里抬一口空棺材,把你肩膀上的东西装进去,抬到十字路口烧了,事儿就了了。”

 

我爹觉得不靠谱,没干。但肩膀越来越疼,疼到后来拿不起筷子,晚上睡觉翻个身都能疼醒。我妈急得天天哭,我只好去求张叔。张叔一听就摇头:“你爹那个是老八仙的规矩,抬了一辈子棺材,肩膀上沾了多少死人怨气,卸不掉的。真要卸,得按老法子来。”

 

老法子得找八个没抬过棺的壮小伙子,半夜子时,把我爹平时用的那根杠子绑在一口空棺材上,让我爹站在棺材边上,八个后生抬起来就走。走到十字路口棺材落下来,烧三刀纸,喊三声“落地了”,我爹肩膀上的东西就算送走了。

 

我找了我七个同学,凑了八个人。我爹本来不愿意,说胡闹,但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咬牙上了。半夜十二点,我们把空棺材抬起来往十字路口走。我爹跟在后头,脸色煞白,走两步就得歇一下。我抬着杠子,心里直打鼓,生怕棺材里突然响起来。

 

走了大概一半路,棺材里真响了。咚咚咚,三声,跟当年我爹抬刘老板儿子那回一模一样。我们八个全站住了,我爹在后头喊:“别停!走!”我们硬着头皮继续走,棺材里那动静越来越大,从踹变成了撞,咣咣的,像有人在里头拿脑袋磕板子。我同手同脚走了两步,实在忍不住了,偷偷偏头看了一眼棺材缝。缝里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但我闻见一股味儿,跟我爹身上那股常年散不掉的棺材漆味儿一模一样。

 

到了十字路口,棺材往地上一搁,我爹喊了三声“落地了”,棺材里的动静戛然而止。当晚我爹肩膀就不疼了,第二天能端碗吃饭了,第三天扛着锄头下地了。我以为事儿完了,结果第四天早上我爹起不来床了。浑身僵硬,脖子动不了,俩胳膊直挺挺贴在身侧,跟被人拿绳子绑上了似的。他躺在床上眨巴眼睛,嘴还能动,跟我说的头一句话是:“去把张叔叫来,我怕是让人当棺材抬了。”

 

张叔来了之后翻了翻我爹的眼皮,又捏了捏他后脖颈,脸色变了。他把我拉到屋外头,压着嗓子说:“那晚上棺材里装的不是你爹肩膀上的东西,是你爹的魂。你爹抬了一辈子棺材,最后一次把自己抬出去了,魂没回来。现在躺床上那个就是个空壳子,再过七天魂找不着道儿,人就真没了。”

 

我问那怎么办,张叔蹲在地上抠了半天泥巴,抬头说:“得再抬一回,这回棺材里装个人,你爹的魂才能跟着回来。”我问他谁躺进去,张叔指了指我:“你是他儿子,你躺。你爹当年抬别人,你替他躺一回,魂能认出来。”

 

当晚我又凑了八个人,把棺材抬到我家院子里。我躺进去之前,张叔往我手里塞了根杠子,就是我爹用了三十年的那根,磨得油光发亮。他说:“听见啥都别松手,等你爹喊落地你再出来。”

 

我躺进去,棺材盖合上,八仙起了肩。我在里头晃了半个钟头,棺材往地上一落,外头我爹的声音响起来,清清楚楚,跟平时一模一样:“孝子在前头哇——哦嗨——亡人莫回头哇——哦嗨——”我攥着杠子,大气不敢出,直到棺材盖被掀开,我爹蹲在边上冲我咧嘴笑:“起来吧,回家了。”

 

我爬出来一看,床上那个我爹没了,就剩一床空被子。我爹站在院子里活动胳膊腿,肩膀不疼了,脖子也能转了,就是走路有点瘸,他说没事,抬了一辈子棺材,落下点残疾正常。

 

那根杠子我爹后来传给我了,我没要。我出去打工了,再也没回过村。但每年清明我给我爹上坟的时候,都会多烧一刀纸,给张叔也烧一份。张叔前年走的,走之前跟人说,这辈子抬了三百多口棺材,就那回抬我爹的魂,最轻,跟抬了根羽毛似的。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其实那晚上我躺在棺材里,听见外头喊号子的不止我爹一个人。后头还有七个人跟着和,声音我都熟,是当年跟我一起抬空棺材那七个同学。可他们八个,第二天全没来。

 

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那晚上到底是我爹的魂替我抬了棺,还是我替那七个同学躺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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