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宁三十二年底到安宁三十三年三月底马海晋的国丧期为止,海山洲看起来是风平浪静,但实际上是暗潮汹涌。九十六岁的马宪永和九十三岁的张铭静面临着人生的最大难题,而且是马文慧、刘婷娜都没有遇到过的。
这段时间里,马宪永让马海阳、于宁清、马康飞等处理政务,但实际上也是观察他们,他们虽然悲伤,但依然要强打精神,同时也变的更加小心和谨慎了,其实就是多疑了。小人敢通过药物杀死马海晋,那么会不会有自己的亲人也为了夺权而谋害自己呢,他不敢相信周围的人。为此他下令,马海宁可以自由出入,其余人包括马海阳和于宁清及马康飞都不能。一切饮食都必须经过马海宁、马丹丹、苏玄涛的共同检验后才能。由裴智阳、王元珣节制怀远宫的禁卫力量。同时他直接密令宁阳府都统制段衡德、通远州都统制霍彪各派人马秘密进入怀远府,归属殿前军苏牧和侍卫亲军左军的曹友庭指挥。
而这段时间里,马海阳等人也在暗中聚集人马拉拢势力。
马海阳的势力主要是一些勋贵和军中一部分人,但已经江河日下;
马康飞的势力主要是文官集团,也有一部分军人,还有王敏瑶;
马康远的势力不多,但是马宪永偏爱他,曹友徽也偏爱他。
马海晋去世后,马海晋的这些结义弟兄也都陷入了迷茫,尤其是刘进瀚,其人鲁莽,极容易被人利用。于宁清、杜孝瑞担心他被利用,就叮嘱他一定要小心,然而仍然不放心他,三月初,于宁清和枢密使韦昊英商议后,并秘密请示了马宪永后,将刘进瀚由主管侍卫亲军左军公事调入兵部任次官,而将常武调入侍卫亲军左军主管军务。
三月底马海晋的国丧期结束后,枢密使韦昊英以年高体弱为由请求卸任枢密使。虽然韦昊英已经七十二岁了,但是他这个时候请辞,无疑是不想卷入是非之中。他虽然忠心于马宪永,但是他也面临着女儿韦乐蓉和女婿马康飞的步步紧逼。为此他感觉十分为难,最后请求致仕。马宪永思索后最后同意了,以杜辰皓接任枢密使。同时下令将霍彪调入枢密院任同知枢密院事,由裴光阳出任通远州知州兼都统制。
韦昊英不和女儿、女婿打招呼就突然请辞枢密使,无疑是削弱了马康飞的势力。韦昊英海山洲中资历最高战功最高的武将,他的态度能左右相当一部分的军中人员,而韦昊英请辞后,原本可能会支持马康飞的就会转为中立。
这样在三月份的时候,马宪永不声不响地将兵权重新铺排,殿前军仍然归苏牧,左右军是曹友庭和常武,都是他当年提拔起来的人,而曹友庭对他是绝对忠心。另外调动军队的枢密院和兵部,一个是宗亲勋贵中的支持者杜辰皓,一个是自己当年提拔的宗元炳。而禁卫力量以裴智阳、王元珣保护,李成晟和李成韶则作为辅助。
马海阳虽然是马宪永的次子,但是他自从当年密谋逼宫后,支持的人已经不多,虽然此次主持事务他为首,但是无论是于宁清还是马海晋的两个儿子,都对马海阳十分的防范。他们在反对马海阳接班上的立场是一致的,不过马康飞和于宁清的态度是非常强硬和极为防范的,而马康远则以防范为主,对马海阳个人十分尊重,毕竟是他的亲叔叔。马康武身为殿前军左军统制,能影响一批人,但是马康武不愿参与接班事务,也不想父亲再度卷到是非之中。从二月开始就一直呆在军中,不回家。
马海阳内心十分希望接班,但是他的妻子魏如雪和唯一的儿子马康武都反对他参与接班事务,他顿然觉得这争来争去有什么意义,从四月初开始就将具体事务一股脑扔给了于宁清和弟弟及两个侄子。
马宪永看到次子马海阳就这样放弃了,心里顿然安心了许多。四月底他在和张铭静的聊天中说:“海阳能如此,就什么都好说,了却了一桩隐患。我们就不会见到叔侄相残的局面了。”
张铭静:“是啊,这样也就安心了。海阳、海宁能如此超然,真是好事啊。可是康飞、康远两个人如何啊。”
马宪永:“是啊,他们都是海晋的亲儿子,如今也都不小了,我们一定得好好把握啊。”
张铭静:“是的,你还记得母亲临终说的话吗。”
马宪永:“记得,这二十年观察下来,觉得母亲说的话真是有道理啊,她看人比我们强啊。”
张铭静:“是啊,但是还是要小心谨慎。”
马宪永点了点头,同时密令手下人注意马康飞、马康远府邸的一举一动。
而这段时间里,马康飞、马康远兄弟都十分沉静,下面的官员也都会前去拜望和探听口风,也是在观察谁更有可能接班,谁接班对自身更有利。
争夺的角逐不仅体现在军中和官场,也体现在女人上面。毕竟马康飞、马康远的妻子都是功臣之后。而且海山洲的功臣之间都是相互通婚的,彼此之间有着错综复杂的联系。
马康飞的妻子韦乐蓉后面是卸任的枢密使韦昊英,而马康远的妻子王语蓉后面是王昱成及与之相关的勋贵集团。
马康飞夫妻对韦昊英辞去枢密使十分不满,但是他们改变不了韦昊英。而王语蓉与马康远是从小到大的感情,彼此之间十分和睦。马海晋去世后,王语蓉恪守做儿媳妇的孝顺礼节,不敢逾越半步。对于来拜访马康远的人,她都退居后堂,从不询问马康远。而比较起来,韦乐蓉虽然十分注意,但是却明显没有王语蓉那么自然。
六月初,于宁清因公事请马康飞、马康远二人商议东林耕垦的事宜。两人见到于宁清后,马康飞的礼仪很简单,马康远则相对更有礼一些。而在谈论农耕方面,马康飞说:“这主要是东林地方官的事儿,让他们不务农时安抚百姓照章纳税即可。”
马康远则说:“大哥说的自然对,不过东林的李卿泰也七十多岁了,他想管也没有精力了,不妨可以派人辅助他。我建议以相对年轻的柳林亭出任东林通判,不能让他总是以为祖父耕种公产为名继续办事吧。另外,派其余人去经营公产。地方官任期如今年限仍然太长,这样虽然稳定,但却容易形成地方势力,危害会更大。”
简单的关于东林的问题,老练的于宁清就看出了二人的差距。
七月初,于宁清单独觐见马宪永,提出地方官年轻化的建议,得到了马宪永的同意。并提交了一份名单:
东林县:柳林亭;光宁县:刘海屏;远南县:崔奉军;
思岭县:曾隆昌;东兴县:王洽林;宁雄县:柳永辉;
而以上六县的原任官员全部加一级致仕。
这六人之中,柳林亭算是最大的了,五十四岁,其余人都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最年轻的是王洽林,是从永嘉府逃亡过来的读书人。饱读诗书,只有三十一岁,知晓礼仪,为人稳重。
于宁清还说:“此议是臣与两位公子商议东林耕垦时候由康远提出来的,臣顺势想到并提出。”
马宪永点了点头,说:“那就办吧,那个王有佳也七十多了,顺势换了吧,让昌宁的李凯勤出任宁阳府知府,李凯勤要回来,也得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让柳瑞安暂时代理,另外柳瑞安还是能干的,让他做怀远府知府。李景耀做礼部官,接替老了的王昱功。昌宁让袁宪明接任,他不是逃过去的吗,这几年听说在昌宁也颇有名望。可以让他试试,不过让李凯勤安排好人。另外密令李凯勤走时候不要空手。还有田定义也是能干的,有五十多,不至于卸任吧,做工部次官吧。薛重鼎不是你一直推荐的吗,让他去宁安府做知府,通怀县你们再找合适的人。兴安的方刚烈、兴怀的颜伯渊也不要都让他们一次性就不干了。”
于宁清:“晋公所虑甚是,臣即刻安排。”
通过这次觐见,于宁清感觉马宪勇更欣赏马康远,而且对人事方面依然很熟悉,虽然说话速度明显缓慢,但思维竟然还很清晰。
七月十日,于宁清先密令李凯勤,让他准备返回宁阳府做知府,但安排好昌宁州的一切事宜后再做返回。李凯勤是深知马宪永心思的,八月初,得到命令后,就开始做准备。将一批个人财产和重要物资转运走一批后,十月底才向袁宪明出示了手令,日期是于宁清故意空缺,由李凯勤事后才填的,避免引起袁宪明的怀疑。同时以便宜行事的权力任命他的亲信安重锡为安北军都统制,节制昌宁州驻军,以防万一。
安宁三十三年七月二十日,于宁清以中书省名义下令公布了八个县的知县名单:
东林县:柳林亭;光宁县:刘海屏;
远南县:崔奉军;兴怀县:姜鉴鼎
思岭县:曾隆昌;东兴县:王洽林;
宁雄县:柳永辉;兴安县:杜海涛。
东兴县原知县柳瑞安代理宁阳府知府,待李凯勤到任后出任怀远府知府;
思岭知县田定义出任工部次官;
怀远府知府李景耀出任礼部官;
通怀县知县薛重鼎出任宁安府知府;
通怀县知县由县令高铁方出任;
宁安府知府裴明宽出任吏部次官;
昌宁州知州由袁宪明出任;
刑部主事谢昌琰升刑部次官;
礼部官王昱功加少傅致仕;
原兴怀知县颜伯渊入学务司;
原兴安县知县方刚烈入户部任职。
这些信任的知县大多才三十多岁,最小的是姜鉴鼎,安宁五年出生。今年才二十八岁。二十八岁做一方知县,着实是有难度,但也是前途无量。
十一月初,李凯勤和家属才乘船返回海山洲,抵达宁阳府的时候是十一月底了。而袁宪明自从随其父逃亡到昌宁后,在此购置产业也经营有年,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如今对接手一方,还是很高兴的。
十一月底,李凯勤返回宁阳府后,没有直接赴任,而是让柳瑞安继续代理到明年,然后就匆匆前往怀远府觐见马宪永并谢恩。李凯勤没有也不可能给马宪永夫妻送礼,不过对马宪永身边的人都送礼了,主要是马丹丹和苏玄涛以及王元珣、裴智阳。
这道人事变动命令出来后,马康飞还没有意识到问题,而妻子韦乐蓉则认识到了,同时得知了马康远和马康飞那次关于东林耕垦时候的谈话,韦乐蓉感觉马康飞在处理政务上虽然历练了很久,但竟然不如马康远,觉得马康远此次获胜的希望更大了。
安宁三十四年正月,平静,但是平静之下肯定是波澜起伏的。马康飞知道了自己的失误,开始大力拉拢元勋贵族和官吏,对马海阳、马海宁等长辈也开始更注重礼仪,而马康远则一如既往的平静,仍按照以前的规矩办。
马海阳对于马康飞突然的热忱是心知肚明的,二月初三夜晚,马海阳与妻子魏如雪就谈论到了马康飞最近的殷勤。
马海阳:“你怎么看大侄子这段时间的举动。”
魏如雪:“事急抱佛脚。”
马海阳:“哈哈,我也感觉是。”
魏如雪:“那么你怎么看谁有可能会上呢。”
马海阳:“我看没有用,主要是父母怎么看。”
魏如雪:“是,不过我问你,你更倾向于谁呢。”
马海阳:“都是我的侄子,都是马家子孙,这怎么好说呢。”
魏如雪:“你现在学精明了,和我也藏着啊。”
马海阳:“不是和你也藏着,我想的什么,你不比我更清楚啊。”
魏如雪笑了笑,其实她已经知道马海阳更倾向于马康远。而马康武在军中虽然很少回家,但是他在军中,也有着同样的难题,他的手下和同僚都希望从他口中得知一些风向。可是他也并不知道祖父是如何想的,而对于手下,他也不能总是躲着或者打哈哈。
二月中旬,马康武回家后,马海阳问儿子:“军中,是不是也有很多人向你探口风啊。”
马康武:“父亲您知道,我这个身份在军中,真的是好难啊。祖父究竟会选择谁呢。”
马海阳:“那么你又认为会是谁或者你更倾向于谁。”
马康武:“这我怎么知道,不过我个人感情上更喜欢康远。”
马海阳:“你什么也不要说,他们不管问你什么,你都一律不知道,明白吗。”
马康武:“我知道,明白了。”
马康武虽然从马海阳那里也没有探听到什么消息,马海阳也没有说什么,但是他有一种感觉那就是马康远希望更大一些。
二月底,马康远的家中,马康远和王语蓉。
马康远:“蓉儿,你在想什么呢。”
王语蓉:“哦,也没什么,就是想你和康飞谁有可能会......”
马康远:“这不是你该想的,祖父会抉择的。”
王语蓉:“可是祖父和祖父都已经接近百岁高龄了。”
马康远:“是啊,下个月底就是祖父九十七岁的寿辰了,该怎么办呢。”
王语蓉:“当年曾祖父也是九十七岁。”
马康远:“别乱说,祖父一定会比曾祖更长寿。”
王语蓉:“那下个月该怎么过啊。”
马康远:“父亲刚走没多久,肯定不能大办,我们也无需准备什么,就向他们祝寿庆贺就能了。”
王语蓉:“好吧,我听你的。”
三月二十二日,马宪永的九十七岁寿辰,这一天,马海阳、马海宁都去了,马康飞、马康远也都去了,中书令于宁清也去了。
去了后,都是恭祝的话语,马宪永这个年龄已经不想听什么了。
众人都走后,马宪永又把于宁清叫了回来。
马宪永:“宁清,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现在除了我、夫人和你外,没有任何人,你直说,你倾向于谁。”
于宁清:“此事全赖晋公定夺,非臣等敢想。”
马宪永:“我都这个年龄了,没几天时间了,必须定下来,你就说你更看好谁。”
于宁清还是不说话,马宪永就只好说了,“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是我感觉你更倾向与康远,是吧。”
于宁清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马宪永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让他下去了。
于宁清走后,张铭静说:“于宁清看来也倾向于康远啊。”
马宪永:“从去年人事变动开始,他就已经支持康远了。”
张铭静:“那和我们是一样的,可康飞该怎么办呢。”
马宪永:“已经顾不上许多了,得赶紧定下来,否则必然生乱。”
之后的一个多月里,众人依然在猜测谁会上台。与于宁清一起的把兄弟杜孝瑞、赵康弘、白福诚和刘进瀚都在询问于宁清。
四月底,这些人不顾于宁清的劝阻,全部来到他的家中。
刘进瀚是直脾气,直接就说了:“二哥,大哥不在了,你就是头了,你说,我们兄弟以后到底听谁的。”
于宁清:“当然是晋公的。”
刘进瀚:“那自然,可是晋公已经这个年龄了,他也得有个交代啊。你是中书令,最受他器重,他肯定和你商量过的。”
于宁清:“是,晋公是和我商量过,但也没有结果啊。”
之后,刘进瀚和众人不管怎么问,于宁清就是不松口,只是说你们要注意。不过聪明敏感注意细节的杜孝瑞发觉了一个情况,就是整晚的交谈中于宁清的五只手指一直在敲桌子,而且只用两个手指在敲击。
从于宁清家中出来后,刘进瀚还是要继续追问,赵康弘、杜孝瑞、白福诚怕他生事,将他带到了赵康弘家中。
杜孝瑞:“刚才二哥一直用两个手指敲桌子,你们见过他以前有过这样的举动吗。”
赵康弘:“两个手指,以前他可没有敲桌子的习惯啊。”
白福诚:“两个就是二,莫非是。”
杜孝瑞:“是的,就是他。”
刘进瀚:“两个,二,这是什么意思啊。”
杜孝瑞:“他们谁排行老二啊。”
刘进瀚这时仿佛也明白了,说:“二哥这读书人,心眼真多,和我们也瞒着啊。”
杜孝瑞:“所以人家能做中书令,你就是个武夫。”
刘进瀚:“哈哈,那倒是。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赵康弘:“看来晋公和二哥已经定下了,而且很快就会公布,我们目前宜静不宜动,什么也不做不说,只要局面稳定,就有利于晋公,也就有利于我们。”
杜孝瑞:“是的,老刘,你可千万别惹事,也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此后,众人一直都保持平常的状态。马康飞最害怕这种平常的沉寂状态,他已经从这些沉寂中感觉如果这样下去,肯定不利于他,他想制造些事情,但是军队他根本无法控制,而要进宫,也需要层层盘查。
五月十日,马宪永夫妻召集中书六部枢密和宗亲大臣以及已经致仕的崔锦贤、韦昊英等人在怀远宫议事。
众人都到齐了,也都知道谜底终于要揭晓了。
马宪永:“海晋去世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里,你们想什么,我都知道,今天我就告知你们结果。然后我就能安心了,也省的你们天天来烦我,我就想和铭静过几天安心的生活。”
于宁清:“此一年来,全赖晋公支撑,方使海山洲能继续稳步发展。晋公万不可轻言此话啊。”
众人一齐跟着于宁清说,但马宪永说:“我这个年龄还能有几天,我亲自宣布吧。”
马宪永随即亲自宣布:
马康远忠孝仁爱,性情敦厚好静。贤纯王后时即多次赞誉,今以其为宁远军节度使、江淮沿海沿江闽浙安抚制置使,太尉,爵拜会安郡公。务必爱民勤勉,以使海山洲基业永远昌隆。
众人太清楚这些职位意味着什么了。于宁清、马海阳、马海宁终于看到了希望的结果,纷纷说:“晋公圣明。”
马康远:“孙儿才疏学浅,岂敢担此大任啊。”
马宪永:“我选择了你,就是信任你,你要不辜负祖父母及众人对你的信任,同时也是不辜负你曾祖母对你的期待。”
马康远:“孙儿自当竭尽全力,必不辜负曾祖母及祖父母的信任。”
马康飞看到这样的结果,十分的不满,但是他清楚的认识到事情已经决定,就再无翻盘的可能了。
也就是到此,持续了一年多的大位之争终于落下了帷幕。海山洲将迎来一个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