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接到那个订单的时候,正在吃泡面。
淘宝店开了两年,卖些手工木雕小玩意儿,月销个位数,勉强够交房租。那个订单就躺在他千牛后台,买家ID叫“提线者”,拍了个定制链接,备注里写了一段话:“定做一个人偶,高三十厘米左右,关节可动,脸要笑得好看,眼珠子要能转,头发用真人发丝,最好偏分,左眉梢有颗小痣。图样见附件。”
陈默点开附件,是一张女人的照片,二十来岁,笑得眉眼弯弯,左眉梢确实有颗小痣,偏分长直发。他以为是买家定做来送女朋友的,随手回了句“工期两周,定金五百”,对方秒付款,一个字没多问。
接下来几天陈默就开始干活。他大学学的雕塑,毕业后找不到工作,窝在出租屋里雕木头人卖,也算对口。头雕起来不难,照片对着捏就是了,难的是那双眼睛。买家要求眼珠子能转,陈默琢磨了半天,用两颗玻璃珠嵌进眼眶,后面连了根细铜丝,从后脑勺穿出来,拨一下铜丝眼珠就能左右晃。头发他上网买了顶真人发丝的假发,剪了剪粘上去,偏分,左眉梢点了颗小痣,拿粉底盖了盖周围的木纹。
做完那天晚上陈默拍了照发过去,买家回了俩字:“很好。”然后转了尾款,备注写了句:“放我门口就行,不用敲门。”
陈默愣了,这是同城订单?他看了眼收货地址,确实在本市,离他住的地方就隔了两条街。他想着反正是同城,自己送过去得了,省个快递费。晚上八点多他抱着纸箱出了门,按地址找到一栋老居民楼,六楼没电梯,爬得他直喘。到了门口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搁,拍了张照发给买家,转身要走。
刚下到五楼,他听见头顶传来开门声,然后是纸箱被拖进去的摩擦声。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楼道灯昏黄,六楼那户门口站着个人影,抱着他做的那个木偶,侧身进了屋。门关上之前,那人回头朝楼梯间瞥了一眼,陈默看清了他的脸——跟木偶长得一模一样。
陈默脚下一滑差点滚下楼。他扶着栏杆站稳,使劲回忆刚才那张脸,偏分头发,左眉梢有颗痣,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跟他雕的那个木偶分毫不差。他站楼道里愣了半分钟,想着是不是撞鬼了,又自我安慰说可能人家兄妹长得像,定做个木偶送妹妹。他赶紧溜了,回家把门反锁,一晚上没睡踏实。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淘宝,想把那单删了,发现买家给他留了个评价,五星好评,带图。图里那个木偶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背景是个挺阴森的屋子,墙皮脱落,角落里堆着旧家具。最瘆人的是木偶的姿势——它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里夹了根烟。陈默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没给木偶配烟,而且他做的关节活动范围有限,根本翘不了二郎腿。
他私信买家:“哥,那木偶你动过了?”对方回:“没有啊,收到就这样,你手艺真好,它还会自己换姿势呢。”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个笑脸表情,然后把这个买家拉黑了。
事情本该到此结束,但一周后陈默开始做噩梦。梦里他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浑身僵硬动不了,低头一看,自己胳膊腿上全是提线,头顶有根杆子连着根线,拴在他后脑勺上。有人站在他身后拉线,他就抬手、转头、咧嘴笑。身后那个人他看不见脸,只能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数数:“抬左手,一;转头,二;笑——嘴角再往上咧点,三。”
他每天早上醒来都腰酸背痛,脖子僵得跟落枕似的,手腕脚腕上全是红印子,像被线勒过。他照镜子,发现自己嘴角两边各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往上翘着,像被人拿线拽出来的笑模样。他赶紧把家里所有镜子翻过去扣着,不敢照。
又过了几天,他淘宝店里突然涌进来十几个订单,全是定制木偶,备注写得一模一样:“高三十厘米,关节可动,笑得好看,眼珠能转,头发用真人发丝。”有个买家甚至直接发了陈默自己的自拍,说“就照这个做”。
陈默把店关了,搬到朋友家住了几天。但每天晚上他都能听见手机响,拿起来一看,淘宝千牛自动登录了,后台显示“您有一笔新订单”。他卸载软件、换手机号、注销店铺,第二天手机屏幕上照样弹出通知:“提线者给您发来新消息:做得不错,下一个做你自己吧,尺寸我发你了。”
附件里是他本人的全身照,正面、侧面、背面,连后脑勺发旋的位置都标了红点。底下附了一段文字:“工期还是两周,定金五百已付,做完了放门口,不用敲门。”
陈默把手机砸了,买了张火车票连夜回了老家。他爸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他说想家了,住几天就走。当晚他睡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做了个梦,梦里那个木偶坐在他床边,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根烟,眼睛转过来盯着他,开口说了句话,声音跟那个买家一模一样:“你跑什么,我还没给你做提线呢。”
陈默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伸手摸床头灯,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扭头一看,那个他亲手做的木偶就躺在他枕头边上,脑袋正对着他,嘴角咧得老大,眼珠子转到了眼眶最左边,直勾勾地盯着他。木偶的右手抬起来,食指搭在他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陈默他爸敲房门叫他吃饭,没人应。推门进去,屋里没人,窗户关着,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坐了个木偶,三十厘米高,偏分头发,左眉梢有颗小痣,穿着一身陈默昨天穿回来的衣服,手里攥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做好了。”
他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认出这是自己儿子。报了警,警察来转了一圈,说成年人自己走了呗,能出啥事。案子没立,人也没找着。
那之后陈默的淘宝店又悄悄上线了,名字改成了“提线者工作室”,商品图全是同一个木偶,穿着不同衣服,摆着不同姿势。唯一不变的是那个笑,嘴角咧得恰到好处,眼珠子转到最左边,像在盯着屏幕外头看。
有人下过单,备注里写:“老板手艺真好,跟活人似的。”客服回了个笑脸表情,外加一句话:“下一个想做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