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已经四十七天没睡着了。
不是失眠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是困得眼皮打架、脑子发木、走路都能撞门框,但一躺到枕头上,大脑就跟通了电似的嗡嗡转起来。医生说是焦虑性失眠,开了安定,没用。换了褪黑素,没用。喝了中药,喝到第三副开始拉肚子,觉没睡着,人先虚脱了。后来朋友介绍了个催眠师,一小时八百,周然去了三次,催眠师先睡着了,他还醒着。
四十七天下来,周然瘦了二十斤,眼圈黑得像让人揍了两拳,说话开始颠三倒四。公司给他批了长假,他老婆带孩子回了娘家,说受不了他半夜三点在客厅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周然一个人待在家里,白天犯困,晚上清醒,生物钟彻底拧成了麻花。他开始在网上搜各种偏方,从数羊到白噪音到ASMR,最后在一个冷门论坛里看到条帖子,标题是:“连续失眠六十天,我找到了终极解决办法。”
帖子写得挺玄乎,说博主试遍了所有方法都没用,最后去了郊区一家私人睡眠中心,做了一次“深度睡眠诱导”,当晚就睡着了,一觉十二个小时,醒来神清气爽。底下跟了十几条回复,全是“求地址”“求联系方式”。楼主只回了一句:“私信我,不打广告,纯分享。”
周然私信过去,对方秒回了个地址,在城北郊区一个叫“安眠镇”的地方,发了个定位,还附了句:“去了就说老客户介绍的,能打折。”周然查了下,那地方离市区开车一个半小时,地图上连个路名都没有,就标了个蓝点。他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死人脸,还是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导航把他导到一条断头路上,前面是个铁栅栏门,门边挂着块木板,手写四个字:“好眠中心”。周然按了半天喇叭,门自动开了,里面是个小院子,一栋二层小楼,白墙灰瓦,看着挺干净。前台坐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笑眯眯问他有没有预约,周然报了老客户的名字,护士连系统都没查,直接领他上二楼,进了一间诊室。
诊室里就一张椅子,对面坐了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头发花白,眼镜片厚得像瓶底。他听周然说完症状,点了点头:“简单,我们这儿就一个项目,深度睡眠诱导,一次见效,无效退款。”周然问多少钱,老头说三万八。周然肉疼了一下,但想到四十七天没合眼的痛苦,咬咬牙刷了卡。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眼罩递给他,黑色的,内衬摸着像真丝,外头绣了个“眠”字。“戴上,躺那边床上,五分钟就能睡着。”周然接过眼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除了绣字没看出什么特别。他问老头这什么原理,老头说:“祖传秘方,磁场共振,你不懂。”周然还想问,老头已经把他往床上按了:“别说话,闭眼。”
周然戴上眼罩,躺在一张硬邦邦的窄床上。起初没什么感觉,他还在心里骂自己傻逼,三万八买个眼罩,回去老婆能把他剁了。但过了大概三四分钟,一股凉飕飕的感觉从眼皮渗进去,顺着头骨往后爬,爬到后脑勺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些嗡嗡响的杂音突然全灭了,像有人按了静音键。他还没来得及惊讶,意识就断片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然摸出手机一看,晚上九点半,他睡了整整八个小时。他坐起来,脑子清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走路不飘了,手不抖了,连呼吸都顺畅了。老头在前台等他,递了张收据:“怎么样?我说了无效退款,能睡着吧?”周然千恩万谢,开车回家,路上给老婆打电话报喜,说今晚终于不用听他在客厅走来走去了。
当晚他躺床上,本来想再戴一次眼罩巩固一下,但想了想,万一以后离不开了呢?他决定先靠自然入睡。结果脑袋沾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周然觉得自己捡了条命回来,逢人就推荐那家睡眠中心,说那三万八花得值。
唯一让他有点不安的是那个眼罩。他回家后随手扔床头柜上了,没再碰过,但有天早上醒来发现眼罩戴在脸上。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睡前没戴,以为是老婆半夜给他套上的,打电话一问,老婆说我在娘家住着,谁给你套那破玩意儿。周然以为是记岔了,没当回事。又过了几天,眼罩出现在他枕头上,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特意放的。他家里就他一个人,门锁没被撬,监控没拍到异常。周然开始有点发毛了,把眼罩塞进衣柜最底层,用冬天的棉被压着。
第二天眼罩又出现在床头柜上,底下压了张纸条:“按时戴,巩固疗效。”没署名,字迹歪歪扭扭的。周然吓出一身冷汗,打电话给睡眠中心,前台护士还是笑眯眯的:“先生,我们建议您坚持使用,巩固期三天一次就行,不然容易复发。”周然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家里的事,护士说:“我们做售后回访啊,您不戴眼罩就睡不好,我们得负责提醒您。”
周然挂了电话,越想越不对。他上网搜“好眠中心”,什么都没有,连地图上的蓝点都消失了。他开车再去那条断头路,铁栅栏门没了,后面是片荒地,野草长得齐腰高,哪来的二层小楼。周然调头就跑,回家第一件事是把眼罩扔进垃圾桶。当晚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个眼罩的内衬,真丝的质感,绣着个“眠”字,然后那个字慢慢变大,占满了他整个视野,接着他意识一沉,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眼罩戴在脸上。他摘下来扔进马桶冲了。当晚眼罩出现在他钱包里。他剪碎了扔进楼下垃圾桶。当晚眼罩出现在他枕头底下,连剪碎的痕迹都没有。他烧了,眼罩出现在灶台上。他拿锤子砸,眼罩出现在玄关鞋柜上。
最后周然认命了,老老实实三天戴一次,每次戴完能睡两个好觉。睡眠中心再没给他打过电话,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一条短信:“先生,疗程快到期了,续费请回复1。”周然不敢回,也不敢不戴,因为只要超过五天不戴眼罩,他就开始整宿整宿睁眼,而且比之前更严重,耳朵里会出现沙沙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枕头上爬。
昨天晚上他半夜惊醒,发现眼罩好好戴在脸上,但他记得自己睡前把它锁进了保险箱。他摸黑打开保险箱一看,空的。周然坐在床上喘了半天粗气,忽然听见客厅有动静。他走出去一看,茶几上摆着那个眼罩,旁边放了张崭新的收据,金额三万八,日期是今天,支付方式写着“信用分期”,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感谢您续费,祝您好梦。”
周然掏出手机想报警,屏幕自动亮了,弹出一条推送通知,来自“好眠中心”APP——他从来没下载过这东西——通知内容是:“今晚的深度睡眠诱导已开始,请戴好眼罩。温馨提示:不戴的话,您会一直醒着,永远醒着。”
周然盯着那条通知,把手机摔了。屏幕裂成蛛网状,但通知还在往外弹,一条接一条,全是同一句话:“戴好眼罩,祝您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