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鳞甲裂,纸影传音
暮色彻底倾覆荒骨荒原的刹那,天地间仅存的最后一缕残阳被层层叠叠的太古妖骸吞没。整片大地瞬间坠入深沉死寂的黑暗,万古长风横贯四野,卷着细碎骨粉与赤红砂粒,疯狂拍打在嶙峋巨骨之上。那些横亘在荒原各处的骸骨,有的高达数十丈,脊骨如断裂的石梁,肋骨向外撑开,如同死去巨兽敞开的空洞胸腔,在昏沉夜色里投下一片又一片扭曲绵长的阴影。砂粒撞在骨面之上,发出沙沙不绝的细碎声响,混在风里,听上去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絮语,为这片埋葬了无数上古妖族的荒原,添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苍凉凶意。
夜幕缓缓铺开之时,那头觉醒的高阶荒妖,终于从连绵骨堆的阴影之中踏出。
它身躯足足有数丈之巨,躯体轮廓介于巨鳄与古蜥之间,灰褐色的鳞甲一层叠着一层,沿着脊背向上隆起,形成一排尖锐的骨棘,每一片鳞甲都被岁月与厮杀打磨得厚实坚硬,表层布满深浅交错的旧痕,那是它在荒原之中常年搏杀留下的印记。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眼眶之中浮动着浑浊暴戾的黄光,长长的獠牙从唇边向外探出,齿尖泛着冷硬的瓷白,腥臭粘稠的涎水顺着獠牙不断滴落,砸落在下方红砂之上,蚀出一个个小小的浅坑。沉重的四足踏在满地骨屑与红砂之间,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沉闷的震动,细碎的骨渣在脚掌碾压之下簌簌崩碎,裹挟着骇人的妖风,直直朝着李砚尘三人猛扑过来。
乌狄几乎在荒妖现身的一瞬间便动了。
他本就站在最靠前的位置,肩头先前在渊底古墙一战留下的旧伤还未曾愈合,皮肉只是勉强结痂,可此刻大敌当前,他没有半分退缩。属于黑獠部的妖纹自皮肉之下缓缓亮起,墨黑色的纹路顺着脖颈、手臂一路蔓延,在肌肤表面流转,一股蛮荒厚重的肉身力量自四肢百骸之中汹涌而出。他双脚猛地蹬踏地面,红砂顺着脚掌向四周炸开,身形迎着扑面而来的妖风直冲而上,手中那柄传承自黑獠先辈的古朴骨斧高高扬起,斧身沉淀着浓郁的破甲妖力,是黑獠一族代代炼化、专门克制厚甲妖兽的力量。
骨斧划破空气,划出一道沉猛黝黑的弧光,没有花哨的变招,简简单单一记横劈,迎着荒妖的正面冲撞狠狠落去。
“铛——!!”
斧刃重重劈砍在荒妖前胸层层叠叠的鳞甲之上,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骤然炸开,四溅的火星在昏暗的夜色里一闪而逝。坚硬厚实的鳞甲承受了这一击的全部力道,表层崩开数道浅浅沟壑,碎屑向外飞溅,可终究没有被直接破开。这头荒妖在这片荒原生存了漫长岁月,常年和其他妖兽厮杀,一身鳞甲早已炼得如同精铁,寻常术法兵刃很难一击破防。
剧痛刺激之下,荒妖狂暴的凶性彻底被点燃,它发出一声震得四野风息都微微停滞的嘶吼,粗壮的右前爪裹挟着狂猛劲风,朝着乌狄的身躯狠狠横扫而来。乌狄心知这一击的分量,仓促之间只能抬臂用兽皮甲胄格挡,可他肩头旧伤本就脆弱,妖爪狠狠掼在甲面之上,粗厚的兽皮瞬间被撕裂开来,锋利的爪尖撕开结痂的皮肉,深入肌理,崭新的伤口和旧伤连成一片,暗红粘稠的妖血顺着胳膊一路向下,顺着手肘不断汩汩淌落,滴落在赤红砂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剧烈的痛感顺着经脉直冲神魂,乌狄庞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踉跄向后滑出数步,双脚在红砂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直滑到一截断裂的肋骨残骸旁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手臂肌肉微微抽搐,握斧的力道却没有半分松懈,黑獠妖纹依旧在肌肤上稳稳燃烧,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的巨兽,不肯让出半步防线。
这一头荒妖,和他们之前在荒原外围遭遇的那些低阶荒妖完全不是一个层次。它生于这片荒骨荒原,在无尽厮杀之中磨砺至今,肉身防御强横,蛮力凶悍,熟悉荒原之中一切地形,懂得利用自身鳞甲规避要害,绝非可以轻易解决的对手。
侧面,李砚尘身形如同风中飘叶,借着骨堆的掩护飘忽后撤,和荒妖拉开距离。
丹田之内,造化玉牒残片静静蛰伏,残片自带的先天道韵被他用自身灵力层层封锁,一丝一毫都不肯向外泄露。他心里十分清楚,天妖界之内,妖族大族无数,感知敏锐的大妖数不胜数,先天至宝的气息太过特殊,一旦外泄,顷刻间就会引来整片荒原乃至更远区域的妖族窥探,到时候他们所要面对的,就不再仅仅是一头高阶荒妖,而是数不清的妖族追杀。
他只用自身苦修多年的术法对敌,识海之中,破妄神目悄然运转,一层淡淡的清光笼罩视线。在破妄神目的映照之下,荒妖身上鳞甲的纹路、厚薄、衔接之处尽数清晰映入眼底,那些看似密不透风的鳞甲,在肩窝位置有一处天然的接缝,几片鳞甲在这里交错重叠,没有脊背、胸腹那般厚实,是它全身防御最薄弱的死穴。
“肩窝!鳞甲接缝处!”李砚尘压低声音,飞快出声提醒,声音压在呼啸的荒风之下,刚好能传入乌狄和周平耳中。
而此刻的周平,处境最为凶险。
方才荒妖那一声震彻旷野的咆哮,裹挟着狂暴的妖力震荡,直接冲击到他本就残破的经脉。渊底一战残留在他体内的破灭道则戾气瞬间被搅动,顺着经脉四处翻涌冲撞,胸腔之中一阵阵闷痛传来,丹田之内留存的灵力被这股戾气搅得紊乱不堪,仅剩不到三成可以调动。他整条左臂早已失去力量,垂在身侧,经脉受损,灵力无法流转,如同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累赘,丝毫使不上力气。
可听见李砚尘的提醒,周平没有后退半步。
他右手五指紧紧攥住短刀,冰凉的刀身贴紧掌心,脚下借着地面错落分布的骸骨、碎石不断迂回,身形在荒妖庞大的身躯侧面游走,巧妙避开巨兽的视线。他咬紧牙关,强压脏腑之中撕裂一般的剧痛,将丹田之中残存的所有灵力尽数灌注到短刀刀身之上,刀身慢慢泛起一层淡淡的冷白微光。趁着荒妖将注意力放在正面的乌狄身上、转头蓄力的间隙,周平猛地加速突进,侧身躲开巨尾横扫的劲风,拼尽全身余力,朝着那一处肩窝鳞甲软缝狠狠刺了过去。
“噗嗤!”
锋利的刀尖顺利穿透鳞甲之间的缝隙,深深刺入荒妖血肉之中。温热腥臭的妖血顺着刀身缝隙向外涌出。
只是高阶荒妖的生命力强悍到了一个可怖的地步,这一刀虽然精准命中要害,深深伤及血肉,却不足以一击毙命。深入骨髓的剧痛彻底激怒了这头巨兽,它庞大的身躯猛地扭动,巨大头颅飞快回转,狰狞锋利的獠牙朝着近在咫尺的周平狠狠咬落,只要被这一口咬中,周平整个人都会被直接撕成两段。
“小心!”乌狄瞳孔骤然收缩,顾不得手臂上新添的伤口,不顾一切再度向前猛扑,手中骨斧调转方向,全力劈向荒妖的下颌,沉重的斧风逼迫巨兽不得不转头回防,放弃眼前的猎物。
千钧一发的关头,周平果断松开手指,弃掉刺入妖躯的短刀,身体顺着地面狼狈地就地翻滚,贴着粗糙的红砂擦出去数尺,堪堪躲开那足以夺命的血盆大口。翻滚落地的一瞬间,体内压抑许久的伤势再也压制不住,一股滚烫的腥甜从脏腑翻涌而上,一口鲜血自他嘴角呕出,重重洒落在赤红砂地之上。他撑着地面想要勉强爬起来,垂落的左臂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一股冰冷死寂的坏死感顺着肩膀,源源不断向着胸口蔓延,那是经脉持续衰败、生机不断流失的征兆。
数里之外,昏暗的虚空之中,那道如同纸灰凝聚而成的送纸人傀儡,依旧静静悬在暗夜里面。
它通体是淡淡的灰白色,轮廓单薄,像是一张被风托住的薄纸,没有释放任何术法,没有发出警示,也没有靠近战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整场厮杀,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李砚尘三人每一次出手、每一次躲闪、身上新增的伤势、灵力流转的起伏,全都被它一一记录,一丝不落。
李砚尘眼见周平负伤呕血,心神一沉,指尖飞快掐动法诀,数道凝实锋利的风刃接连成型,破空飞射,一道接着一道,精准轰击在方才短刀刺入的伤口旧痕之上。风刃切开还未愈合的血肉,将原本狭小的创口不断撕裂扩大,滚烫妖血如同泉水一般喷涌而出。荒妖庞大的身躯动作明显迟滞下来,发出一声痛苦又愤怒的嚎吼,庞大的身躯焦躁地扭动,鲜血顺着肩窝不断流淌,染红了一大片鳞甲。
乌狄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不再有任何保留,浑身所有妖力尽数汇聚到骨斧之上,斧身的黑獠妖光暴涨,他脚下蹬地,借着冲力高高跃起,手臂肌肉紧绷,骨斧裹挟着千钧之力自上而下,狠狠劈砍进那一处已经崩开扩大的肩窝创口之中。
“轰!!”
骨斧深深劈入巨兽躯体,几乎要将半边肩膀劈开。荒妖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四肢疯狂蹬刨砂土,巨大的尾巴狠狠抽打地面,骨屑黄沙被尾巴拍得腾空扬起,它拼命挣扎,发出低沉痛苦的嘶吼,可生命力飞速流逝,挣扎的力道一点点衰弱下去。片刻之后,庞大的躯体轰然重重砸落在红砂之上,厚重的地面跟着一颤,无数骨屑黄沙腾空扬起,又缓缓落下。它粗重的喘息慢慢微弱,赤红兽瞳之中的凶光一点点消散,最后彻底归于死寂。
厮杀落幕,旷野之中只剩下荒原之上永不停歇的呼啸罡风。
乌狄扶住斧柄,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手臂上新添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汗水混着血水顺着手臂往下流淌。他稍稍稳住气息,便快步走到周平身旁蹲下身,目光落在对方苍白的面色和嘴角残留的血迹上,眉头紧紧拧起,神色凝重。
“伤势又恶化了。”
周平半坐于砂地上,后背靠着一截断裂的兽骨,抬手用袖口擦去唇边的血迹,勉强扯出一丝平静的神色,只是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冷汗,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那一条废去的左臂已经不只是麻木,坏死的寒意一刻不停地向内侵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脏腑之中都跟着传来阵阵绞痛。
“不碍事,还能走。”周平低声开口,语气尽量平稳,可话音刚落,他试着微微挪动身子,脏腑之间的绞痛立刻加重,他下意识闷哼一声,只能停下动作,不敢再随意牵动体内灵力。
李砚尘缓步走到二人身边,目光扫过周平的状态,眉头紧锁。他暗中催动识海向外感知,那一道属于送纸人的纸灰气息,依旧钉在数里之外的虚空,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
就在这时,一道虚无缥缈、如同干燥纸张互相摩擦一般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响在三人识海当中。这声音不属于天妖界任何一族的言语,没有入耳的声响,直接落在神魂之内,可三人都能清晰读懂其中蕴含的讯息,不会有半分错漏。
“向北,杂妖妖市,血纹芝,已被蝎族探子盯上。”
是送纸人。
它自始至终都隔着数里荒原远远观望,不曾靠近战场半步,此刻竟然直接动用识海传讯之法,将这条讯息送到三人神魂之中。
乌狄瞬间绷紧全身肌肉,黑獠妖纹再度亮起,妖瞳警惕地扫视漆黑旷野四面八方,骨斧横挡在身前,戒备着所有潜藏的阴影:“这傀儡居然拥有识海传讯的手段!一路尾随我们,不动手,不报信,如今反倒送来消息,它究竟想要干什么?”
李砚尘心神沉定,丹田之内的造化玉牒残片轻轻微微震荡,先天道韵依旧被他牢牢封死,没有半分外泄。他心里清楚,操控这送纸傀儡的,是那位灰衣老者,万年前的预选执取者。从寂灭之渊一路到天妖界荒原,纸影一路相随,不施加援手,也没有向各大妖族告发他们的踪迹,此刻送来这条警示,必然有其用意。
“它在给我们传递情报。”李砚尘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提醒我们,我们计划前往的鳞龙领地外围杂妖妖市,想要寻找用来稳住周平伤势的血纹芝,这件事,早就被蚀骨蝎族的探子盯上了。”
蚀骨蝎族,是南边毒砂盆地的统治族群,一族皆擅长毒术、潜行与刺探,在天妖界南部势力庞大。此前他们商议过两条行进路线,一条向北,去往鳞龙族的领地,另一条向南,前往蝎族境内一处已经崩坏废弃的星门。蝎族探子越过遥远的距离,提前潜伏在北方的妖市之内,背后定然不简单。
周平缓缓吸气,一点点压下体内翻涌的痛楚,目光望向北方沉沉夜色:“蝎族为什么会盯上血纹芝?是他们刚好在搜寻这类灵药,还是早就预判我们会去往妖市寻药疗伤?”
“怕是后者。”李砚尘眸光沉沉,视线穿透黑暗,望向北方鳞龙疆域的方向,“我们跨界踏入天妖界的消息,未必只有妖皇殿一方知晓。天妖界各大妖族部族之间斥候密布,跨界闯入的外来者,本身就是各方势力重点窥探的目标。蝎族大概率已经收到我们入境的风声,料到我会为了救治你的伤势,前往妖市求取血纹芝,所以提前在妖市布下眼线等候。一旦我们踏入妖市,踏入那片鱼龙混杂的地方,便有可能落入对方精心布设好的圈套。”
原本计划好的落脚点,瞬间暗藏致命凶险。
夜色越来越浓,荒原之上,越来越多幽绿的妖瞳,从远近各处的骨缝、骸骨阴影之中,一点点亮起。方才那场厮杀流淌出来的鲜血气味,顺着荒原长风扩散出去,吸引了大量夜行荒妖,它们隐匿在阴影里面,正朝着这边缓缓聚拢过来。地面之下,隐约传来细碎持续的震动,是大批妖兽奔走踩踏砂骨的动静,四面八方的妖兽正在不断靠近,此地不宜再多做片刻停留。
乌狄抬眼望向北方的沉沉夜色,远方的地平线之上,能够隐约看见连绵如山的巨型骨墙轮廓,那便是鳞龙族领地的外围边界。
“妖市里面有蝎族埋伏,那我们还要不要过去?若是选择绕行,我们又该去哪里寻找血纹芝?周平的经脉,拖不起太久的时间。”
李砚尘闭上双眼,识海之中,造化玉牒残片轻轻震颤,一股微弱却坚定的牵引之力,始终指向北方深处的星陨台,第七块造化玉牒残片,就埋藏在那片土地深处。与此同时,残片自带的破妄感应向外铺展,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尝试捕捉潜伏在妖市之中蝎族探子的气息轨迹,分辨对方布置的人手强弱。
就在这时,识海之中,那纸张摩擦般沙哑的声响再度响起,第二条讯息缓缓传入三人神魂。
“蝎族在妖市设局,意在诱捕,欲夺造化残片。妖市西侧,乱骨隘口,有散妖药贩,手中存有血纹芝,但是隘口盘踞骨鬣狼群。”
送纸人接连泄露两条关键线索,可每一条线索的背后,都伴随着难以规避的致命危机。杂妖妖市里面,蝎族布下陷阱,以血纹芝为饵,等着他们自投罗网;若是舍弃妖市,改道西侧的乱骨隘口,去找那位行踪不定的散妖药贩换取血纹芝,虽然可以避开蝎族的埋伏,却要硬闯骨鬣狼群盘踞的巢穴。
乌狄眉头紧紧皱起,黑獠族的直觉让他心中满是戒备:“无论选哪一条路,皆是死局。这个灰衣老者,到底是敌是友?给我们指路,可每一条路上面,都埋着凶险。”
“他不会直接给我们坦途。”李砚尘睁开双眼,眸色清冷平静,“万年前的预选执取者,他的目的从来不是帮我们,也不是直接除掉我们。他只想看我们在绝境之中挣扎前行,看我们能不能跨过重重危机,走到星辰界,寻得第七块玉牒残片。他不会出手相救,不会替我们扫平前路的危机,仅仅只是把那些潜藏在暗处、我们自己很难察觉的危险摊开在我们眼前,选择权依旧握在我们手上。”
周平撑着沙地,一点点勉强站起身,废垂的左臂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那股坏死的寒意还在持续向着胸口蔓延。他十分清楚自己身体的底线,最多还有三到四日,一旦经脉彻底枯萎坏死,生机断绝,就算之后拿到血纹芝,也再也无力回天。
“骨鬣狼群,我听过。”周平声音略带沙哑,夜风一吹,身子微微发虚,“是这片荒原上出了名的群居妖物,数量繁多,生性狡猾凶残,懂得配合围猎。乱骨隘口地形狭窄,两侧都是高耸的巨骨崖壁,只有一条狭长通道通行,易守难攻。一旦进入隘口,被狼群前后合围,很难顺利突围。”
四面八方,妖兽的腥臊气息越来越浓郁,低低的呜咽嚎声断断续续从阴影之中传来,距离正在不断拉近。
摆在三人眼前的,只有两条清晰的路。
其一,直奔杂妖妖市,直面早已经等候在此的蚀骨蝎族探子,深入鱼龙混杂的集市,在敌人提前布好的圈套之中寻找灵药,同时还要小心避开鳞龙族的巡查斥候,一旦身份暴露,就要同时面对蝎族与鳞龙族两方的压力。
其二,舍弃妖市这条路线,改道西侧的乱骨隘口,对抗成群的骨鬣妖狼,去找那位行踪不定的散妖药贩换取血纹芝。这条路能够避开蝎族设下的陷阱,但是要主动闯入狼群的领地,硬撼整群妖狼。
李砚尘望向漆黑的西侧荒原,又转头看向北方朦胧的鳞龙疆域轮廓,两种选择,各有凶险,没有万全之策。
悬在数里外虚空的送纸人,依旧静静等候,单薄的纸影在呼啸的荒风之中微微晃动,安静地等待着他们做出最终的抉择。
荒原的风还在不停翻卷,骨粉与红砂漫天浮动,幽绿的妖瞳在四面八方的阴影里越聚越多,低沉的兽吼此起彼伏,属于荒骨荒原的杀机,已经笼罩住这片小小的战场。时间不会等人,周平衰败的经脉不会停下坏死的脚步,第七块玉牒残片的牵引,也依旧在北方深处静静等候。
李砚尘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身旁面色苍白的周平,又看向肩头流血、随时准备再战的乌狄,缓缓开口,声音压在长风之内,清晰传到两人耳中。
“乱骨隘口,狼群虽凶,可敌人数量、布置我们尚且未知。妖市之中蝎族以残片为目标,是蓄谋已久的杀局,一旦踏入,脱身难度只会更大。我们走西侧,去乱骨隘口,寻那位散妖药贩。”
话音落下,乌狄没有迟疑,握紧手中骨斧,微微颔首。周平深吸一口气,压下脏腑的绞痛,稳住身形,做好了继续赶路的准备。
远处虚空,纸影微微一震,没有再传来讯息,只是依旧跟随着他们的气息,远远吊在后方,如同一个沉默的旁观者,跟着他们一同转向西侧那片更加荒芜、狼群盘踞的黑暗隘口。
李砚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具庞大荒妖的尸体,不再停留,率先迈步,踩着满地骨屑红砂,朝着西侧乱骨隘口的方向稳步前行。长风卷着砂粒从身侧掠过,前路的黑暗之中,骨鬣狼的低嚎,隐隐从遥远的隘口方向,随风飘了过来。
越往西侧走,周遭的骸骨越发密集,巨大的兽骨层层堆叠,形成连绵起伏的骨丘,把荒原切割成无数曲折狭窄的通道。地上的红砂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碎裂的骨片,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声响动,在寂静的夜色里都格外清晰。四周的阴影一重叠着一重,视线受到极大限制,稍微远一些的地方,就只剩下浓稠的黑暗,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不会藏着蛰伏的荒妖。
李砚尘走在最前方,破妄神目持续运转,目光不断扫过两侧骨丘的阴影,留意一切异动。他依旧死死封着造化玉牒残片的气息,不敢有半分松懈,只是借着残片微弱的感应,分辨周遭潜藏的妖气,避开那些实力强横的妖兽巢穴。他心里清楚,送纸人给出的情报未必全是善意,哪怕对方告知了隘口有骨鬣狼群,也不代表里面没有其他隐藏的危机,这位万年前的预选执取者,习惯把所有变量丢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在险境里面试探求生。
乌狄走在队伍的最后,一手提着骨斧,时不时回头扫视后方,提防那些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夜行荒妖追上来。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妖血浸透了兽皮,随着走动,一阵阵刺痛持续传来,可他全程没有半句怨言,黑獠部的血脉让他习惯在厮杀之中守住同伴的后路。他偶尔侧头看向身侧的周平,见对方脸色越来越差,脚步也渐渐虚浮,心中暗暗担忧,却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唯有尽快赶到乱骨隘口,拿到血纹芝,才能稳住周平不断衰败的经脉。
周平夹在两人中间,尽量放缓呼吸,不去牵动体内紊乱的戾气。那股坏死的寒意顺着左臂,一点点向着心口蔓延,他能清晰感觉到,左臂的知觉正在一点点流失,若是再过两日,这股寒意侵入心脉,就算是血纹芝,也很难逆转伤势。他咬着牙跟上脚步,不愿意成为拖累,手中短刀已经在之前的厮杀之中留在荒妖体内,此刻他只能从腰间摸出一柄备用的小巧匕首握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一路向西,荒原之上的妖兽嚎叫时而近,时而远,不少妖兽察觉到他们的气息,远远跟在骨丘阴影之中,却忌惮方才那头高阶荒妖战死残留的血腥威压,不敢贸然冲上来。它们只是远远尾随,如同一群伺机而动的拾荒者,等着他们力竭、受伤之后,再一拥而上。
李砚尘自然察觉到身后那些尾随的微弱妖气,只是眼下他们首要目标是乱骨隘口,若是停下来和这些零散荒妖缠斗,只会白白消耗灵力,耽误时间,加重周平的伤势。他没有主动出手,只是刻意加快脚步,借着错综复杂的骨丘地形,不断变换路线,甩开那些尾随的低阶荒妖。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前方的视野之中,出现了两道高耸的巨型骨崖。
两道巨骨如同两座天然石壁,遥遥相对,中间留出一条狭长弯曲的通道,便是乱骨隘口。隘口入口处散落着大量发白的碎骨,有妖兽的骨头,也有不少体型偏小妖族的骸骨,不少骸骨上面还留着整齐的牙印,是骨鬣狼群捕猎之后留下的痕迹。一股浓郁的狼妖腥气,顺着隘口之内的阴风扑面而来,气息厚重,数量繁多,足以证明送纸人所言不假,这里确实是骨鬣狼群的盘踞之地。
隘口通道向内延伸,越往里越昏暗,两侧骨崖遮挡住天光,通道深处,隐隐传来此起彼伏的低沉狼嚎,一呼一应,在隘口之内来回回荡。
李砚尘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乌狄和周平原地止步,三人藏在一截巨大的肋骨残骸后方,静静观察隘口入口的动静。
破妄神目穿透黑暗,看向隘口内部,他能够看见,隘口入口两侧的骨崖阴影里面,趴着十余头体型健壮的骨鬣狼,皮毛呈灰黑色,脊背生着细小骨刺,耳朵竖起,鼻子不停抽动,正在嗅探外面的气息。它们是狼群的外围哨探,一旦发现生人闯入,立刻就会发出嚎叫,通知深处狼群合围。
“哨探就在入口两侧。”李砚尘压低声音,缓缓说道,“狼群数量不少,里面还有狼王,妖气比普通骨鬣狼强盛许多。我们不能直接冲进去,一旦惊动狼王,整个狼群都会被调动起来。”
乌狄眯起妖瞳,看向隘口深处:“那药贩在隘口什么位置?送纸人只说了隘口之内有药贩,却没有说具体位置,也没有说药贩和狼群是什么关系。”
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送纸人只给出了零散的线索,却没有交代完整的内情。没人知道那位散妖药贩是和狼群达成了协议,在隘口之内安稳交易,还是被狼群围困,被困在隘口深处;也不知道药贩手中的血纹芝,是不是愿意轻易交换,对方想要的交换之物,又是什么。
周平靠在冰冷的骨壁上,轻轻喘息,目光望向幽暗的隘口深处:“不管药贩是什么情况,我们都要进去。我的伤势,耗不起了。”
李砚尘微微点头,心思飞快运转,思索破局之法。硬闯隘口,必然会和狼群正面厮杀,一旦陷入缠斗,他们三人都要消耗大量灵力,周平本就重伤,很难撑到厮杀结束;可若是绕路,短时间之内,这片荒原再也找不到其他地方能够寻到血纹芝。
远处虚空,那道纸影依旧悬在半空,安静地注视着隘口之外的三人,没有新的讯息传来,只是静静等待,看他们要如何应对隘口之内的狼群危机。
荒原长风穿过隘口,卷起碎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沉的呜咽。隘口之内,骨鬣狼的低嚎还在持续,一双双幽绿狼瞳,在通道深处的黑暗里,若隐若现。
李砚尘缓缓握紧拳头,眼底掠过一丝决断。他转头看向乌狄与周平,低声道出计划。
“先悄无声息解决入口的哨探,不惊动深处狼群。我们潜入隘口,找到那位散妖药贩,拿到血纹芝,优先稳住周平的伤势。能不与狼群死战,就尽量避免厮杀。若是被狼群发现,我们就寻机从隘口另一侧出口突围。”
乌狄握紧骨斧,沉声道:“我来解决左侧哨探。”
李砚尘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右侧阴影之中的几头骨鬣狼身上,指尖悄然捏起数道隐匿风刃,气息收敛到极致,连自身呼吸都放得极轻。
周平握紧匕首,靠在骨堆之后,静静等候,他清楚自己现在能做的不多,只能尽量稳住自身,不拖后腿,一旦开战,他会拼尽残存灵力,配合两人抵挡狼群攻势。
夜色深沉,乱骨隘口之外,杀机已经悄然酝酿。他们选择避开蝎族精心布置的圈套,踏入狼群盘踞的险地,前路依旧步步荆棘,而那道遥遥相随的纸影,依旧在黑暗之中,默默见证着这一场新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