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馗死了。
消息是李家坳一个放羊的老头捎来的。
老头赶着羊路过山神庙,看见庙门口歪着个人,道袍前襟全是黑血,手里还攥着半截桃木剑。
老头拿羊鞭捅了捅,人已经硬了。
翻过来一看,脸上倒是安详,就是下巴上那把络腮胡子打了结,跟活着时候一个德行。
曲娘正在院子里翻坛子,听完把手里那根搅酒用的木棍往地上一杵。
“人呢?”
“搁山神庙了。天热,搁不住,得赶紧埋。”
曲娘把围裙解了,从墙缝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三吊钱,又进屋翻了半天,翻出一吊半,凑了四吊五。
拿块布兜了,往肩上一甩就往外走。
放羊老头在后头喊:“你不找个帮手?抬人得俩人!”
“你先回去看着,我去镇上雇人。”
曲娘走到半道又折回来了。
她想起钟馗说过的话——柏木棺材十二吊,她那三吊不够,得补。
四吊五也不够,差着七吊五。
她把钱揣回去,转头去了刘屠户家。
刘屠户正在铺子里剔骨头,听她说完来意,刀往案板上一剁:“你跟我借钱?给钟馗买棺材?”
“他帮过你。”
“他帮我?他讹了我五吊钱打醮!”
“那五吊里头有两吊是他自个儿贴的。你当他为什么倒贴?你那会儿吓得拿菜刀抹脖子,他怕你死了,馗道的不光管鬼,沾了人命的差事更麻烦,他嫌费事才贴钱给你把事办利索了。你以为他乐意?”
刘屠户嘴上骂骂咧咧,手里刀没停,把骨头剔得咔咔响。
剔完了,从钱匣子里数了七吊钱出来,往柜台上一摞。
“算我借你的。回头你拿酒抵。”
“抵多少?”
“一吊钱三壶。”
“一吊钱两壶,爱要不要。”
“两壶半。”
“两壶。”
“两壶就两壶,你比钟馗还黑。”
曲娘把钱收了,刘屠户又喊住她:“你等会儿。棺材铺老赵那儿我熟,我跟你一块去,省得他宰你。”
俩人到了棺材铺,老赵正给一口松木棺材上漆。
听说是给钟馗买的,老赵把漆刷子往桶里一搁:“钟馗?那个馗道的?”
“嗯。”
“他上个月还来我这儿问过价,问柏木的多少钱。我说十二吊,他嫌贵,说回去攒攒。后来隔了半个月又来一趟,问杨木的多少钱,我说五吊,他掏了三吊搁柜台上,说先定个杨木的,剩下的回头补。”
曲娘愣住了:“他定了杨木的?”
“定了。那三吊钱还在柜上搁着呢,我说你拿回去,啥时候凑够了啥时候来。他非搁这儿,说怕自个儿哪天说没就没了,钱搁身上不保险。”老赵从柜台底下摸出三吊钱,串钱的麻绳都磨毛了,“你来了正好,这钱你拿回去。杨木的我给别人用,柏木的你们要是凑够了钱我就开工。”
曲娘把怀里四吊五加上刘屠户借的七吊,一共十一吊五,搁柜台上:“差半吊,先欠着。棺材料子用好的,别糊弄。”
老赵数了钱:“差半吊就差半吊,钟馗那家伙以前帮我看过铺子,说我这棺材铺阴气重,鬼爱往里钻,他给我画了道符贴门框上,这两年我这铺子里再没闹过邪乎事。半吊钱我不要了,料子给你们用好的。”
曲娘说:“符钱另算,该多少是多少。”
老赵笑了:“你俩还真一个德性。”
棺材打好了,柏木的,四寸厚,盖子上雕了一圈云纹,老赵说这是添头,不要钱。
曲娘看了看,拿墨斗在棺材侧面弹了条线,让老赵照着线刻了一行小字:馗道钟馗,三吊钱起家,十二吊收场,欠曲娘酒钱若干,来世再还。
刘屠户看了直嘬牙花子:“人都死了你还惦记酒钱?”
“他活着的时候天天惦记我酒,死了我也得让他惦记着。”
下葬那天镇上来了不少人。
放羊老头,刘屠户,老赵,土地庙的新庙祝,赵寡妇,张老头酒铺的伙计,还有几个以前买过尸酿的,站了一排。
曲娘请人把棺材抬到镇北杂树林后头的乱葬岗边上,找了块地势高的地方挖坑。
坑挖到一半,赵寡妇忽然说:“曲娘,你给钟馗随葬点啥不?”
曲娘从怀里摸出个粗瓷碗,就是钟馗平时喝酒那只,碗沿上磕了个豁口,他一直没舍得换。
她把碗搁棺材盖上,想了想,又掏出一壶酒——张老头家的粮食酒,一壶十个钱,钟馗上回拎来的,搁在坛子后头一直没喝。
“这个也埋里头?”
“埋。他下去没酒喝该骂街了。”
棺材落进坑里,曲娘拿起铁锹填了第一铲土。
土落在柏木盖上,闷闷的一声响。
填到一半,刘屠户凑过来小声说:“你刻那行字,说他欠你酒钱,他不还怎么办?”
曲娘把土踩实了:“他不还我就天天上他坟头骂他。反正他那坟头也没人打理,我去骂街顺带给他拔拔草,他占便宜。”
坟堆好了,曲娘在坟前头立了块木板,拿刀刻了三个字:钟馗坟。
刻完了看了看,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柏木棺材,钱货两讫,酒钱另算。
回去的路上刘屠户问她:“你那七吊钱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急什么?我又跑不了。”
“你是不跑,你那酒一吊钱两壶,七吊钱十四壶,我得喝到什么时候?”
“你慢慢喝。喝完了再来买。”
刘屠户骂了一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你那尸酿,新出的那坛,给我打两壶。上回喝完我就没做噩梦了,也不知道是酒管用还是钟馗那场法事管用。”
曲娘从台子上给他打了两壶,拿红纸封了口:“红纸看了没?”
“看了。”
“写的什么?”
“料是乱葬岗收的,烂了四天,饿死的。酒泡了俩月,喝了能看见自个儿死的时候棺材板什么木头的。”刘屠户念完了咂咂嘴,“你这纸上写的跟我上回喝那坛对不上。上回那坛我看见的是烂脸,这回写的是棺材板。”
“上回那坛料烂了半个月,这回这个烂了四天,不一样。”
“那我喝这回的能看见什么?”
“我哪知道?每个人看见的都不一样。你回去喝了记着点,明儿来告诉我。”
刘屠户拎着酒走了。
曲娘把台子上的坛子挨个擦了一遍,擦到第七坛的时候手停了停。
这坛是钟馗上回喝过的那坛,酒根子兑了新酒,又泡了俩月。
她拿竹提子打了一壶出来,倒进碗里,碗是钟馗留下的那只豁口碗。
曲娘端起来抿了一口。
酒进了嗓子眼,辣的。
辣完了回上来一股甜,甜里头裹着点腥。
她闭上眼,眼前黑了一下,接着亮起来,看见一口棺材,柏木的,四寸厚,盖子上雕着云纹,侧面刻了一行字——馗道钟馗,三吊钱起家,十二吊收场,欠曲娘酒钱若干,来世再还。
棺材旁边蹲着个人,络腮胡子打了结,穿一身青布道袍,手里端个豁口碗。
他冲曲娘举了举碗,嘴咧开笑了,说了句什么,曲娘没听清,看嘴型像是“酒不错”。
曲娘睁开眼,碗里还剩半碗酒。
她仰头灌完了,把碗往台子上一搁。
“来世再还。”她拿袖子抹了嘴,“记着啊,连本带利。”
远处镇子里又响起了唢呐声。
曲娘蹲在土台子跟前,把坛子上的红纸一张一张重新拍平。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杂树林子里烂叶子味儿,还有一股淡淡的铁腥气。
她把第七坛的封口重新糊好,黄泥拍结实了,麻绳缠了三圈。
“钟馗,”她一边缠一边念叨,“你那口柏木棺材,老赵给雕了云纹,四寸厚,比你自己定的那口杨木的强多了。钱是刘屠户垫的,回头你得托梦骂他去,别老骂我。”
风刮得坛子上的红纸哗啦啦响。
“新酒泡好了,俩月的,不涩了。你要还活着,今儿该拎着饼来了。”
曲娘把麻绳系了个死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黄泥。
“不来拉倒。酒我给你留着,搁坛子里跑不了。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喝。”
她转身进屋,门帘子落下来。
台子上的十二口坛子整整齐齐码着,日头照在红纸上,黑字亮堂堂的。
第七坛的封口刚糊好,黄泥还湿着,风一吹,泥面上印出半个指头印——像是有人拿手按了一下。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