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曲娘的院子里新起了一溜土台子,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口陶坛。
每口坛子肚子上贴一张红纸,纸上拿黑墨写着:料,某年某月某地收,烂了几天,因何而死;酒,泡了多久,喝了能看见什么。
最后一行小字:尸酿性烈,饮前想好,出了事本铺不管。
钟馗蹲在坛子跟前,挨个看红纸上的字。
看到第七坛的时候拿手点了点:“这坛料你哪儿收的?”
“乱葬岗。一个老头,看着像饿死的,脸上没什么伤。”
“烂了多久?”
“四天。收的时候还没怎么变样,就是肚子胀起来了。”
“怨气重不重?”
“不重。我拿筷子捅了捅,没冒黑水。”
钟馗把红纸拍平了,站起来:“这坛能卖。头一批喝的人你得盯着点,看见什么记下来,回头告诉我。”
“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看看你那纸上写的准不准。不准的话以后谁还敢买?”
曲娘拿抹布擦坛子口:“行,头一个买主我让你来当。酒钱你出。”
“凭什么我出?”
“你出的主意,当然你出。再说了,上回那三吊钱你不是没退给刘屠户吗?”
“我给他打醮花了五吊!倒贴两吊!”
“那是你乐意。我又没让你倒贴。”
钟馗气得直翻白眼,从怀里摸出几个铜子儿拍在台子上:“打一壶。不好喝我可不给钱。”
曲娘揭开第七坛的封口,拿竹提子打了一壶,倒进粗瓷碗里推过去。
酒色比上回那坛清亮些,红里头透点黄,闻着有股淡淡的腥甜。
钟馗端起来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怎么样?”
“还行。有点涩。”
“再泡两个月就不涩了。”
钟馗又喝了一口,这回咽得慢,咽下去之后闭着眼品了一会儿,睁开眼:“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我自个儿,躺棺材里,穿一身新道袍,脸上挺安详的,没烂。”
曲娘愣了一下:“没烂?”
“没烂。就是棺材板有点薄,看着像杨木的。”
曲娘噗嗤笑出来:“杨木棺材便宜,你那三吊钱出身的,能躺上杨木的不错了。”
钟馗把碗往台子上一墩:“我出五吊,你给我换口柏木的。”
“你做梦。柏木的得十吊,你死了让你徒弟给你买去。”
“我没徒弟。”
“那你趁早收一个。”
钟馗端着碗,蹲在土台子旁边,一口一口把酒喝完了。
喝完了把碗搁下,从怀里摸出三吊钱搁碗里头。
“干什么?”
“定金。我死之前要是没攒够十吊,你拿这三吊给我添上,买口柏木的。”
曲娘看着碗里的钱,脸上的笑收起来了:“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干这行的,哪天说没就没了。你酿酒的,哪天说没也没了。咱俩谁也别说谁。你收着钱,到时候给我办漂亮点。”
曲娘把钱收了,揣进怀里,想了想说:“那我呢?我要是死你前头呢?”
“我给你泡一坛。”
“滚你妈的。”
“真的。你死了我给你泡一坛,料用最好的,不烂不横死的那种,泡足三年,开坛那天我头一个喝。我要看见你烂了,我就知道你那坛子没泡好。”
曲娘拿抹布甩他脸上:“你才烂了呢。”
钟馗把抹布从脸上扒下来,嘿嘿笑了两声。
远处镇子里传来敲锣的声音,不知道谁家娶媳妇,唢呐吹得呜呜哇哇的。
曲娘把抹布捡起来接着擦坛子,擦了两下忽然说:“钟馗。”
“嗯?”
“你那三条规矩,我守了。横死的不收,烂超半个月的不收,孕妇小孩的不收。你以后别老盯着我了,该上哪儿发财上哪儿去。”
钟馗站起来,把道袍下摆重新掖进腰带里:“我不盯着你,我盯谁去?这镇子上就你一个酿尸酒的。我不盯着你,你哪天又收着横死的料,泡出来一坛子祸害,回头还得我擦屁股。”
“那你盯着吧。盯一天收一天钱。”
“我盯你还要钱?”
“不要钱你白盯?”
钟馗从怀里摸出块炊饼掰了一半递过去:“拿饼抵。”
曲娘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嚼完了说:“明天再来,我给你留一壶,泡够两个月的,不涩了。”
“带饼?”
“带饼。”
钟馗走了。
曲娘站在院子里,十二口坛子整整齐齐码在土台子上,日头照在红纸上,黑字亮堂堂的。
她把怀里那三吊钱摸出来数了数,拿块油纸包好,塞进坛子后头的墙缝里。
后来镇上的人都说,曲娘那尸酿越酿越好了,喝了不光能看见自己烂,还能看见棺材板什么木头的,坟头长什么草,烧纸钱的时候刮什么风。
就是有一条——每坛酒都贵了十个钱。
问曲娘怎么涨钱了,曲娘说:“加了新规矩。写红纸不要墨不要工啊?”
买酒的人一边骂一边掏钱。
骂完了还买。
钟馗隔三差五来一趟,喝一壶,给半块饼,有时候给整块。
后来镇上人发现,曲娘院子里的坛子从十二口变成了十五口,又变成了十八口,红纸越写越密,字越写越小。
再后来钟馗来的时候不拿饼了,拎着酒——张老头家粮食酒,一壶十个钱。
他跟曲娘一人一壶,坐在土台子旁边对着喝,喝完了各自回家。
有人问钟馗:“你跟曲娘到底什么关系?”
钟馗拿袖子抹了嘴:“债主跟欠债的。”
那人又问曲娘,曲娘把算盘拨得噼啪响:“他欠我一口柏木棺材,我欠他一坛子好酒。互相欠着,谁也别想跑。”
这话传到钟馗耳朵里,钟馗乐了,跟传话的人说:“你去告诉她,柏木棺材涨钱了,十二吊。她那三吊不够了,得补。”
曲娘听了之后把算盘一摔:“让他先把上个月的酒钱结了!”
俩人就这么互相欠着,欠来欠去,欠到镇上人早忘了刘屠户那回事,欠到赵寡妇家的黄狗死了,欠到土地庙的老庙祝换了新人。
曲娘坛子里的料换了一茬又一茬,钟馗道袍上的补丁摞了一层又一层。
新来的庙祝问老庙祝:“那个高个子老来买酒的,是干什么的?”
老庙祝说:“馗道的。”
“馗道是什么?”
“就是专管死人的。”
新庙祝哦了一声,又问:“那卖酒的呢?”
老庙祝想了想:“酿酒的。”
“什么酒?”
老庙祝张了张嘴,最后说:“你去买一壶尝尝就知道了。”
新庙祝当真去买了一壶。
曲娘给他打了酒,收了钱,指了指坛子上的红纸:“看清楚了再喝。”
新庙祝看了红纸,喝了酒,蹲在庙门口吐了半晌,爬起来把剩下的半壶供在土地爷跟前了。
第二天又来了,又买了一壶。
曲娘问他:“还喝?”
新庙祝说:“喝。头一回恶心,第二回就不恶心了。我想看看我下回能看见什么。”
曲娘把酒递给他:“你这种的,我见多了。”
新庙祝走了,钟馗后脚就来了,往台子上一坐:“今儿那壶给我留着没?”
“留了。加钱了,十二个钱。”
“凭什么涨价?”
“新来的庙祝买了两壶,供不应求,涨两个钱。”
钟馗把钱拍在台子上:“黑心。”
“嫌黑心别喝。”
钟馗端起碗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曲娘没听清,拿抹布甩他:“说人话。”
钟馗把酒咽下去,笑了:“我说,你这酒,越酿越好了。”
曲娘也笑了,拿抹布擦着手:“那是。不看谁酿的。”
太阳从镇东头挪到镇西头,土台子上的影子从东边斜到西边。
俩人坐在影子中间,一人端一个粗瓷碗,碗里的酒红得发暗,暗得透亮。
远处又有唢呐响,不知道谁家嫁闺女。
曲娘拿碗碰了碰钟馗的碗。
“喝。”
“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