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是第三天找着的。
镇西头赵寡妇家的黄狗从沟里叼回去的,赵寡妇嫌晦气,拿火钳夹着扔灶膛里烧了。
烧到一半狗又给扒出来了,叼着满街跑,最后扔在土地庙供桌底下。
土地庙的老庙祝吓得直念阿弥陀佛,把那条烧得半焦的胳膊拎出来搁在庙门口,拿香灰围着画了个圈。
钟馗赶到的时候,胳膊上还爬着蚂蚁。
他蹲下来看了看,六根手指头,没错。
“曲娘呢?”
“没见着人。”庙祝说,“昨儿个有人看见她往北边去了,背个筐。”
钟馗骂了一声,把胳膊拿油纸包了往怀里一揣,撒腿往北跑。
跑出二里地进了杂树林,过了乱葬岗再往北是一条干河沟,沟底有条小路,顺着走能到山根底下。
他在沟里撵上了曲娘,筐里装着半扇子人肋条,用麻绳捆着。
“你他妈——”
“我收我的料,碍着你了?”
钟馗一把拽住她筐绳:“你知不知道你泡的那坛酒惹了多大祸?刘屠户昨晚上又闹了一宿,这回不光看见烂脸,还看见那六指儿掐他脖子。他媳妇半夜来找我,说刘屠户拿菜刀要抹脖子,拦都拦不住。”
曲娘把筐往地上一墩:“那是他活该。我卖酒的时候说清楚了,这酒喝了能看见东西,他自己非要喝。”
“你那叫说清楚了?你就说‘能看见自己腐烂’,你告诉他那东西会来找他了吗?”
“我哪知道那料怨气那么重?以前泡的都没事——”
“以前是以前,这回是个横死的,六指儿,一看就是被人剁了手扔的。这种料你也敢往缸里泡?”
曲娘不吭声了,抿着嘴站了一会儿,说:“那现在怎么办?料找着了?”
“找着了。赵寡妇家狗叼出来的,烧了一半。”
“烧了就完了。”
“没完。刘屠户那边怨气没散,光烧料不管用,得把酒坛子也处理了,还得给他做场法事。”
“法事你去做,钱他出,跟我没关系。”
钟馗把筐绳往肩上一甩,拖着筐走:“你跟我一块儿去。”
“凭什么?”
“凭那酒是你酿的。你酿的祸,你自个儿收尾。”
曲娘被他拖着走了两步,挣开了:“行行行,我去。但话说明白——我去了之后,我该收料还收料,你拦不拦?”
钟馗站住了,回过头看她:“你先跟我把这事儿办完再说。”
“你先说拦不拦。”
“不拦。”
曲娘愣了一下:“真的?”
“我拦你干什么?我管的是那些拿尸酿害人的,你收料泡酒,明码标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管不着。但你得把话说清楚——每坛酒拿的什么料,泡了多久,喝了能看见什么,这些你都得写明白了贴坛子上。有人看了还想买,那是他自己的事。”
曲娘想了想:“那这买卖还能干?”
“能。不过你以后收料,横死的不许收,烂了超过半个月的不许收,孕妇小孩的不许收。这三条犯了,我照样砸你缸。”
“横死的怨气重,泡出来的酒劲儿大,好卖。”
“那你卖别人去,别在我这片儿卖。”
曲娘撇了撇嘴,把筐从他手里拽回来:“三条就三条。那刘屠户那边——”
“你跟我去,给他磕个头认个错,酒钱退他,再赔他一吊钱的医药费。”
“一吊钱?他打我那天还砸我两个碗呢!”
“你退不退?”
曲娘咬了咬牙:“退!”
刘屠户家堂屋里,钟馗把那条烧了半截的胳膊搁在桌上,拿黄纸点了火绕着胳膊转了三圈,嘴里念叨了一阵,最后把纸灰收在碗里兑了水,让刘屠户灌下去。
刘屠户捏着鼻子灌了,蹲在院子里吐了半晌,吐完了抹着嘴站起来,说脖子松快了,不觉得有人掐了。
曲娘把钱搁桌上,粗瓷碗里码着三十个铜子儿,十个一摞。
刘屠户瞅了瞅钱,又瞅了瞅钟馗。
“就这么完了?”
“你还想怎么着?让她给你磕头?”
刘屠户刚要张嘴,曲娘拿眼一横他,他把话咽回去了。
“钱收着,以后别买我的酒了。”曲娘说。
“白给我都不喝。”
曲娘转身就走。
钟馗跟出来,在门口撵上她:“你等会儿。”
“又怎么了?”
“你那缸我看了,里头的料都清干净了,缸底儿还有一层酒根子,你打算怎么弄?”
“倒了呗。”
“别倒。那酒根子泡了三年,味儿最厚,倒了可惜。你拿回去兑新酒,能出两坛好的。”
曲娘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到底哪头的?”
“我哪头都不占。我就是见不得好东西糟践了。”
曲娘笑了,这回是真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虎牙:“钟馗,你这人挺有意思。三吊钱就把你使唤来了,两句话就把你收买了。”
“谁收买我了?我那是——”
“行了行了,走吧,我请你喝酒。不喝尸酿,正经粮食酒,镇上张老头家酿的,一壶十个钱。”
钟馗跟在她后头走,走了几步忽然说:“你那缸底儿的酒根子,兑新酒的时候多搁点料,少搁水,泡出来的酒才不寡淡。”
曲娘回头看他一眼。
“你还懂这个?”
“我爹早年也酿过酒。粮食酒。”
“后来呢?”
“后来不酿了。馗道来钱快。”
曲娘哈哈大笑,笑声响得把路边树上歇的麻雀都惊飞了。
钟馗在她后头跟着,走了一会儿也笑了,拿手挠了挠下巴上那把打结的络腮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