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曲娘扛着铁锹出了镇子,往北走二里地,进了一片杂树林。
林子后头是个乱葬岗,镇上死了没人埋的都往这儿扔,野狗啃得骨头架子到处都是。
曲娘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站住,拿铁锹把浮土铲开,底下露出一领破席子,席子里裹着个人形,蛆虫在席子缝里拱进拱出。
“对不住,换块地儿睡。”
她把席子卷起来扛上肩,往林子深处走。
走到一棵老榆树底下,那儿已经挖好一个坑,她把席子往里一放,拿铁锹填土。
“你埋的这是什么?”
曲娘手一抖,铁锹差点铲自己脚面上。
钟馗从树后头转出来,嘴里叼根草棍儿,道袍下摆扎在腰里,看样子跟了她一路。
“你属狗的?闻着味儿来的?”
“你身上味儿大,二里地外我就闻着了。”
曲娘不理他,接着填土。
钟馗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说:“这不是你缸里泡的那个。缸里那个烂得只剩骨头架子了,这个皮肉还连着。”
“那个昨晚上处理了。”
“处理哪儿去了?”
“倒河里了。”
钟馗把草棍儿吐了,站起来:“倒哪条河了?”
“就镇东头那条。”
钟馗脸黑了:“那条河下游十里地就是李家坳的吃水口。”
曲娘铁锹往地上一杵:“那你昨晚上怎么不来看着?你说了三天,我一天就办了,你还有话说?”
钟馗噎住了,腮帮子鼓了鼓,扭头就走。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你埋的这具哪来的?”
“路边捡的。冻死的,没人认。”
“你还捡?”
“我缸里空了。你让我把泡的倒了,又没说以后不许收新的。”
钟馗拿手指头点着她:“你——”
“我什么我?你三吊钱就把差事办了,回去跟刘屠户交差去,别在这儿跟我磨牙。”
钟馗没走。
他绕着那个新填的土坑转了两圈,拿脚把土踩实了,忽然问:“你干这个,一年挣多少?”
“够吃够喝。”
“就为够吃够喝,你泡死人?”
曲娘把铁锹扛肩上,往林子外头走:“我爹原先就是干这个的。我打小闻着这味儿长大的。我爹说,人死了就是块料,烂透了能酿酒,酒能换钱,钱能活命。比扔在乱葬岗让野狗啃强。”
钟馗跟在她后头:“你爹呢?”
“死了。八年前泡自己最后一坛的时候,手抖,把料弄翻了,缸砸了,人也跟着去了。”
钟馗不吭声了。
俩人一前一后走出林子,走到岔路口,曲娘往左拐回镇上,钟馗站住了。
“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你缸里要是还有东西,我不光砸缸。”
“你爱来不来。”
曲娘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天后钟馗果然来了,还带了个人——刘屠户。
刘屠户缩在钟馗身后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眶子肿得剩一条缝。
“你跟他说。”钟馗把刘屠户往前一推。
刘屠户拿袖子擦脸,吭哧了半天:“曲娘,那什么……我那天喝完了回去,夜里做噩梦,梦见那烂脸的就躺我旁边,我媳妇说我半夜嗷嗷叫。后来我找钟师傅看了看,他说我这是冲撞了,得把那坛酒的料找回来烧了才行。那料……那料我扔了。”
“扔哪儿了?”
“就……就扔镇外头沟里了。”
钟馗接话:“我去看了,沟里没有。野狗叼走了还是让人捡了,不知道。那料是你缸里出来的,上头怨气重,不烧干净还得有人倒霉。”
曲娘把手里的簸箕往地上一摔,黄豆撒了一地:“刘屠户你他娘的——我卖你酒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料你拿走的时候拍胸脯说回去就埋了,你扔沟里?”
刘屠户往钟馗身后缩:“我那不是害怕吗……”
“你害怕你把料扔沟里?你扔沟里就不害怕了?”
钟馗把俩人分开:“别吵了。现在找料要紧。曲娘,你那坛酒除了刘屠户还卖过谁?”
“就他一个。那坛料不好,我就泡了一坛。”
“那料长什么样你还记得?”
“记得。左胳膊,手指头六根,多长出来一根,长在大拇指旁边,跟小胡萝卜似的。我就是看中那根多出来的指头才收的。”
钟馗扭头看刘屠户:“六根手指头,记着没?”
刘屠户点头如捣蒜。
“去找。挨家挨户问,谁见着了都说一声。三天之内找不着,你出钱给全镇子人打平安醮。”
刘屠户脸白了:“打醮得多少钱……”
“你卖肉一年挣多少?拿一半出来够不够?”
刘屠户不吱声了。
曲娘把地上的黄豆一颗一颗捡回簸箕里,捡完了站起来:“我也去找。不过我话说前头——找着了烧了可以,往后我还泡我的酒,你少管。”
钟馗看她一眼:“你缸里没料了。”
“我再去收。”
“你收一具我抢一具。”
“你抢得过来?”
“你试试。”
俩人瞪着眼,刘屠户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腿肚子直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