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娘,你这一坛酒,埋了有三年了吧。”
“三年零四个月。”
“开不开?”
“开。”
土是湿的,带着一股烂叶子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儿。
曲娘蹲在地上,拿手把泥一层一层剥开,指甲缝里嵌进去的黑泥她也不管。
旁边站着的是镇上的刘屠户,胖,脖子后面一层油汗,手里攥着两个粗瓷碗,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底下那坛子。
坛子是粗陶的,封口用黄泥和猪血糊死,外面还缠了三圈麻绳。
曲娘拿刀把麻绳割断,刀尖沿着坛口一转,黄泥壳子整块掉下来,露出里面一层干透了的荷叶。
她把荷叶揭开,一股气从坛子里涌出来——刘屠户往后仰了一下脖子,鼻子抽了抽。
“怎么有股……铁腥气?”
“酒陈了都这样。”
曲娘拿竹提子伸进去,提出来一管暗红色的酒液。
酒液挂在竹壁上往下淌,稠,像化开的冻血。
她倒进刘屠户端着的碗里,倒了七分满。
刘屠户低头看那碗酒,碗底的裂纹在酒里看得清清楚楚,酒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花。
“喝吧。”曲娘说。
刘屠户把碗端到嘴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先抿了一小口。
砸了砸嘴,眉头拧起来,又喝了一大口。
这回咽得急,酒从嘴角淌下来一滴,他拿手背一抹,愣在那儿了。
“咋样?”
刘屠户没说话。
他盯着碗里剩的那点酒底子,忽然把碗往地上一搁,两只手在脸上乱摸。
先摸鼻子,再摸嘴,又摸眼皮,摸得脸上肉都变了形。
“我……我刚才看见……”他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了,“我看见我自己躺在那儿,脸上烂了个大窟窿,蛆从眼窝里往外爬……”
曲娘把坛子重新封好,黄泥拍结实了,拿麻绳一道一道缠回去。
“正常。这酒叫尸酿,喝了就能看见自己死透了以后什么样。”
“你他妈——”
“钱你已经给了,酒你也喝了,别骂街。”
刘屠户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半晌才闷出一句:“我看见的那个……是真会那样?”
“不保真。酒里泡的东西不一样,看见的也不一样。你这坛是三年前从乱葬岗收来的,泡的是个饿死的流民,烂了半个月才有人收。你看见的那个烂法,八成就是那流民生前的样子。”
刘屠户把地上那碗剩酒踢翻了,碗磕在石头上碎成三瓣。
他站起来,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指着曲娘的鼻子:“你卖之前怎么不说清楚?”
“说清楚了谁买?”
刘屠户噎住了,嘴张了两回,没蹦出字来。
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走远了还回头啐了一口。
曲娘蹲下来把碎碗片捡了,扔进墙角的破筐里。
筐里已经攒了半筐碎瓷,都是头一回喝尸酿的人砸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屋里黑,窗户纸糊了三层,透进来的光都是黄的。
墙角一口大缸,上面盖着石板,石板缝里往外渗水珠子。
曲娘掀开石板,缸里泡着半缸暗红色的酒液,酒液下面沉着些东西——看不出人形了,就是一坨一坨的烂肉裹着骨头,有的地方还连着一缕一缕的筋。
“下一坛的料。”曲娘拿木棍搅了搅,把浮上来的那块压下去。
门帘子哗啦一响,外面有人喊:“曲娘,有人找!”
曲娘把石板盖回去,拿抹布擦了手,掀帘子出来。
院子里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一身青布道袍,袍子下摆掖在腰带上,露出里头扎腿的裤子,脚上蹬一双千层底,鞋帮子沾满了黄泥。
脸黑,颧骨高,下巴上一把络腮胡子打了结,像是半个月没梳过。
他手里拎着个物件——一条胳膊,从肩膀头子那儿齐根断的,手指头还勾着,指甲盖发青。
“你是曲娘?”
“是。”
“这条胳膊是你这儿出去的?”
曲娘看了一眼那条胳膊。
断口处的骨头碴子白森森的,肉皮卷着边儿,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跟刚才她指甲缝里的泥一个色儿。
“是。上个月刘屠户来退的,说酒里泡的料不新鲜,我让他把料捞出来拿走了。”
“他说是你硬塞给他的。”
“放屁。他自己挑的那条胳膊,非要那条,说手指头长,泡出来的酒带劲儿。”
男人把那条胳膊往地上一扔,胳膊在泥地上弹了一下,手指头指着天。
“我姓钟,叫钟馗。馗道的,专管你们这号人。”
曲娘上下打量他一遍:“当差的?”
“不算。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谁给钱给谁办事。”
“那你今儿来是刘屠户给钱了?”
“对。他出了三吊钱,让我把你坛子砸了,缸掀了,人撵出镇子。”
曲娘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三吊钱就使唤你干这个?你也够贱的。”
钟馗没恼,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炊饼,递了一块给曲娘。
曲娘没接。
“我先礼后兵。”钟馗自己咬了一口炊饼,腮帮子鼓着嚼,“你这买卖干了几年了?”
“五年。”
“泡了多少坛了?”
“记不清。二三十坛总有。”
“都是乱葬岗收的?”
“有的是,有的不是。河里漂上来的,路边冻死的,上吊没人收的,都有。只要烂得够火候就能用。”
钟馗咽下嘴里的饼,拿手背抹了嘴:“你知道你泡的这些东西里头,有几个是横死的?”
“横死不横死的,反正都死了。”
“横死的怨气不散,泡酒里头,喝的人不光看见自己烂,还能看见那东西怎么死的。上个月东街王婆子喝了你一壶,回去拿剪子把自己肚子豁开了,说看见里头有人伸手往外爬。”
曲娘不笑了。
“王婆子那壶是去年秋天出的。料是一个吊死的媳妇,在树上挂了七天,舌头伸出来这么长——”曲娘拿手比了比,从下巴到胸口,“她男人把她勒死挂上去的,肚子里揣着五个月的孩子。一尸两命,怨气当然重。王婆子自己贪便宜,那壶我只卖她半价,她当捡了多大便宜。”
钟馗把剩下的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你倒有理。”
“本来就有理。买酒的都知道自己买的什么,喝完了看见什么,那是我能管得着的?”
钟馗不跟她掰扯这个,弯腰把地上那条胳膊捡起来,往她怀里一塞:“这条胳膊你收回去,刘屠户那边我去说。你那缸里的东西,三天之内处理干净,坛子全砸了,以后别再让我听见这镇上有尸酿卖。”
曲娘抱着那条胳膊,胳膊上还沾着泥,蹭了她一袖子。
“我要是不呢?”
钟馗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蹭掉一块干泥巴:“那我就天天来,你出一坛我砸一坛,你收一具我抢一具。你看咱俩谁耗得过谁。”
他走了。
曲娘站在院子里,胳膊抱在怀里,断口那儿滴下来一滴血水,落在她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