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那头的事,裴溯看不见,可他数得出心跳。
园子这边每多一个新动作,外头就多半一步棋。这半年他学会的就是这个——两边其实共用一张棋盘,谁先看见对方的落子,谁就多活一天。看不见的仗最难打,好在仗打的节奏会从这边漏过来。两边的棋盘,其实是一张。
第一个信号是修机。修机修了三回,三回都是同一批毛病,掉线,卡顿,日志断流。毛病反复犯,说明根子不在设备上。园子的话务平台那几天连着出怪毛病,掉线,卡顿,日志断流。K哥带着他修了三回,修完不出两天又犯。毛病找不出根,K哥的脸一天比一天沉。他修机的时候嘴里骂着设备,骂的内容裴溯都听着,骂到第三回,骂词变了,从设备骂到了人。骂人不是K哥的常态,常态是骂预算。预算骂得少,人骂得多,说明这时候他在意的已经不只是钱。第四天,北头来了两个新师傅,带着一箱新件,把话务平台的出口设备整个换了一遍。裴溯搭手搬机器,摸到了那批新件的外壳,外壳上的产地标他用指甲刮了刮,刮出一个他不认识的批号。批号他默下了。这类设备,正经渠道买不着。园子的路子,又往深处去了一层。
可毛病照犯。换了新件还是断流。断流的时段有规律,都在后半晌三四点,一断就是十几分钟。裴溯把三周的断流时段排在一起看,看出了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判断。这毛病不像设备病,更像有人在试线。试线的意思是从外面往里压流量,压一压,松一松,量一量这根线能扛多少。这套压测的路数他做外包的时候给客户做过,做一回收费五位数。如今同样的活有人免费做在他头顶上,做的还是打算收走他半条命的活。会从外面压园子的线的,只有一种人,准备掐线的人。
第二个信号是老聂。备份这件事半年里从没变过规矩,忽然变了,变得又急又密。急的东西背后都是怕。备份线九点那趟,改成了一天两趟,早晚各一次,老聂背着硬盘走得比以前快。备份加密级也升了,升到裴溯都解不开的程度。加密是防他的,还是防别的什么人,他分不清。分不清就都防着,他把解不开的档归成一类,一类东西一个记法,免得将来见了实物对不上脑子里的号。可备份加趟,说明北头开始怕丢东西。怕丢东西的人,是知道要出事的人。
第三个信号最直接。直接到不用分析,那张图本身就是一句白话——有人在园子外头画了园子的墙。
裴溯把这张图在脑子里放大看。皮卡停的那两天,园子里什么也没发生,货照走,话照打。可正因为什么都没发生,这两天才是要紧的——外头的人挑的是最平常的日子来踩点。挑平常日子的人,明白越平常越没人警觉。这是他熟悉的路数,跟他从前做上线前压测一个理。那天晚上,阿德的纸条画了一张图,图上画的是北墙外两公里的一道岔路口,路口停过一辆挂着外牌的皮卡,停了两天,第三天走了。皮卡车的车斗里码着几卷黑布样的东西。阿德在图角上写了四个字,来过,走了。裴溯对着图看了半宿。皮卡停两天再走,那是踩点。踩完点的车走了,说明点已经踩完,剩下的就是挑日子。
三个信号摆在一起,裴溯把外面的手看了个轮廓。轮廓不算清楚,可手的大小、走法的路数,都摸得出几分。那只手在试线,在备份,在踩点,一步一步按着规程走。这是他的行当里最熟悉的节奏,做项目就是这么做的,先摸底,再压测,再选址,最后施工。外面那只手做的项目,名字他猜得出,叫收网。
他数了数这些信号落下来的日子。数日子这件事他如今做得极熟,进来头一个月他数的是自己的刑期,现在数的是园子的死期。
数出来的一个规律让他心里发沉:这三个信号,间隔都在缩短。头一回是十九天,第二回是十二天,第三回是七天。缩短得这么齐,不像巧合,像有人在按表施工。修机七天,备份加趟三天,皮卡两天。三件事有先有后,可全赶在这一个月里扎了堆。三件事有先有后,可都赶在这一个月里扎了堆。扎堆,说明日子近了。近到哪一天,他算不准,可他给心里那本账添了新的一页,页眉写的是,以周计。
以周计的日子,每一天都得当两天用。他把早上睁眼的第一件事从核表改成了听动静,听风声,听岗哨的步子,听食堂开火的早晚。声音里的变化,比账上的数跑得快。他把手上的事重新排了序。排序用的是老办法,先要紧的,后要紧的,能缓的,不能缓的,四格一摆,一天就从早到晚排满了。
头一件是把副本里最要紧的东西做减法,一百二十多条筛出六十条,筛的标准是单条就能立案。第二件是把脑子里背的门禁日子和卡号重新默一遍,默到闭眼能报。第三件是给五个眼各留一句话的嘱托。嘱托没法出口,他把它编进了日常的活里:给小柯的话术纸多印一行例句,给阿德的粥桶留言换新格式,给老聂的水房半句换了说法。头一件,把副本里最要紧的东西做减法,一百二十多条筛出六十条,筛的标准是单条就能立案。第二件,把脑子里背的门禁日子和卡号重新默一遍,默到闭眼能报。第三件,是给五个眼各留了一句话的嘱托。嘱托没法出口,他把它编进了日常的活里。三样话面上全是家常,拆开看,是各自保命的章程。话面上全是家常,拆开看,是各自保命的章程。
排完序那晚,老周的馒头递得比哪天都厚。有些日子不用递话。递个热乎的,意思就是,日子快了,人得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往亮处走。掰开,里头没有纸条,只有馒头本身,热乎的。裴溯咬了一口,忽然明白了老头的心思。有些日子不用递话,意思就是:日子快了,人得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