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大,铁丝网被吹得嗡嗡响。裴溯躺不下,摸黑走到通铺后头那截墙根,老周正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水泥。
老人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面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他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张照片,巴掌大,塑封的边已经起翘。照片上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我闺女。」老周把照片递过来,手指压着照片的一角,「今年该上高二了。」
裴溯接过,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妹妹裴砚书,也是这个年纪,在老家读大三,常常给他发「哥加油」。他喉咙有点发紧。
「她妈走得早,」老周说,「肺癌,治了两年,钱全填进去了。我欠了一身债,听人说边境这边活好找,工钱给得猛,就来了。」
他说得轻,像在讲别人的事。可裴溯看见他捏着照片的手,指节比别处白。
「来了一年零三个月,我被转卖了四回。」老周报数一样,「第一回收钱的叫阿东,第二回是个胖子,第三回叫老猫,这回是园区。每回都说带我去正经厂子,每回都把我的护照扣下,再卖一道。」
裴溯听着,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四回,四个名字,老周记得比谁都清,是因为每一回他都以为能回去,每一回都回不去。
「家里还有人等你是吧。」裴溯把照片递回去。
老周接过去,用袖口蹭了蹭塑封上的灰。「我姐,在镇上开小卖部,闺女寄养在她那儿。我每个月往家里汇钱,汇到第三回,人被转卖了,钱断了一年。」
他顿了顿,把照片重新包好,贴着心口放回去。「前两个月,我托一个放出去的工友,带话给我姐,说我在外头好,让她别等我,先把闺女带大。话带到了。从那以后,家里没再问我什么时候回。」
裴溯听出这话里的意思。老周把回家的路,自己先断了。
布包里还有一样东西。老周捏出来,是一小截红绳,编得很松,末端缀着颗塑料珠子,一看就是小孩的手艺。「穗子编的,说保平安。我带着,比啥护身符都管用。」他把红绳绕在手腕上,松松垮垮地挂着。
裴溯看着那截红绳,忽然想起自己妹妹小时候也爱编这些,用那种几毛钱一包的彩线,编坏了就嘟着嘴重来。他喉咙里那股酸,又往上顶了顶。
「当初骗我出来的,是个同村的。」老周说,「姓黄,以前在镇上杀猪,说这边厂子缺人,月薪一万二,包路费。我信了,背着行李就走。到了边境,车没进厂,拐进了山。」
他讲得平,可裴溯听得手心冒汗。同村、熟人、月薪翻倍、包路费,这套路和他当年接到那条推送,差不了多少。
「头一回我想跑,是半夜。翻出院墙,才跑出二百米,叫狗撵回来。他们拿电击棒顶着我腰眼,问我还要不要跑。我说不要了。」老周摸了摸腰,那儿有一块旧疤,「从那以后,我不跑了。我没认命,只想一件事,人留着,总还能给家里寄钱。后来连钱也寄不出了,我就剩一件事,等有人能把这个地方的底,送出去。」
「你问我为啥敢把命托给你办事。」老周忽然转过头,眼白在月光下泛着黄,「就因为我闺女有人接了,我这身子,早不是非回去不可的了。」
墙外头巡逻的手电扫过,光柱子在铁丝网上停了一息,又移开。老周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在这园区待得久,谁什么来路,谁手里沾过血,我比你还清楚。你不是他们的人,我看得出。你偷偷备份那些东西,我也看得出。我帮不了你太多,可我能替你挡几回眼。」
裴溯鼻子一酸,硬给憋了回去。他来这天杀的地方快两年,头一回有人明明白白说,我信你。
「你闺女叫什么。」他问。
「周穗。」老周说,「穗子的穗。她妈死前说,这孩子命里得有粮食垫着,叫穗,饿不着。」
穗子今年该十六了,比照片上又高了一截。老周说,他头几年寄回去的钱,够闺女读到高中毕业。后来钱断了,他姐边开小卖部边供着。闺女懂事,从不问爸啥时候回,只说「爸你保重」。
「我托工友带话,让她别等我。」老周把红绳又攥了攥,「我这身子,回不去了。可她得好好活着,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件放不下的事。」
风又起,铁丝网嗡的一声。裴溯靠在墙上,忽然觉得这堵水泥墙没那么冷了。
他想起自己藏在通风管后头的旧手机,里头存了证据,也存了几十个像老周这样、家里有人等着的名字。他得把这些人,一个一个,都送出去。
老周闭上眼,手还按在胸口那块布包上。裴溯没再出声,怕惊了他的梦。
他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止疼药盒。老周刚才讲的那些,他一个字都忘不了。四回收卖,一根红绳,一张照片,一个把回家路先断了的父亲。这样的人,把命托给他,他不能辜负。
他想起了妹妹裴砚书。那丫头也在异地读书,常常发来「哥加油」。她不知道哥这会儿在哪儿,更不知道哥正跟一个断了回家路的人,在铁丝网后头商量怎么把证据送出去。他忽然觉得,老周托他的,和他想护着妹妹的,是同一桩事。一个在铁丝网这头,一个在网那头,都是被一根线牵着、盼着回家的人。这根线要是断了,两头都塌。
可他睡不着。他想着周穗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想着老周说「饿不着」时的口气,忽然怕起来,万一自己送不出去,这些等的人,要等到什么时候。
墙角的旧手机还藏着,电量红得刺眼。裴溯把它从通风管后头摸出来,又塞回去。证据攒得越多,他越怕哪天叫人翻出来。可老周那句话钉在他脑子里,说有人替他兜着眼,早把他的底看穿了。
他原以为自己藏得深,可在这地方,肯为你兜着眼的人,早把你看穿了。
风停了,铁丝网不再响。裴溯闭上眼,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扛着这台机器。可老周把命和那截红绳都托给了他,他要是送不出去,拿什么去见周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