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被压的事,园子里捂了半个月,还是捂出了动静。
龙总的法子是花冤家。跟码头上的关系重新喂了一轮钱,船放行了,可运费涨了四成。涨的这四成,账上得分摊。裴溯核这笔摊账的时候看见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摊单不是一家出的。龙家出的那份最大,剩下三份,各从一个他不认识的科目里走。三个科目的批款章,一个都不姓龙。
他把这三个科目往前追了三个月,追出了三条线。第一条线连着看守队的补贴账,发放的手是侯三的人,钱的来路注明劳务协作。第二条线连着销赃的分成账,每月一笔固定数,走的口子跟刮号手机那批货同源。第三条线最干净也最含糊。科目写的是场地协作,批款的手不在园子名册上,是外签的。外签两个字最扎眼,园子里连买扫帚都要过名册,偏偏一笔月月都有的协作款走外签。这道口子后面站的,是四家里最不想露脸的那一家。
三条线,加上龙家自己那条,正好四条。
他把比例表钉进副本,钉的时候多留了个心眼:表上只写科目走向和日子,四家的姓一个没落。
所以他让这张表先死着。死表最安全。死表见了光,配上他脑子里的姓,照样能把四家钉死。
追线这活他干得比钉账还稳当。每条线他都核了两头,一头是钱出去的日子,一头是账面批款的日子,两头差不出一天。差一天他都当有鬼,重核一遍。半年下来他攒出一个心得,园子的账做得糙,糙归糙,胜在没人对。没人对过的账,他一个运维从头对起,跟拆一台十年没清灰的机器一样,越拆越明白。裴溯把这四条线跟心里那张全园图摆在一起,四条线通向四个方向,四个方向各有一个管事的。园子看着是一个园子,底下其实是四股绳拧在一起。每股绳都有自己的头,头跟头之间靠分账维持着相安无事。分账是绳结,绳结松一寸,四股绳就各回各家。
相安无事这四个字,在账面上活得很健康。健康得他都替他们捏把汗。这四家的账房要是有一个跟他一样闲着没事对账的,园子早就先从里头吵起来了。可他们没有。他们都觉得自己那份拿得理直气壮,都当别人看不见比例。他把四条线近半年的分成比例排成表,排完心里就有数了。四条线的比例动过两回,头一回动,园子正好扩了一批新人;第二回动,就是船被压这个月。比例一动,钱就重新分。钱一分,各家的脸就变了,变得不显,可账上看得清清楚楚。园子里所有的风平浪静,底下都是比例在撑着。比例要是撑不住,风平浪静就成了纸上的一句话。
他把这张比例表钉进副本,钉的时候多留了个心眼。表上他只写科目走向和日子,四家的姓一个没落。姓这个东西是画龙点睛,点了睛,画就活了。活的东西在系统里待着,早晚有人看。他让这张表先死着,死表最安全,死表见了光,配上他脑子里的姓,照样能把四家钉死。
钉完表,他照常去北头送离线档。主控屋里那台黑屏的机器指示灯还在闪,闪的节奏他听了半个月,匀的。他把离线档拷完,签字,出门,一切照旧。签字的时候他瞥了一眼登记本,本子上他自己的名字已经签了四十多回,笔画齐得像盖章。看登记的小工头都不抬,翻页,递笔,收档,三下子走完。这道手续越是流于形式,他每天那一趟就越安全。可出门那一步他走得比平时慢了半拍。慢半拍是他自己的规矩,大事想明白的当天,脚步都得慢一慢,让脑子把尾巴收干净。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园子往上走的每一条线,话务的,物流的,分账的,都要从这间屋里过。四家在外面怎么斗他管不着,可四家的钱要动,就得过北头。北头是他每天来一趟的地方。
晚上粥桶夹层里,阿德的纸条到了。阿德如今观察库房的手艺见长,纸条上连皮卡来的时辰都标了,头一回是夜里十一点过,第二回是后半夜两点。两个时辰都避开了巡岗,避得很有章法。阿德在纸条末尾画了个箭头,箭头指着北头,意思是箱子搬进去的方向他也看清了。纸条上说,库房外院这两天夜里搬过两回箱子,箱子不大,搬箱子的不是园里的人,来去都坐一辆没牌的皮卡。裴溯把纸条嚼了,躺回铺上,把两回箱子跟比例表上第二回动过的那格对上了。比例动,货就动,货动的方向,往崩家管的场子去。
他在活账里添了一行,四家,四线,一动就露。添完他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老话,绳子拧在一起才结实。这话在园子里也成立,可拧在一起的东西,拆的时候也是一齐断。写完他闭着眼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今天的收获不小,可他也看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四家现在是坐在一条船上的,船要是稳,谁也没工夫掀内鬼的帽子。船要是不稳,头一件急事就是找帽子戴。他那顶技术头目的帽子,挂在园子里最亮的地方。
老周翻了个身,黑暗里递过来半句话,声音压得贴着地皮走,说明天鳄哥要下来对账,对的是扩编的事,你手上那几张表,先收干净。
裴溯嗯了一声,把心里那几本册子一页一页合拢。鳄哥对账,对的是扩编,扩编是龙家的事,可摊账四家都出了钱,四家的眼睛都会跟着看。他手上的表要是有一张露了别的口子,明天的对账就成了他的对账。合拢之前,他在比例表那一页角上画了个小小的圈。圈里没字。圈是留给自己看的,意思是,这一页快翻到头了。翻过头之后的事他不去想,想了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