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溯愣住了。屏幕是半夜的监控,画面发绿,人影晃得像水里的鱼。监控屏幕上,小柯被两个人架着,正往机房另一侧走,那是没人看管的旧楼。
他前天翻监控时就记下了,那楼三层,最里头两间从不点名,可半夜总有动静。园区里传,那种楼专收拾不听话的,进去的人,出来的时候多半少了点什么。他不想去证实,只把那两间的位置刻进了脑子。
他手指先一步点开门禁系统的界面。人员位置表里,旧楼那几间屋子标着空置,可他前天翻监控,看见有人半夜把人往里带。这种楼,园区里叫它没名字的楼,进去的人,很少有全须全尾出来的。他来不及多想,借着权限动了动系统里几个开关,旧楼那头就乱了套,看守的步话机响成一片。
他盯着屏幕,看那两个人摸步话机的空档,心里默数,一,二,三。他干运维时排过无数次故障,最知道,乱起来的那一瞬,就是漏洞最大的时候。今天这漏洞,他亲手撬开的。
他心里把往后那几天的活过了一遍,轮廓清楚得让他手心发紧。清楚不是好事。这园子里活得最久的那些人,共同点是活儿来得都含糊。他如今活儿来得太清楚,清楚就得靠自己把它搅浑。
架着小柯的两个人停了。其中一个骂了句什么,松开手去摸腰上的步话机。小柯趁着那半秒的空,猛地往旁边一挣,钻进了走廊尽头堆杂物的拐角。那两个人顾着回话,等反应过来,拐角空了。他松了半口气,又悬起半口。那拐角通着一条没人走的消防通道,小柯要是机灵,能顺着它钻到后头堆料场,再混进白天干活的队伍里。可她鞋都跑掉一只,能不能撑到天黑,他没底。
裴溯把监控画面切回正常,手还在抖。他做的是他能做的全部,至于小柯能不能躲过去,他不敢打包票。他只盼着那丫头机灵,别往亮处跑。他想起妹妹裴砚书,要是她被人架着往那种楼里走,他希望旁边也有个人,肯动点开关。
可他忘了,这天是技术组月度考核的日子。K哥上午就说过,下午一点,全员到齐,少一个记一笔。他蹲在监控前救人,把时辰忘得干干净净。等他听见走廊里有人喊考核点名,慌忙往技术组跑,门里已经散了场,K哥坐在空荡的屋里,面前摊着一张表。
「零七三,考核开始了,人呢?」K哥没抬头,笔尖在表上划了一下。
裴溯站在门口,工服后背湿了一片。他张了张嘴,说,肚子疼,去了一趟厕所。K哥嗯了一声,没戳破,也没信。那笔在表上轻轻一顿,裴溯知道,这一笔,记下了。他退到自己的位子,后背抵着椅靠,才发觉腿是软的。他救的人,和这一笔欠着的考核,在他心里两边压着,一边沉,一边也沉。他忽然有点懂老周说的,先活下来再说别的。可活下来,有时候得拿别的东西去换。
他坐回位子,心还悬在旧楼。窗外的铁丝网被风吹得轻轻响,像谁在远处叹气。他数着那响声,一下一下,把心里的乱一点点压下去。小柯那丫头,机灵是机灵,可旧楼那种地方,机灵不一定够。他盯着自己桌上的键盘,想起刚才那几下开关,既没伤着谁,也没留痕迹,只是把一个要出事的瞬间,往旁边推了一寸。他干运维时最信一句话,系统不会替人做决定,只会把路指出来。今天他指的这条路,小柯走得通走不通,看她自己。他想起刚进技术组那会儿,K哥说,系统只是工具,拿工具的人往哪指,才是真章。今天他这一指,指的是一个人。故障只是表头。
傍晚收工,他借口去倒垃圾,绕到旧楼那侧。杂物拐角空着,地上有一只小柯的鞋,另一只不见了。他弯腰把那只鞋踩进墙根的阴影里,像替她把脚印藏起来。他站了一会儿,听见旧楼里头有极轻的响动,像有人在墙那头喘。他不敢多留,转身走了。可那声喘,他记了一路。他想起旧楼那两只鞋,一只他藏了,一只小柯穿着跑的。他但愿那只鞋,能带她跑出命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只旧鞋,鞋带断了一根,用铁丝缠着。人到了这份上,连鞋都凑合,可命不能凑合。
夜里通铺,小柯是后半夜才摸回来的。她躺下时离他两铺远,缩成一团,像只挨了雨的猫。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眼睛亮得吓人,如今那点亮光还在,只是添了层灰。她躺下时浑身发抖,没出声,可裴溯听见她牙齿打架的声音。他把手伸过去,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那一下,是告诉他们这种人之间,才懂的暗号,我在这儿,没事了。他听见小柯极轻地吸了下鼻子,像把眼泪憋了回去。那声憋回去的抽泣,比哭还让他心里发紧。他想起自己刚被裁那天,也是这么,在马路牙子上把离职单折了又折,没掉一滴泪。
第二天,技术组里有人议论,说旧楼昨儿个乱了一阵,不知哪个缺德的报了假修。裴溯低着头敲键盘,没接话。他听见旁边孙小子嘀咕,说幸亏是假修,真要着了火,里头关的人可就完了。裴溯指尖顿了一下。原来旧楼里关着的,不止小柯一个。他想起监控里那些半夜的动静,想起那道边角日志里后半夜的进出。原来这园区吃人,连个名目都懒得给。
他错过考核,被K哥记了一笔。这笔账,他猜K哥不会忘,往后指不定哪天翻出来。可他不后悔,小柯那丫头值这一笔。可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小柯在通铺那头,轻轻咳了一声,像在说,我记着你。他不知道,这一声,会在几个月后,替他挡下一刀。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机,想起自己拍下的那些明文。小柯是其中之一,可还有无数个名字,连个小柯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他救下的这个人,往后会不会反过来拽他一把,他那时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