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溯注意到那个女孩,是进来第十天的傍晚。
那天他刚从话务间回来,看见两个看人半拖着一个人进来。箱子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白印,划得很长,像谁在地上划了一道伤口。女孩被放到通铺屋的角落,箱子落在地上,没人替她捡。她叫小柯,二十二,被骗来的时候还在读大三。脸上还带着点没退完的学生气,可眼睛里那点光已经变了。像被困住的猫,明明怕,还要瞪着。
吴姐把她安排到话务间靠里的位置。可裴溯留意到,那个瘦高个看人总往她那边瞟。那眼神裴溯熟,看人不带情,像在看一件东西,掂量成色,掂完在心里报个数,报完就等着挑。
第一天小柯就哭了,坐着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手里的纸捏成一团,捏得指节发白,白得发青。裴溯隔着几张桌子看她,想起自己妹妹也是这个年纪,在宿舍发狗头表情,说哥你别老省,说哥你别老熬夜。他没敢多看,怕招事,可那张脸他记下了,连同那束不肯熄的光。
有回小柯被吴姐叫去问话,回来眼睛肿着,嘴唇咬破了,腮上还有一个浅浅的红印,红印边上带了点紫。老周在旁边哼了一声,说这帮人专挑小的软的捏,捏完了还嫌不够软。
裴溯没说话,把手里那半块馒头趁人不注意推到了小柯桌角,用胳膊挡着,像挡着一点风。
小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道谢,可那点亮着的眼神,软了一瞬,像猫收了爪子,收得小心,收得怕人看见。
小柯的来历,是老周听人说的。她是网上找的暑假兼职,人家说去西双版纳做会展礼仪,一天三百,包住。她母亲在学校门口卖早点,起早贪黑供她读书,她想着一个暑假挣几千块,开学就不用问家里要生活费。落地那天接她的人换了三拨车,最后一趟车里的人让她把手机拿出来,说是登记。手机一收,人就没了自己的名字,只剩个编号。老周说到这儿,停了停,说,她跟她妈打电话,最后一句说的是妈我到了,宾馆挺好。他听完这句,一晚上没睡着。
夜里通铺,小柯缩在角落,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想把自个儿藏起来。裴溯听见她小声背话术,背到一半卡住,又从头背,背错了就咬一下嘴唇,咬得嘴唇上又多一道白印。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被裁那天,坐在马路牙子上,也是这样,把离职单折了又折,折到边角发硬,折到手心出了汗。下一步往哪走,他不知道。
裴溯睡不着,隔壁老周也没睡。他压着嗓子问老周,像小柯这样的,会怎么样。
老周半天没吭声。后来他说,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业绩好的能待在楼上,业绩差的,说不好。有的转卖,转去更偏的园子,那儿的人管得更狠。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你别多管,管不了的事,少沾。
裴溯应了一声,心里那句少沾像根鱼刺,扎在喉咙口。他想起自己挪过去挡光的那只箱子,想起小柯背话术时咬破的嘴唇。管不了的事少沾,老周这话是保他,可他做不到全听。
第二天他留意到一件小事。小柯念话术的时候,老把关键的词念岔,人家说保证金,她念成保养金,人家说核对账户,她念成喝对账户。吴姐骂了她两回,说她嘴瓢。裴溯在旁边听着,心里明白,那嘴瓢是装的。念岔一次,客户就多一分疑心,单子就黄一个。她在用最小的法子,跟这地方耗。他想起自己挂断的第一通电话,忽然觉得这屋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没弯。他没点破,点破了就是害她。有些默契,不说破才安全。他只在路过她桌角时,把话术纸往她那边推正了一点。
过了几天,裴溯的桌角多了一只纸鹤,用话术纸的边角折的,翅膀折得很正,一看就是认真折的。他没问是谁放的,也不用问。他把纸鹤收进药盒底下,像存了一小笔没人知道的账。
瘦高个看人又来过一回,站在小柯铺前看了几秒,说了句早点睡,语气平平。裴溯却觉得后背发凉,凉从脊梁爬上来,爬得他手指尖都冷。他后来才明白,那种平平的打量比骂人更危险,因为那是在挑,挑中了,就轮到那个人了。
他问过老周那瘦高个是谁。老周用眼神制止了他。过了两天,才找了个放风的空档告诉他,那人姓孙,是这层的队长,直接对鳄哥汇报。谁业绩差,谁不听话,都是他先挑出来报上去的。裴溯记下了孙队长的名字、个头、换班时间,还有他站岗时爱靠左边门框站的毛病。这些记下的时候没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用,他只是觉得,多记一样,就多一样。
他还问过老周,上楼的人后来怎么样。老周说,有的上去了就变了,变得比看人还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也有上去了,还偷偷往下递东西的。裴溯把后半句记住了,记了很久。他还注意到一件事,孙队长每回挑人,先看业绩榜,再看脸。业绩榜上掉末尾的三个名字,他都会多看两眼。裴溯把这规律记下来,心里给小柯划了条线,她的念岔让业绩掉得快,也就离孙队长的目光越近。这不算好事,可让她流利地念完,等于让她亲手去磨人。两头都难,他一时想不出第三条路,只能把这份难受,先压进心里那个越记越厚的本子里。本子没有纸,全是记在脑子里的人和事。哪天要用,翻开就是。
裴溯把箱子往小柯那边挪了挪,挡住一点过道的光。他做不了别的,只能挡一挡。这个动作很小,小到没人会在意,可他记住了那个女孩的脸,也记住了那道平平的、掂量成色的目光。他那时还不知道,这张脸会在哪一天,变成他心里那口气,逼着他长出骨头,从被人踩的泥里,长出敢反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