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一场没上新闻的讲课
书名:被骗到缅北后,我成了园区头目 作者:霖木 本章字数:2104字 发布时间:2026-11-20

案子过了三个月,专案组请裴溯去讲课。

这三个月他过得很慢,也很满。口供录了四轮,材料对了几十页,每一笔账他都从头对起,对得跟当年核流水一样细。郑警官说,你这材料是全案最干净的一摞,专案组内部传着看。裴溯说,干净是应该的,账我背了半年,一条都对得上。

地点不是什么大会场。他原以为是礼堂,结果就是一间教室,比他上学时的教室还小。他后来说,小教室好,人少,看得见每张脸。被骗这件事,从来都是一张脸对一张脸的事。

地点是市反诈中心的一间小教室,底下坐二十几个人,有社区民警,有银行风控的,还有两个做反诈宣传的社工。郑警官提前跟他打过招呼,说想请他讲讲园子内部到底怎么运转的,讲给做劝阻的人听,让他们知道被骗的人在那头经历什么。

裴溯准备了三个晚上。头两晚他都在删。删掉的比留下的多。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用里头的话说话,话术的壳,编号的词。他把这些全清了,清成大白话。讲课跟对账一样,越干净越有力。他做了六页纸,做到第三页就做不下去了。他想把那半年的账一条条讲出来,讲编号,讲单子,讲小黑屋的门。写到后来他停了笔,把这些全划了。第二天他重新写,只写了一件事,一个人从看到招聘广告到登上飞机,中间每一步是怎么被骗过去的。

这个位子是他自己挑的。坐在最后一排,抬头能看见所有人的后脑勺,能看清谁在点头、谁在走神,也能看清讲台上的自己。

他从前做技术分享的时候从来坐第一排。这回换到后面,是因为坐在后面他能看见整间屋子的人。这间屋子里的人,将来都可能站到讲台上去。

讲课那天,他讲了四十分钟。前一晚他睡不着,林晚问他要不要改天。他说不用,这堂课他怕的是讲不好。怕讲不好的人,是把它当回事的人。

他讲陈经理那条招聘信息是怎么把工资写高的,写高多少,高到什么数能让人把戒心放下。讲视频面试的书柜是租来的,讲机票为什么催着这周走,讲落地以后第一晚的通铺和编上号的工服。他讲得很平,没有形容词,像在讲一次故障排查。底下的人没一个出声。讲到话术第三类,专盯独居老人那一类,他说了一句,我在那儿念过一回,电话那头的老太太,声音跟我妈一样。

教室里有人低下头去。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民警一直在记笔记,记得很快,快得字都潦草了。后来裴溯知道,那人手上正管着三个劝阻对象,听完这堂课,第二天就照着那句合同给家里看过吗,把一个准备登机的人拦了下来。拦下来的人,后来给他寄了一面锦旗。锦旗裴溯没收,挂在反诈中心的小教室里,字写的是,一句话,一条命。

讲完了,提问。一个社区民警举手,问,您说这些人明知道有风险还是会去,劝阻的时候最该抓哪一句。

裴溯想了想,说,别讲后果,后果他们都听过,吓不到了。要问一句,那份工作的合同你给家里看过吗。看过的人少,这一句卡住了,人就停下了。

那个社工在本子上记了,抬起头又问,那已经登机的人呢,家里还能做什么。

「定暗号。」裴溯说,「一句反话,一句只有家里人听得懂的反话。我出去,靠的就是一句我对象定好的暗号。」

他说这话的时候,林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她这三个月在回流人员帮扶的志愿队里做登记,做的活不重,可她做得很细,每个回来的人她都记着名字,记着家里还有谁在等。她没说话,可裴溯说完这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他。

散场的时候,郑警官陪他往外走,说这堂课录了像,以后培训用,问他要不要署名。裴溯想了想,说,不署名,就说是一个回来的人讲的。郑警官说,媒体那头想采访,写你的故事。裴溯说,故事不用写我。写我也没故事,一个对账的,背着账走出来,就这么点事。要写就写老周,写周福根,他在货场扔了车钥匙,挨了两刀。还有零三一,山东人,来之前在渔船上干活,就为了给家里多挣一份。他们才是该写的人。

郑警官点头,说老周的情况他知道。老周换了两次药,感染压住了,人瘦,可命稳住了。远房姑姑把念安接了过去,学校那边免了学杂费。老周在病床上听说了,托人带话,说让我安心养,让丫头安心念。郑警官说这话的时候,裴溯一直看着窗外。

老周的情况,已经列为见义勇为的认定线索在走,材料缺的是人证,问裴溯愿不愿意作证。裴溯说,愿意,作几回都行。

回去的路上,裴溯接到小柯的电话。她回学校了,复了学,学校给她免了那学期的课。她在电话里说,姐,不对,裴哥,我们学校的反诈社团想请你来讲一回,我报了你的名,行不行。

裴溯说,行,管饭就行。

挂了电话,他给自己也排了个事。那份对账的本事,他还留着。郑警官介绍他去了一家做数据审计的公司,做资金流向分析,反诈方向。面试那天,面试官问他为什么离开原来的行业。他没讲缅北,只说,想干点数能帮到人的活。面试官看了他半天,录取了。入职那天他领了新工牌,工牌上有名字,有照片,有编号。编号这回是正常的员工号,从他入职那天起一天一天往前排的。

小柯在电话那头笑,笑完了,声音低下来,说裴哥,我妈现在早上出摊,生意比以前好,好多人听着我的事来的,来买早点,也来问我。我妈说,早知道我这么有用,当初就不骂我了。

裴溯听着,笑了一会儿,挂了电话。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楼上的灯。那扇窗亮着,林晚在家。他抬头看了一会儿,才走进楼道。楼道的声控灯,他跺了一下脚,亮了。这一回,他没有鼻子酸。他上楼,开门,进屋,把门关上。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把疼过的日子过成普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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