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在边境那座小城的开发区,裴溯是第三天被准许探视的。
郑警官陪他去的。去之前郑警官把能说的都先说了,免得裴溯进了病房接不住。可有些东西,说了也接不住。路上郑警官说,老周伤在腹部,刀伤,两处。收网前一刻,货场那边发生了内讧,有人想趁乱把一批人先弄上车带走,老周拦了,拦的方式是把车钥匙扔进了雨水井。挨的这两刀,就是钥匙的价。
裴溯听完,半天没说话。车窗外的山往后退,退成一片一片的绿。他在园子里画了半年的图,图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这几座山。原来山外面是这个样子。他想起老周那句记着好,想起存劲儿,想起那句瓶子能装水,命能装念想。三年,一千多个夜,老周把这园子的账受了三年,最后一笔账,记在了两把刀上。老周扔钥匙那一下,裴溯没看见,可他能想出那个动作的样子,跟递馒头一样,不重,不响,扔完就完了。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裴溯有点不适应。这半年他待的地方就没有安静过,通铺有鼾声,话务间有电话声,走廊里永远有脚步。安静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安静得让人想哭。老周躺在靠窗的位子,身上插着管子,脸黄,可眼睛是睁着的。看见裴溯进来,他把眼珠转了过来,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只咧了咧。
他把凳子放回原位。放的时候他数了数屋子里的椅子,一共五把,都摆得规规矩矩。这医院的规矩跟园子不一样,园子里东西乱放是偷懒,这里东西乱放是不安生。可他坐着的那半个钟头,感觉自己还是坐在通铺的草席上。
「零七三。」他声音哑,「你出来了。」
「出来了。」裴溯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周叔,我叫裴溯。裴,溯水的溯。」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喉咙里滚了一声笑。「早猜你有名有姓。零七三这号,配不上你这脑子。」
裴溯把那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放的时候他想,要是能带那个瓶子来就好了,可瓶子还在箱子里裹着汗衫,海关的手续没走完,东西过不来。他把这遗憾咽下去,先报了瓶子的下落。老周听完,点了点头,点得很慢。苹果是他用郑警官给的钱买的,买了六个,红皮。老周看着那袋苹果,看了很久,忽然说,别买这个,费钱。裴溯说,不值钱。老周说,在里头,什么都值钱。两个人都没笑。这话放在昨天的园子里是真的,放在今天,就是一句过时的账。
话慢慢说开了。老周说他知道那批人要趁乱带走几个病重的,病重的上了船,就再也上不了岸。他管不了别的,就管了这一车。钥匙扔了,车熄了火,挨了两刀。他讲的时候平平的,像讲别人拉货爆了胎。
「闺女呢。」他问。
裴溯说,念安在老家,上学呢。警方已经通知了家属,他妹妹来过电话,说周念安那边有个远房姑姑,下周就过来照顾。
「她期末考了语文八十九。」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数学差点意思,九十一。」
裴溯说,九十一不算差点意思了。
这话他答得快,答完才觉出这句话的用处。病床上的人要的,是有人接他的数。他接了,老周的眼角就松了一格。
窗外有麻雀落再飞走。老周看了一会儿,说,这儿的鸟跟园子里那种不一样,这儿的敢落窗台。
老周又静了一会儿,说,我这回,怕是回不去开家长会了。
裴溯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医生的话他头天就听过了,两处刀伤,肠子破了,感染控制住了,可老周五十一岁,底子亏了三年,后头的仗,一场比一场难打。裴溯不会说那种让你安心的话,他不会。他就把凳子挪近了一点,说,周叔,你那半瓶水,还插在窗台上呢。回去我给你带出来。
老周的眼皮抬了抬,那点光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
「瓶子是空的了。」他说,「装的是念想。念想这东西,你替我装着也行。」
裴溯说,行。
那半瓶水他真的惦记着。安置点分流前,他跟年轻警察报备过一声,回园子认认东西。警察陪着去了技术组,窗台铁条缝里,那个洗净的空瓶子还在,插在老位置,瓶身让雨浇得发亮。裴溯把它取下来,用旧汗衫裹了三层,塞进箱子。这瓶子往后要带过海关,带回国,带到念安面前。
那天下午他们没再说重话。护士进来换了次药,换药的时候老周疼得指节发白,可一声没吭。护士走后,裴溯说,疼就哼一声,这儿没看人的。老周说,哼惯了改不过来。这句是玩笑,也是实话。里头带出来的习惯,一样一样,都得靠往后的日子慢慢褪。老周讲了他跑车的年月,哪条国道的服务区的面好吃,哪一段坡大费刹车。裴溯听着,把每一段都记在心里。他明白老周这是在交代,交代得平常,像老司机交接一趟长途。裴溯一条一条接了,说记下了。
傍晚郑警官来接他。出门前,裴溯把那袋苹果往床头柜里推了推,让老周够得着。老周没睁眼,可嘴角咧了一下。这一咧,比半年里裴溯见过的所有笑加起来都真。走之前,老周叫住他,让他弯下腰来。
「零七三。」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账你带出去了,人就别再回去了。听见没。」
「听见了。」裴溯说。
「里头的人,一个一个,都有人等。」老周说完这句,闭上了眼。管子里的液一滴一滴往下走。裴溯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看那液滴,一滴,一滴,像他从前核的流水。他起身,把凳子放回原位,跟进来时一样齐。
走廊里,郑警官问他,认识多久了。
「七个月零四天。」裴溯说。
郑警官点点头,没再问。走到电梯口,郑警官说,案子往后要你配合的地方还多,材料一份一份过,急不得。裴溯说,我有的是时间。这话说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时间,他半年没有过的东西,如今回来了,大把大把的。两个人往电梯走,裴溯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门上有编号,307。这回门上的编号,他记了,记在一个名字后头,周福根。